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笙箫哑 ...
-
在没有遇见柒尘之前,岚雾一直和母亲生活在一起。
他刚刚出生不久,父亲上山打猎给母亲补身体,却一去不复返。
母亲拖着虚弱的身体挨家挨户地乞求村里人去寻找父亲,可没有一个人帮助她。她孤魂野鬼般在村子周围的荒山上游荡了好几天,最后在一个兽窝旁找到了父亲打猎用的弓。伤心欲绝的母亲本想一死了之,却在看见岚雾时重新燃起了希望。
一个柔弱的女子独自抚养孩子异常艰辛,但即便如此,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光依旧是他生命里最快乐的记忆。
村子里有个男人一直喜欢母亲,不介意她死了丈夫又带孩子,三番五次向母亲求婚都遭到拒绝,母亲一直对父亲念念不忘。
直到七岁那年,他和母亲在地里种菜,喝得醉醺醺的男人突然闯入了视线,像饿极了的狼一般要将猎物吞入腹中。男人不由分说地对母亲施加暴力,血红的眼满是癫狂,母亲在男人身下发出困兽般的哀鸣。
他发了疯一般扑上去踢打男人,可一个被劳作压弯了腰的女人和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是身强力壮的男人的对手。男人一脚将碍事的岚雾踢开,他的脑袋磕在坚硬的岩石上,不省人事。
那天,是男人敌不过父母劝说迎娶另一个人的日子。
等到岚雾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夜十分,那时月亮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皎洁的月华像水一般温柔,洒满母亲赤裸而冰冷的尸体。
他从来没想过母亲会离开他,可铁一般的事实却摆在眼前。
“娘——娘——”岚雾轻轻地摇光着母亲布满伤痕的身体,眼泪汹涌像是下起了倾盆大雨。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男人家里大喊大叫,可男人却对自己所作所为矢口否认。全村人都被惊动,对着横死母亲指指点点。他极力控诉男人的罪行,却没有一个人相信自己说的话,平日里还算友好的村民全都变成了吃人的野兽,不堪入耳地辱骂克死自己丈夫的女人早该下地狱了。
看完热闹的人们继续回家睡觉,甚至没有人帮他埋葬那可怜的母亲。
男人将他打得奄奄一息,丢弃在山坡上让野兽拖走。
七岁的孩子饱尝绝望与悲痛,却对沉重的罪恶无力反抗。
岚雾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爬到惨死的母亲身边,却看见白衣的女孩正蹲在地上挖坑,白色的山茶花覆盖住母亲的全身,花朵比月光还要皎白无瑕。
他和女孩一起将母亲埋下,他在那矮矮的坟前长跪不起,一边哭一边将一切告诉女孩。
女孩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月光下的面容安宁而恬淡。她什么话也不说,手法熟练地为他包扎伤口。
直到最后,她才将一个药瓶放在他的掌心,他这才看清她深不见底的眼眸,分明和自己一摸一样。
他把瓶子里淡红色的药粉倒进村子里唯一水井中,冷冷的凝视着井水,所有的善良怜悯在那一刻灰飞烟灭,终于变得和伤害他的人一样。而后他和女孩离开了村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你叫什么名字?”直到回到那山中的药庐,他才开口问身边的女孩。
女孩迟疑了一下,轻声道:“箫笛。你呢?”
“岚雾。”
直到多年后,他叫惯了她柒尘,却仍旧记得她第一次告诉他的名字,箫笛。
十六年前,箫楼两家之争开始的时候,萧家家主箫卿的妻子怀胎九月,不久便是临盆的日子。
可愤怒者的狂刀斩向毫无反抗之力的弱者时,每个人对死亡的恐惧在那一刻爆发。箫卿在离开之时留下数十人护送自己怀孕的妻子和四岁的女儿离开。
而真正逃出去的只有妻子和女儿。
原本就步履蹒跚的女人拉着幼弱的女子如同惊弓之鸟一般逃进群山之中,猫一样在山林里东躲西藏。没吃过什么苦的女人忍受着百倍的艰辛,在死亡来临的刹那也坚韧得可怕,只想把所有生的希望带给自己的孩子。
连日的奔波劳累终于压垮了女人的身躯,未足月的孩子提前出世,女人倒在一棵梧桐树下,身下的血把梧桐叶染得像枫叶一样红。
箫笛记得那时的母亲,饥寒交迫偏偏遭遇难产,没有大夫在身边,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看着母亲在痛苦中煎熬,只能拼了命一般叫母亲,撕心裂肺。
真是可怕啊,那三天的时间,明明日月交替,昼夜更迭,她却仿佛在无尽的黑暗里度过了漫长的一生。
记忆里从来都端庄贤淑的母亲连大声说话的时候都不曾有过,那个时候却像垂死野兽一般发出高一声低一声的哭嚎,尖利利的声音震得梧桐叶簌簌而落,覆盖住她的身体。而到后来,她的声音哑掉,只得发出喘气一样粗糙的吼声。可婴儿在这个时候分外贪恋母亲温暖的身体,迟迟不肯降临这残酷的世间。
箫笛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血,像是杜鹃花的颜色,像是洪水一样漫过厚厚的梧桐叶。而从始至终母亲都握着她的手,虽然她的手又冷又硬,力气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手捏碎。
她在那个时候恍恍惚惚有种奇异的感觉,炙热而滚烫,像是心里燃起了一把火,想去伤害把她与母亲逼到绝境的人,却先把自己给烧得体无完肤。
那是她第一次滋生出仇恨。
第四天黎明到来的时候,她从浅浅的睡梦里醒过来,听到一声清脆的带着无数生命力的啼哭。她看到柔和的晨曦里,被血液包裹的婴儿睁开了漆黑的双眼,瞳孔里倒映着整个世界。
早就不能动弹的母亲突然松开了她的手,挣扎着要坐起来,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坐起来,脑袋无力的垂下去。可她涣散的眼眸还是费力地睁开,蠕动着嘴唇重复着一个字:“生——生——”
箫笛突然明白了母亲的意图,她把嚎啕大哭的孩子举过头顶,欢快道:“母亲,这是弟弟,这是箫笙。”
母亲的眼眸被刚出生的婴儿填满,她死灰色的面容上浮现起一个奇异的表情,唇边的微笑比第一抹洒在她眼睛里的阳光还温暖,而后那个笑容永远地凝固在刹那。
箫笛将哭声渐小的婴儿抱在怀里,躺在母亲的臂弯里,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风过梧桐又瑟瑟,一场深秋比冬寒。
而后来,箫笛和刚出生的箫笙被恰巧举过此地的一对农人发现,带回家收养。
本以为熬过寒冬就是暖春,却发现寒冬之后还是寒冬。
在那之后,箫笛的生命里全部都是箫笙,他像只鸟儿长大,她和他重新开始。
可即使是这样,命运还是无情,人心还是残酷。
那是五年后的一个黄昏,残阳如血。
新父母带着箫笛和箫笙赶集回家,那是箫笙第一次赶集,像只伶俐的猴子一样欢快地蹦蹦跳跳。
“要到家了!”箫笙拿着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风一般地跑在路前。
“别跑那么快,小心摔倒!”箫笛的声音还未完全传进箫笙的耳朵,就看见小小的孩子跌倒在地,手中的糖葫芦甩出去老远。
“箫笙!”箫笛窒了一下,双眼被惊恐填满。摔倒的孩子兀自在地上挣扎,从拐弯处狂奔出来的马匹迅疾如风,狂乱的马蹄强劲有力。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前蹄将箫笙踢上半空,后蹄踩在他薄薄的胸口,坠落,烟尘四散如风暴。
箫笛目眦欲裂,那种恐惧的感觉就像是高空坠落,她听到一种巨大的声响,像是闷雷滚滚,天崩地裂。
直到身后的父亲一把把混沌中的她拉开,马匹从她身旁呼啸而过,马上的人似曾相识。她这才如梦初醒,发了疯一般朝箫笙冲过去。
明明刚才还跑跑跳跳,轻快如小鹿的孩子再也不能动,满脸灰尘的倒在地上,无神的张望着灰色的天空。他的胸口瘪了下去,血迹浸透衣衫,连心脏都破碎掉。
“姐姐,好疼。”在箫笛怀中的箫笙泪光闪闪,伸手抓着她的衣襟,像往常一样撒娇。可他每说一个字,就有大量的血沫从他口中涌出来,落满衣襟,鲜红的颜色像是盛开的杜鹃花。
仿佛又回到五年前,她在母亲的身边什么也做不了,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而如今,箫笙也要离开自己了吗?
孩子悄悄地合上了眼睑,呼吸渐止。
世界寂静无声。
“不要!”她泪落如雨,撕裂般地大喊,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腕上,牙齿切入血肉,腥甜的血像是浓稠的糖浆。
她剥开箫笙胸前血迹斑斑的衣服,将自己伤口对着他断裂的白骨森森的胸口,淡红色的血流淌而出,覆盖住他殷红的血肉。
像是被神力催动,伤口愈合,骨骼重塑。她的血流尽,脸色煞白,昏昏欲倒。
箫笙却在这时张开了眼睛,轻声道:“姐姐。”
她的眼泪落下来,昏了过去。
再后来,楼立箫带人闯进了现在的家中,杀死了父母与箫笙,将自己带过了阔别多年的灵城,楼府,恶梦开始的地方。
箫笙死后,她便以仇恨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