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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入骨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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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婕妤的尸体在早晨被侍卫搬了出来,早已经冷透了,鏵熤说班氏是罪臣之女,死后不能进皇陵,只随便寻一个地埋了便是。
说来让人心寒,生前那样体面,风光的人,最后竟落得这样的结果,这样冷冰冰,硬邦邦地被抬到哪个荒野之地就算了结。
与班婕妤的落魄相反,林沐浅的一偶十分热闹,宣旨的,送赏的,指派的各路宫人浩浩荡荡向一偶行去。
宫里人不由得唏嘘不已,林沐浅先是害班氏一族倒台,后又让班婕妤不明不白地死在冷宫,并且班婕妤一死她立马就晋封,这样一桩桩一件件加起来怎能不叫人寒颤?不论如何,林沐浅这次也算是一战成名了。
这些林沐浅都不知道,她在浴池里泡了将近半个时辰还是不愿起身,她不愿去接受那些羞辱的赏赐,不愿去见别人或嫉妒,或羡慕的表情。她只觉得身体像怎么也洗不干净,她看着泡得有点发白的手指还是觉得肮脏不已。她使劲地揉搓她的手,她的腿,直到皮肤发红,可就是脱层皮她还是觉得自己干净不了。
想起李青昊,想起那些可呕的画面,心口就一阵一阵发痛,像是一把钢刀插在心脏,一寸一寸地深入,鲜血淋漓,痛不欲生。是她负了他,她是这样一个恶心的女人。可是这一刻她好想好想他,哪怕是见一面,哪怕是说一句话,不说话也行,碰一碰他掌心的温度,闻一闻他身上的味道,仅仅这样,让她死了也甘愿。不过还是想要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他一定听说了她侍寝了的事,他一定会怨她吧,一定会恨吧,可是要怎样才能告诉他自己有多不得已,有多不情愿。
或者要怨就让他怨吧,至少恨比爱容易。
最后所有的气力都化成了眼泪,她趴在浴池边放肆地哭了起来,从来没有这样放声的哭过,把所有的力气用来哭就没有力量心痛了吧,可是她流了那么些泪心还是那么痛。
林沐浅从浴池出来时人都是昏昏沉沉的,太监宣旨时说的什么她也没仔细听,大致意思也不过是她贤良淑德封为夫人,却做了很长的文章,其中夸赞她就用了大半的篇幅,万来绕去,辞藻尽华丽至极。
许是昨夜受了惊吓,也可能是今早在浴池泡了太久的缘故,林沐浅一天身子不爽,总觉得全身酸疼,脑袋也不灵便,是注了铅一般重,和人周旋也提不上心来,像是和周围的人隔着一层薄膜,自己在里面,别人在外面热闹拥挤得很。
还好鏵熤替自己回绝了所有想要前来拜访的人,可就是前来送赏,颁旨的宫人应付起来已经很是吃力。鏵熤又给她派了七八个粗使的丫头,十来个太监,她听了平儿的建议给他们训了话,这样一来二去,等所有事情过后都已近黄昏了。
只觉得身体像是要散架似的,躺在榻上怎样也起不了身,眼睛也睁不开,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或许就这样闭眼睡去就解脱了吧,林沐浅想着想着世界就变成了一片漆黑。有多久没有睡过这样沉的一次觉了?没有相思,没有伤痛,不会流泪,不会悲伤,只剩一片空白。
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平儿唤醒时天已经擦黑了,不知什么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戎毯,这一觉睡得浑浑噩噩,此刻觉得越发累了。
“娘娘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当心着凉,陛下刚才传口谕了,说要在这里用膳,眼下就要来了,快些起来准备吧。”平儿拧了疖子仔细地给她擦着手。
“总觉得身子累得很,也没什么胃口,让厨房做些汤吧。”林沐浅一面看她擦手,一面吩咐着。
“是,哦,对了。”平儿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襦衣里拿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宣旨递于林沐浅“下午去送宣旨太监时一个男子给我的,说什么务必要亲手交与你,回来时你就睡着了。
林沐浅接过打开一看,只上书四字-安好,勿念。
那一刻五味杂陈,好不容易守住的眼泪,一瞬间便溃不成军。只四个字,安好勿念,没有落款,没有属名,可是她知道是他,一定是他,一样的字迹,一样的情感。
他一定是知道了她侍寝的事,他怕她悲伤,怕她自责,所以他冒着杀头的危险摸索到这里,只为告诉她这四个字,只为告诉她他不怨她。想着心里的荒凉之感慢慢褪去,便品出一点暖意来,原来这些天他也是这样地思念着自己,忽然觉得自己不孤单。人都是这样自私的吧,一面告诉自己就让他怨自己吧,这样他才能轻松,私心里知道有个人与自己一样便觉得宽慰与温暖,细细品味他在宫墙的那头的相思之情,宫里的日子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鏵熤抬脚进屋时,林沐浅还这般又哭又笑,全然不知道有人已经踏进了自己的房间。“娘娘。。。”还是平儿先看见,拉了拉林沐浅的衣摆,林沐浅方从思绪里转醒过来,便看见一个身穿紫金龙纹黑色外袍的男子进来,脸上泪迹未干,又着实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
“参见皇上。”本就是来不及藏纸条的,林沐浅刚一起身纸条就顺着她带起的风飘飘呼呼地在半空中转了几圈便掉在了地上。
林沐浅更加慌乱,急忙弯腰去捡,鏵熤却先她一步,蹲下身子捡了起来。
“安好,勿念。”鏵熤念着纸上的字,旋即又侧过头来看她“这是什么?”
“这。。。这。。。这是我娘家给的家书。”
鏵熤起身,仔细拍了拍衣物上的褶皱,才缓缓开口道“哦,家书,谁寄的家书?”
“哥哥的。”
“怎么就这样简短?也没有落款,没有属名。”
林沐浅不知如何答话想要做辩解之词,却怎样也想不出来,只一味地说着“我。。我。。。”倒更加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鏵熤看她眼角的泪痕,心中早已明白,见她这样欲盖弥彰,心中有些不耐,也懒得追究,便说道“既是家书今后就大方让奴才送进来,和家人通信朕不会苛刻,再则,你如今是夫人了,也算是一宫之主,不要再我,我。。。地自称了,在朕面前称臣妾,在下人面前称本宫。这一偶也要不得,过几日,寻个好点的住处就搬离过去吧。”
林沐浅不知为何他又不刁难了,她也不多想,将注意力转到了他后面的话头上,要搬住处了。“可是我。。。可臣妾,喜欢这里,不想要搬出去。”
“你是夫人,怎么可能住这种地方?朕来这里也不适应,你若是舍不得,新处也叫一偶,装饰陈设一应模仿修葺便可。”
“是。”林沐浅堪堪应声,原来是他身娇肉贵,住不得这草莽之地。
“传饭吧,朕饿了。”鏵熤指派着平儿,自顾地坐了下来。
没有想到那日一过,林沐浅竟然病了,还是头沉身乏,只是一天比一天重,太医怎样也瞧不出所以来,只说是气血不足,内里空虚,开了好些补血的药,可是药吃了许多还是怎样也不见好,本是说好的搬住处,也拖了下来。鏵熤倒是上心,日日往一偶跑,只差没住下了,也不说住不惯的话了,林沐浅因身子不适不能行周公之礼,他也不抱怨。
嫔妃封了位之后有一次回家省亲的机会,可林沐浅这样忽然就病下了,也不能出去吹风,自然省亲也是不能了。本是近来唯一一件喜事,如今也落了空,林沐浅不免挂念,一来二去终日郁郁寡欢,病也更加拖累得不像话。
鏵熤见她一日不如一日,特地恩赐她命一位家眷进宫探望,林沐浅大喜过望。可是命谁进宫也是难题,父母进宫不免掉泪感怀一番,林沐浅近来最不喜这样的情形,二则二老年迈,身体本就不好,这样进宫见她如今这样羸弱,不免伤感,于他们身子更是不利。选来选去哥哥便是最佳人选,林沐浅进宫之前父母忙于生计,时常将他们兄妹二人丢在家中,幼儿他们时还进京来,将她与哥哥弃之家中好几年,所以她与哥哥的感情最为深厚,让他进宫是最合适不过了。
林家之人一脉相传,直属亲人莫不是生得眉清目秀,林沐阳更是个中皎皎,进宫那日惹了不少宫女侧目,更有甚者含情脉脉,眼睑传波,林沐阳也司空见惯。
只一女子,站在永巷高高的宫墙之下,服饰华丽,身形窈窕,不嗔不痴,只一味地看着他,眼角蓄着点点泪光。
林沐阳也转头看她,心里不免一空,见她眼角有泪自己也是一阵刺痛传来,恨不能就上前与她去了,可是知道此时万不是时候,又转头低腰继续前行。走了几步还是念想,又转头再看一眼,女子还在那里,身边地宫女也只能不明所以地痴痴候着。她是知道自己今日进宫早早等在这里的吧?只为看这一眼,什么时候情根已这样深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