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之东周列国白话志》玉纹暖

43、第二十一回（中）

　　再说密卢等人来到孤竹国，见孤竹国主答里呵，密卢等人哭倒在地：“齐国仗着自己兵强，侵夺我国，请您出兵为我们报仇啊。”
　　答里呵说：“俺这里正欲起兵相助，因我最近有些小病不舒服，迟这几日，没想到叫你吃了大亏。我这儿有卑耳之溪隔绝，溪水深不可渡。俺这里将竹筏尽行拘回港中，齐兵插翅也飞不过来。等他退兵之后，俺和你领兵杀去，恢复你的疆土，岂不是灰常灰常稳妥方便？”
　　大将黄花元帅说：“就怕他们造筏渡水过来，还是用兵镇守溪水渡口，昼夜巡行，方保无事。”
　　答里呵轻蔑的说：“他们要是造筏，我这边能探听不到？”于是不听黄花的建议。

　　再说齐桓公大军起程，行了不到十里，望见顽山连路，怪石嵯峨，草木蒙茸，竹箐塞路，总之就是草木隔断怪石很多山路不好走，有诗为证：
　　盘盘曲曲接青云，怪石嵯岈路不分。
　　任是胡儿须下马，还愁石窟有山君。

　　管仲让人取来硫黄焰硝等引火的东西，撒入草树之间，放起火来，咇咇剥剥，烧得一片声响，真个草木无根，狐兔绝影，火光透天，一直烧了五天五夜。

　　火熄之后，管仲命人凿山开道，以便战车进入，诸将禀告说：“山高且险，战车行进太费力！”（这意思就是想要弃车，轻装爬山）
　　管仲却坚持说：“戎族人的马匹非常善于山地驱驰，咱们只有用战车才能对付他们！”
　　为了鼓舞士气，管仲写了《上山》《下山》两首歌，让军人来唱。

　　“上山歌”曰：
　　山嵬嵬兮路盘盘，木濯濯兮顽石如栏。
　　云薄薄兮日生寒，我驱车兮上山元。
　　风伯为驭兮俞儿操竿，如飞鸟兮生羽翰，
　　跋彼山巅兮不为难！

　　“下山歌”曰：
　　上山难兮下山易，轮如环兮蹄如坠。
　　声辚辚兮人吐气，历几盘兮顷刻而平地。
　　捣彼戎庐兮消烽燧，勒勋孤竹兮亿万世！
　　人夫唱起歌来，你唱我和，轮转如飞。

　　齐桓公与管仲、隰朋等人，登上卑耳的山巅，观看上下山势。齐桓公感叹说：“寡人今日才知，人力可以用歌来换取！”（你看看居然唱着歌带着沉重的战车爬了这么陡峭这么高的山）

　　管仲说：“臣昔年被囚禁在槛车返回齐国之时，怕被鲁国人追上，也写了一首歌教给军夫，他们唱的高兴就忘了疲倦，于是一路跑得飞快，日夜兼程！”（第十六回，歌名叫《黄鹄》）
　　齐桓公问：“这是什么原理呢？”
　　管仲解释说：“凡人劳其形者疲其神，悦其神者忘其形！”（对于凡人来说，身体劳累就容易精神疲惫，但一旦让他们的精神愉悦亢奋起来，就会忘记身体上的不适了）
　　齐桓公感叹：“仲父啊，你真是把人研究透了！”

　　于是催趱车徒，一齐进发，行过了几处山头，又上一岭，只见前面大小车辆，俱壅塞不进。
　　军士禀称：“两边天生石壁，中间一径，止容单骑，不通车辆！”
　　齐桓公面有惧色，对管仲说：“这里要是有伏兵，我就输定了啊！”

　　正在踌躇，忽见山凹里走出一个动物来，齐桓公睁大眼睛一看，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约长一尺有余（大概20多厘米？），朱衣玄冠（西瓜红的衣服，姨妈红的帽子），赤着两脚，向桓公面前再三拱揖，像是迎接他的样子，然后以右手抠衣（提起衣服前襟），直接向石壁中间疾驰而去。

　　齐桓公大惊，问管仲：“天啊，你看见了没！”
　　管仲奇怪：“啥啊？我什么也没看见啊！”
　　齐桓公把那东西的模样描述了一番，管仲回答说：“这正是臣所写歌词中的‘俞儿’！”
　　齐桓公说：“这神兽俞儿有什么说法吗？”
　　管仲说道：“臣闻北方有登山之神，名曰‘俞儿’，有霸王之主则出现，您所看到的大概就是它了！拱揖迎接的动作是想您前往攻伐；提起衣服前襟，是表示前方有水；用右手，表示水的右侧非常深，让您向左走！”

　　冯梦龙有诗论管仲识“俞儿”之事，诗云：
　　《春秋》典籍数而知，仲父何从识“俞儿”
　　岂有异人传异事，张华《博物》总堪疑。

　　管仲又说：“虽然有水阻隔，幸好还有石壁可守，暂且在山上屯些兵力，让人探明水势，然后进兵！”

　　探水者去了很久，回来禀报说：“下山不到五里，就是卑耳溪，溪水大而且深，虽然现在是冬天，溪水却没有枯竭的样子，原本应该是有竹筏在岸边可以渡水的，如今那些船都被戎主没收去了，右边的水流特别深，不止一丈多，但若是从左边走三里远的位置，水面虽阔但是非常浅，水深没不过膝盖！”

　　齐桓公拍着手（“抚掌”）高兴的说：“俞儿的预兆灵验了！”
　　燕庄公说：“还真没听说过卑耳溪有浅处可以走过去，这大概真是有神明帮您成功啊！”

　　齐桓公问：“从这里到孤竹城有多远？”
　　燕庄公说：“过了溪水往东边去，先到团子山，然后依次是马鞭山、双子山，这三座山绵延相连，约有三十里远，这是商朝孤竹三代君主的墓地；过了三座大山，再走二十五里，便是无棣城，那里就是孤竹的国都。”

　　虎儿斑请求率本部士兵先行渡水，管仲说：“兵行一处，万一遇敌，进退两难，应该兵分两路而行。”

　　于是让军人砍伐竹子，再用树藤绑牢，顷刻之间，就做好了数百个竹筏，军士用留下的车辆载着竹筏，一路牵着下山。

　　下了山头，把队伍分为两组：王子成父同高黑引着一支军队，从右边乘竹筏渡水，作为战斗主力；公子开方、竖貂随著齐桓公亲自接应。宾须无同虎儿斑引着另一军队，从左边渡水做为奇袭的军队，管仲同连挚随着燕庄公接应。都在团子山下集合。

　　却说答里呵在无棣城中，并不知道齐国军队的行程消息，派人到溪水附近打听，见满溪都是竹筏，兵马纷纷划船渡水，慌忙的将消息传到城中，答里呵听了之后大惊，当即让黄花元帅率五千兵马对抗敌人，密卢说：“我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请让我家速买将军作为前方部队。”
　　黄花元帅却毫不给面子：“我才不要和这种屡败之人一起呢。”说着跨上马直接走了。

　　孤竹城主答里呵忙打圆场，对密卢说：“西北团子山，是从东边过来时的必经之路，麻烦贤君臣把守，方便接应，我这里随后就到。”
　　密卢嘴里虽然答应了，却怪黄花元帅轻薄了他（这是原话！这里的轻薄是瞧不起的意思！），心中颇有不悦之意。

　　却说黄花元帅兵还没到溪水口，便遇到高黑带领的齐国前队，两方厮杀了起来。高黑打不过黄花，刚要逃跑，王子成父已到，黄花撇下了高黑，与王子成父厮杀，这两人大战五十余回合，不分胜负。

　　后面齐国大军都到了，公子开方在右，竖貂在左，一齐上场。黄花元帅心里一慌，自己一个人丢了部队就跑。可怜孤竹国的那五千人马，被齐兵围杀了大半，剩下的人都投降成了俘虏。

　　黄花一人一马单骑奔逃，快到团子山，却见兵马像是树林一样多，都打著齐、燕、无终三国旗号，正是宾须无等人划船过来，先他一步占据团子山了。黄花不敢大摇大摆的从山里过，就弃了马匹，扮作砍柴的人，从小路爬山，这才脱身。

　　齐桓公大胜，进兵到团子山，与左路军马集合列营，再商议进军的事。

　　却说密卢引军刚到马鞭山，前哨便来报道：“团子山已被齐兵所占。”密卢只能暂时待在马鞭山。

　　黄花元帅逃命到马鞭山，认出了自家的军马，就入了军营中，看到的却是密卢在这里接应。

　　记仇的密卢忍不住报复似的说：“元帅您是屡胜的将军，怎么会自己一个人到这里来？”

　　黄花羞惭极了，想要些酒食，密卢只给了他一升（1立方分米）的炒麦，黄花又索要马来骑，密卢给了他一匹瘸腿马。黄花大恨，回到无棣城，见自己的亲老大答里呵，请兵报仇。

　　答里呵自省道：“都怪我之前不听元帅的话，没有用兵镇守溪水渡口，才会这样。”

　　黄花愤恨的说：“齐桓公恨的是令支，如今只有斩下密卢君臣的头，献给齐桓公，与他讲和，才能免于一战，全身而退。”

　　答里呵于心不忍：“密卢穷途末路的情况下来投奔我，我怎么忍心出卖他。”

　　宰相兀律古上前来：“臣有一计，可以反败为胜。”
　　答里呵问：“什么计策？”

　　兀律古说：“我国北方有一个地方名叫旱海，又称为迷谷，乃砂碛之地（荒芜沙漠），一眼望去无水无草，自古以来有不少我国人死去之后，尸骨被丢弃在这里，所以到处都是白骨，白昼都能见到鬼；又时时刻刻有冷风吹过，风过处，无论是人是马都活不下来，被吹到毛发就得死；更要命的是风沙刮起，就算站在对面也看不见人，迷路到死那是肯定的了。若误入迷谷，谷内道路像是迷宫一样纡曲难认，一时半刻出不来，加上有毒蛇猛兽之类的威胁，简直是天然的陷阱。诚得一人诈降，诱至彼地，不须厮杀，保证他们八九成兵马都会死在这里，我们整顿军马，等着看他们送死，岂非妙计？”

　　答里呵又问：“可是，齐国的兵怎么肯到那种地方去自己找死呢？”

　　兀律古继续道来：“主公同宫眷暂时到阳山去，令城中百姓都到山谷里躲避兵乱，把城市空出来。然后让人假装投降告诉齐桓公说：‘我家主公逃往砂碛借兵。’他们不知情况一定会来追赶，那就中了我的计了。”
　　黄花元帅很高兴的主动接了这个诱敌的任务，领了上千骑兵千人，依计而行。

　　黄花元帅在路上的时候想：“不斩了密卢的头，齐桓公怎么可能相信我是去投降的？只要这次能成功，主公也不会怪罪我违抗命令痛下杀手。”于是又到马鞭山来见密卢。

　　却说密卢在马鞭山与齐国军队打得难解难分，还以为黄花救兵来到，高高兴兴的骑着马就来迎接。黄花出其不意，直接出招斩了密卢的头。速买大怒，绰刀上马来斗黄花。两家的军兵，各为其主，自相击斗，互有杀伤。速买估计自己赢不了了，单刀独马，径直逃向虎儿斑的军营中投降，虎儿斑才不信他是投降呢，让军士把他绑出去砍了。

　　可怜令支国君臣，只因侵扰中原地区，同一天死于非命，简直可悲。史官有诗云：
　　山有黄台水有濡，周围百里令支居。
　　燕山卤获今何在，国灭身亡可叹吁！

　　要我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遇到一个嘴贱自大的黄花将军，密卢大王没能忍下侮辱，却为了图一时爽快的给人脸色看，这才是导致这次被人弄死。

　　黄花元帅合并了密卢的军队，直奔齐军，献上密卢首级，说：“我国国主带着全国民众逃去砂碛，想到外国借兵报仇。臣劝他投降他不听，如今我只好自己斩了密卢的首级来投奔您，请您收我当一个小兵。我愿率本部兵马为您的向导，追赶国主，为您效微薄之力（“以效微劳”）。”

　　齐桓公见了密卢首级，不由他不信，当即让黄花的军队在前面引路，大部队一直来到无棣，果真是个空城。齐桓公更加相信黄花说的是真话。

　　因为很是担心答里呵跑的远了，只留燕庄公带着一队兵马守城，其余的则一起出发，连夜追袭。黄花自请先行探路，齐桓公让高黑同他一起，大军在后面跟着。来到砂碛，齐桓公催促军队快速前进。

　　前行许久，不见黄花的踪影。看看天晚，只见：
　　白茫茫一片平沙，黑黯黯千重惨雾，
　　冷凄凄数群啼鬼，乱飒飒几阵悲风。
　　寒气逼人，毛骨俱悚，
　　狂飙刮地，人马俱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