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之东周列国白话志》玉纹暖

75、第三十三回（下）

　　次年春正月，急不可耐的宋襄公屁颠屁颠的先一步来到鹿上，筑好了盟会祭坛，等着齐、楚两国君主。

　　二月上旬，齐孝公才到来。

　　宋襄公仗着自己帮助齐孝公抢回国家这样巨大的功劳，相见之间，颇有洋洋得意的神色；齐孝公感念宋国帮助自己上位的恩德，也颇尽地主之谊。

　　又过了二十多天，楚成王才姗姗来迟。

　　宋、齐两位君主接见的时候，默认按照爵位排座位次序。楚国虽然自己称王了，但其实在周天子那里挂的头衔还只是个子爵而已。所以宋公爵当了第一名，齐侯爵排第二，楚子爵排第三，这……是宋襄公定的位次。

　　到了约定的时候，大家一起登上鹿上的祭坛。

　　宋襄公毫不谦虚的自认为自己是盟主，先执牛耳，并不谦让；有城府的楚成王虽然心中不悦，然而还是保持风度，勉强完成了仪式。（看你还能怎么蹦跶，咱们秋后算账哼！）

　　宋襄公拱手说道：“兹父忝先代之后，作宾王家。不自揣德薄力微。窃欲修举盟会之政，恐人心不肃，欲借重二君之余威，以合诸侯于敝邑之盂地。以秋八月为期，若君不弃，倡率诸侯，徼惠于盟，寡人愿世敦兄弟之好，自殷先王以下，咸拜君之赐，岂独寡人乎？”

　　（翻译过来就是，我想当盟主开盟会，你们俩名头大，帮我把其他人都叫来，八月盂地诸侯会，事儿成了大家都有好处，好哥们不见不散。）

　　齐孝公拱手以让楚成王表态，楚成王也拱手谦让齐孝公，二君互相推让，打了半天太极。

　　宋襄公说：“两位君主如果不嫌弃，请一起签字了吧。”

　　这是出征盟会的文件，宋襄公不递给齐孝公，却先递给楚成王请他签署。

　　说好的最亲最亲的好兄弟呢，齐孝公心中也有点被打击到的不爽了。

　　楚成王仔细看了看，文件表达了要开诸侯聚会的意向，形式仿效齐桓公衣裳之会，大家都不带兵车。

　　文件结尾宋襄公已经先签好了字。

　　楚成王暗暗含笑，对宋襄公说：“诸侯嘛，您自己就能召来，何必要找寡人呢？”

　　宋襄公说：“郑、许两国跟随您很久了，而陈、蔡最近又是跟齐国结盟。要是不借您的光，我怕他们有异议。所以寡人想借您的声望。”

　　（这就是灰常坦率的要狐假虎威了……）

　　楚成王说：“那就让齐国君主先签字，然后寡人再签。”

　　齐孝公说：“寡人是在宋国的庇护之下的，我的小弟就是宋国的小弟，只是有些国家受您的管辖，我们召集不来。”

　　楚成王笑着签了名，然后把笔递给齐孝公。

　　齐孝公说：“有楚国君主签字就够了，不必有我一个小小齐君的签名。寡人流离颠簸万死一生，幸而江山社稷没有毁掉，让我能在这儿从蹭个位置，我何足重轻呢？我签名简直是侮辱这个文件嘛。”坚决不肯署名。

　　要说齐孝公的想法，却是在怪宋襄公先让楚成王签字，看透了他重楚轻齐，所以不肯签。

　　宋襄公自负对齐孝公有恩，傻傻的以为齐孝公是出自真心说的话，于是就直接将文书收起来叫人保管好。

　　三君于鹿上又呆了几天叙话，叮咛告别。

　　髯仙有诗叹曰：
　　诸侯原自属中华，何用纷纷乞楚家。
　　错认同根成一树，谁知各自有丫叉？

　　楚成王回去之后，把整个事情讲述给令尹子文。

　　子文说：“宋襄公太狂了，您何必还要答应他帮忙开盟会。”

　　楚成王笑着说：“寡人早就想要控制中华各国联盟了，可惜一直没有什么契机，如今宋襄公提出要开衣裳之会，寡人趁机把他们一窝端了……不是，是趁机打包联合了，不也是很好的吗？”

　　大夫成得臣说：“宋襄公这人，好个面子名头，并不务实，脑子很天真，轻信他人还没啥谋略。咱们派点伏兵，把他给虏了，很容易的。”

　　楚成王说：“寡人也是这样想的。”

　　子文说：“您答应了他开和平会议却又把人绑了，大家该说咱们楚国没信用了，还怎么让诸侯们顺服咱们？”

　　得臣说：“宋襄公这么开心要主持盟会，肯定是有一颗傲视诸侯之心，然而诸侯们哪里会习惯听他的号令，肯定不服啊，咱们可以抓了他示威；抓完再放了他，又可以显示咱们的仁德，诸侯还会更加看不起无能的宋襄公。到时候他们不归顺楚国，还能归顺谁？为了小小的诚信条框而错失了建立功业的机会，不是什么好主意！”

　　子文服了：“子玉之计，非臣所及。”

　　（同样是不讲原则的暴力分子，楚国这边的计策有根有据，所以反而成了妙计呢。）

　　楚成王就让成得臣、斗勃二人为将军，各自选勇士五百人进行专门训练，预定劫盟之计，不必详说，下文便能看到详情。

　　且说宋襄公从鹿上回来，乐呵的不得了，对公子目夷说：“楚国已经答应把诸侯们叫来给我开会啦。”

　　目夷劝他：“楚国就是个蛮夷，坏心眼子可多啦。您得到了口头支持，却没有得到对方的诚心，臣怕您被骗。”

　　宋襄公毫不在意：“子鱼你太多心了。寡人以忠信待人，人其忍欺寡人哉？”

　　（天真无邪的宋襄公在这乱世之中，莫名有些傻得可爱吖）

　　于是宋襄公不听目夷的话，广发英雄帖召开诸侯盟会。

　　宋襄公先派人在盂地筑起坛场，增加建设招待住宿用的公馆，一定要极其华丽，仓场中储积刍粮，以待各国军马食费。凡是招待犒劳大家的食物酒水，全都按最高规格，预备的妥妥的。

　　到秋七月，宋襄公命人准备车带他去开会。

　　目夷又劝他：“楚国强大而且没啥仁义的记录，请您带着兵车前往。”

　　宋襄公说：“寡人与诸侯定好了开‘衣裳之会'，要是带了兵车，我自己就破坏了自己的规矩，以后还怎么在诸侯面前说话算话！”

　　目夷给他出主意：“您依旧诚信的自己坐着车去开会，让我带着百乘兵车在三里之外埋伏，以防突发状况如何？”

　　宋襄公依然拒绝：“你带兵车，与寡人带有差别吗，不许淘气。”

　　临走的时候，宋襄公又怕弟控的目夷会不听话的在国起兵接应自己，自己前脚坐着小车出去了他后脚就带着兵各自保护，害他失了信义，就要拉着目夷一起去。

　　目夷也点头道：“臣也放心不下您，也想跟您一起去。”

　　于是君臣一起来到会所。（原文用词啊，盟会的场所）

　　楚、陈、蔡、许、曹、郑六国之君，如期而至。只有齐孝公不太乐意来，还有鲁僖公没和楚国达成友好，所以齐鲁两国君主没来。

　　宋襄公让等待的人迎接六国诸侯，分馆安歇。

　　有人回报：“各国诸侯都是坐着非军用小车来的，楚成王的侍从虽人数众多，但也是乘普通的车，没带兵马。”

　　相信世界和平美好的宋襄公很是满意：“我就知道楚国不会骗我。”

　　太史占卜了会盟吉日，宋襄公命令传知各国。

　　提前几天，就预先安排好了坛上执事人等（这里的执事不黑，更接近于祭祀仪式工作人员）。

　　当天早上四点多，祭坛上下，都设置了庭燎（插在地上的小火炬），照耀如同白日。

　　祭坛旁边，另有憩息的地方，宋襄公先去等着，陈穆公谷、蔡庄公甲午、郑文公捷、许僖公业、曹共公襄五位诸侯，陆续到位。

　　又等了很久，天色都快亮了，楚成王熊頵才到。

　　然后宋襄公按照地主之礼，灰常客气的与大家揖让了一番，分左右两阶登上祭坛。

　　右阶宾客登坛，众诸侯不敢跑到楚成王前面去，于是让他先上。成得臣、斗勃二将相随，众诸侯也各有从行之臣，不必细说。

　　左阶主场诸侯登坛，就只有宋襄公及公子目夷君臣二人。

　　方才上祭坛，只是排个宾主次序，如今登到盟坛之上，陈列祭祀牲畜歃血为盟，邀天射日，列名载书，便要推盟主为尊了。

　　宋襄公指望楚王开口为自己说话，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楚王低头不语，陈、蔡诸国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宋襄公忍不住了，就昂然站出：“今日之举，寡人想延续上一任伯主齐桓公的大业，尊王安民，息兵罢战，与天下同享太平之福，诸君以为何如？”

　　诸侯们还没答话，楚成王挺身上前：“您说得好，但不知如今该是谁当这盟主？”

　　宋襄公说：“有功论功，无功论爵，还有什么好说的？”

　　楚成王说：“如此说来，寡人冒爵称王很久了，宋虽然是上等公爵，却不可能排在王爵的前面，寡人告罪占先当这盟主了。”
　　便立在第一个位次。

　　目夷扯住宋襄公的衣袖，希望他暂且忍耐，有什么想法回头再说。

　　宋襄公本来觉得自己当个盟主稳稳的，如今临时变卦，到嘴的鸭子呱呱飞啦，怎么可能淡定。

　　他窝火一肚子气，不免脸色语气都不怎么样，对楚成王说：“寡人沾先代的光，爵为上公，周天子都要以宾客之礼待我。你说是你自己是冒爵，其实就是僭号，是自称的，假的，是没有官方承认的，怎么一个假的王爵都敢压制我真的公爵！”

　　楚成王说：“寡人既然是假王，谁让你请寡人来此的？”

　　宋襄公说：“您来这儿，也是咱们在鹿上先有了约定，不是寡人随便邀请的。”

　　成得臣在旁大喝：“今日之事，只问众位诸侯，到底是为楚国来的？还是为宋国来的！”

　　陈，蔡各国平时就畏畏缩缩的屈服于楚国，齐声说：“我等其实是奉楚国之命，不敢不来。”

　　楚成王呵呵大笑说：“宋襄公还有什么好说的？”

　　宋襄公眼看挣不出个结果，想和楚成王讲理，这货根本不管谁占理，想要脱身离开，又没有保镖在旁边护着自己，正在踌躇，只见楚国那边的成得臣、斗勃脱下礼服，内穿重铠，腰间各插小红旗一面，将旗向坛下一招，那跟随楚成王人众，何止千人，一个个都脱了衣服露出铠甲，手执暗器，像是蜜蜂蚂蚁一窝聚集上来，飞奔上坛。

　　各国诸侯，都吓得魂不附体，成得臣先一步把宋襄公两袖紧紧捻住，武力控制了他，同斗勃指挥众甲士，掳掠坛上所陈设玉帛器皿之类，一班执事乱窜奔逃。

　　宋襄公见公子目夷还紧紧跟在自己身旁，就低声对他说：“后悔我不听你的话，以至如此，你快回去守住国家，别担心寡人。”

　　目夷料想跟着也没什么能帮上忙的，就先乘乱逃回宋国。

　　不知宋襄公如何脱身？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