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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红颜尽 “大概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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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像深沉无垠的海,吞卷着海浪般的云朵,也容纳着漫天闪烁的星子。
房中灯火如豆,平静安详。我手中掌着梵心镜,虽然术法被封,我仍能运用一些简单的技巧,就像卿可人所说的,我娘在天池山外利用梵心镜集和浊气,一举歼灭周边恶灵。我虽不能像我娘那样灭敌,我却能利用梵心镜诱敌。梵心镜能抑制幻象,测人善恶,也能激出掩得最深的本能,将本心赤裸裸的显露出来。这样说,可能让人不大理解。打个比方,就好像你很不待见一个人,你无意间动过一个念头,恨不得将人家乱刀砍死,也许只是一瞬间,但梵心镜就能捕捉到这一瞬,因梵心镜本就是心念所呈现的幻境,它能将此原原本本映照出来,以此启发你面对此事的心态,彻底证明你的邪念有多深沉。
因魔界与冥界有点近,地下周边有不少吸血蝙蝠,我将手割了一道口子,将血滴在梵心镜中,顿时血腥四溢开来,血腥味不散,蝙蝠最本质吸血的欲望也不会散,蝙蝠无法克制住,就会往我院中聚拢。
卿可人还没明白我在做什么,便惶急的拽着我出了门,指了指屋檐外:“看那里,有蝙蝠。”
我望了望屋檐,确有几只硕大的黑影盘旋在屋脊上空,不停的往里俯冲,模样甚是煞人。我摆摆手说:“呃啊,不过也不用担心,反正咱们出不去,它们也肯定进不来。”
她跳起来:“这大半夜的,你招不了人,招几只妖来也好,招什么蝙蝠啊?”
我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也扬了扬边上的灰,示意她坐过来:“反正魔尊今晚便会来,咱们就坐着等吧,”
我并不打算告诉她我做这件事运作的枢纽,凭我对她的了解,我就算讲了她也多半明白不过来。她站着不动,仍是盯着檐上越积越多的蝙蝠。我说:“你打算就这样呆呆的望上大半个时辰?”
她直直的走过来坐着:“那不行,我可是有密集恐惧症的。”
我望着她,给她解释道:“蝙蝠越覆越多,晚上巡夜的魔族小弟见着,肯定会惊讶也会惶恐,也必然会去找魔尊,魔尊就算不想来也还是要来一趟的。”不给她讲原理,理由还是说得清的。
她似悟非悟的点点头,又好像并没听我再讲。
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我望了望深浓的夜色,说:“这风吹得怪冷的,咱们还是进去吧。”
她也不看我,只是把目光投向清冷的壁上,仿佛穿过那里就可以望向远方,过了会儿,收回目光眼底似有若无绕过一丝落寞:“好啊。”
我在屋中教她怎样作画,我握着一支狼毫,指了指笔尖:“用笔讲求粗细、疾徐、顿挫、转折、方圆等变化。就像这样”,我在宣纸轻轻挥毫,继续说道:“力轻则浮,力重则饨,疾运则滑,徐运则滞。”说完,一幅简单的青黛山水已在我笔下成型,晚峰耸立,流水绕梁,我继续说着:“所以一定要注意轻重有度,浓淡相宜。”我将笔递给她:“你试试。”
她接过我的笔,拉起袖子,俨然一副大展身手的样子。我还来不及阻止,就见她在宣纸上“刷刷刷”几下,接着又是几下。
我拿过看了看,啧啧叹道:“果然是力透纸背呀。”又恨铁不成钢似的看着她:“但其实你不用拿出打架的气势,纸都被你划得稀巴烂了。”
她突然觉得全没了作画的兴致,刚要说话,只见门外紫光一闪,无数盘旋在房顶的蝙蝠,在眨眼间纷纷坠下,有的杂乱无形的急急飞走了。
紫光一过,一个人影就落在了我院中,墨色的长发并没有被束起,在风中翩翩扬扬,却并未遮挡英枳的眉目,他的衣裳微微敞开了点,隐隐可以看到里面的亵衣,浦一落地,眼中寒芒像两道剑光往我这边射过来,我心中一惊,手一颤,卿可人画的那幅画顺势飘了下去,风一吹,已落到了他的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向卿可人,阴冷的眸中划过一丝不可思议的神色:“本以为你只喜欢喝酒赌钱捉弄人,你什么时候还有了这样的爱好?”
卿可人脸上爬上一丝红晕,但神情仍是不可一世的样子,声音却有些微微发颤,趾高气昂的指了指我:“认识她……后开始有的。”
风弥殇又往地上看了一眼:“虽然不晓得你画的什么东西,但这个习惯不错,比你过去的习惯都要。”说到这,风弥殇猛然顿住,好像终于发现了我们的目的,眼神慢慢冷了下去,一只手已缓缓握成了拳,沉声道:“你们真是好兴致,故意招来蝙蝠,故意将我引来便是看你们作画?”他的眼睛像是跳起了一簇火焰,猛地扫向我:“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我一窒,看着他似怒非怒凌厉的眼神,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怎么说呢?他对我娘情深至此,但我却是她与别人的女儿,是恼是怒是气是恨是悔是憾不能一一述清,所有的挣扎算作一堆要他怎么能不怨?我现在的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越是追思越是迷惘,但他一旦动了怨念我便必死无疑。
我对卿可人说是在冒着生命危险逼风弥殇现身,我并没有骗她。但其实再等些时日,等风弥殇想通了结果也是一样的,还不如早早来个了断。但好在他已经看清了我娘已经不在了的事实,也没有想不开寻短见的念头。不好的是,我这条小命怕是不久矣。
正想着,一条人影一闪,卿可人已挡在了我的身前,坚定的看向风弥殇:“尊上,是我求她招你来的,不关她的事。”
风弥殇的眼神几欲凝结成冰,冷冷的看着她:“越长大你似乎越不懂事了,现在居然胳膊肘往外拐,她就教你画了幅不成器的画,就当得你这样三番四次的忤逆我?”
卿可人仍是拦在我跟前,没有动摇的意思,诚挚道:“我当她是朋友,尊上要对我的朋友不利,我……不能不管。”
朋友,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对我用这个称谓,还是在这种时候,心神不由一震。
我定定看着她后颈,及微微有些发颤的细肩,她还是会后怕的吧。她一字一句继续道:“尊上为什么就一定不能释怀呢?尊上灭了她真的会开心吗?杀人……真的会令尊上泄愤吗?”她双手撑开若展翅的大雁,抬头看着风弥殇:“若真是这样,尊上你就先杀了我吧。”
这些话从这具纤细的躯壳中吐出,坚定而掷地有声。我猛然看向风弥殇,冰凉从他眸中渐渐褪去,但仍是眸色沉沉的盯着她,他大概从没见过这样的她吧。
半晌,他丢下一句:“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插手”便再没理会她,他越过她的肩膀,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我伶了起来,转眼消失在了茫茫夜空中。我没来得及看卿可人脸上的表情,想来那一定是失望心伤之极的样子。因为她喊得是那样用力隐隐带着哭腔,声音久久浮在空中不散,她喊的是:“尊上,我求你,不要伤害她。”
我的身影在黑夜中一溜烟飘荡而去,倒像是一个身形矫捷的鬼魅。然而,其实我是被风弥殇伶着衣领子在飞,落脚处是他的住所秦罗殿。
在性命攸关的当口,我脑中竟闪过一丝诧异,杀人不就是讲究一个干净利索,
他为何会费时带我来秦罗殿?
我不会求他放了我,并不是想证明我有多么的不屈不挠,而是因为风弥殇一向执着,就算我有三寸不烂之舌,也始终改变不了他的意志。况且,我都不晓得自己能存活多久。我体内有残余的恶灵之力,最初在卿可人面前发过一次,后几次发作也并未瞒她,她只以为我身子孱弱,我也未曾解释。但我也晓得,这样持续下去终会产生恶果。至于恶果是什么,接下来等着我的又是什么我却不得而知。
透过层层冰凉的石室,风弥殇带我进了最里间。夜明珠的光泽在黑暗中渐渐流淌,竟让我蓦然感到一点暖意。
我侧过脸,转眼见到风弥殇眼中未消融的冰川,不由往后一退,刚要扶着墙站定,却见他手掌似风,已朝我急推了过来,快得只见得到一团黑影直扣我脑门。
我只能本能性的闭上眼睛,只感觉一股冲击力直入我四肢百骸,胸腔中一股压力逼得我喉间一甜,一股血腥味从我喉间散开,“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已被我喷出,有零星几点甚至要溅到了他身上,他将袖子一挥,血滴直直的落了下去。
我扶着墙,大口的呼吸着,良久,感觉身体平稳了些,抚着胸口抬眼问他:“你肯放我走了?”
他方才在我身上注入法力,强行的冲开了被他封闭的灵力。本是有更好更简单的法子,只需要疏通膻中、鸠尾几处穴位就可以了,他却要用这种伤人伤己的粗暴方式,这是他对我的薄惩吧。就算有怨,今此也应该过去了吧。
他负手而站,感觉看都不屑看我一眼:“不可能。”
我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慢慢站直身子,看着他:“若不愿放我走,又为什么要把灵力还给了我?”
他将袖子一挥,陡然转眼看我,指着我的鼻子不耐烦道:“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再问这些废话小心本座割了你的舌头。”
我立马闭嘴,随着他的步子定到了一处。只见他在一面石壁前站住了脚步,我定定站了会儿,隐约听得到喷涌的水柱声。不禁猜测壁石之外是不是有个喷泉,可若是真有个喷泉,经沉厚的石壁阻隔,这种水声不该这样清晰才是。唯一能解释的是,这层石壁是通的。
我心中略微疑惑的看着他,不晓得他下步动作会做什么。他站了一阵,在我以为他就要这样不言不语要一直站到天亮时,他开口了,声音微有些惶惑痛苦又保留着他作为尊上的威严:“你当日说初……我是说你娘她为了救萧亦寒陷入了渠罗界,用身体承受了无数恶灵之力,最后羽化受了焚寂之刑是因为不愿被人摆布,这些可……可是真的”
我看着他的手握成拳状,说到最后竟有了丝不同寻常的紧张。我窒了一下。
其实这样的事,我并不愿多提起。每每提起,总会令我想到一张脸,一张半边脸上布满了红血丝,眼神却无比怨毒的脸。说我对她没有怨,那是假的。但我更多的是觉得可怕,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变成了这样可怕的一个人,练毒功,下阴手,不择手段的伤人性命,这世间可还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的?
但风弥殇好像并不晓得这些,我怔了怔,定然道:“是,都是真的。”
他吸了一口气,愤然道:“那个故意布局摆布她的混蛋是谁?”
不知道”,我微微摇摇头,我确实不晓得。传闻鳝离的妻妾众多,唯一的妹妹也在六界遁形,那个黑衣女子会是谁,毫无头绪。
听着一声脆响,风弥殇一拳已打在一旁的石壁上。我抬眼看去,只来得及看到被震碎的石块残骸。
难怪魔界处处都是密不透风的石窟,大概是因风弥殇脾气太不好,随时都要发泄,万一是什么木屋竹屋,风弥殇这一掌下去怕是整栋房子都要坍了。
我却没有心思再去宽慰他了,只是听着淙淙流水声。再抬眼看风弥殇时,他已经安静了下来,手背在后,倒像是在想些什么。过了会儿,他说话了,声音淡然,听来却有点伤感,又像他是自言自语:“我一直不晓得初初为什么要去找奉予,奉予又是为什么宁肯拔剑与我动真格都非要对初初不利……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是这样。”
什么动真格?什么对我娘不利?这又跟奉予有什么关系?我心中一颤,一瞬间慌乱无比,眸子像触电一般,紧紧盯着风弥殇,指望他再泄露只字片语,又怕听到我怕听到的东西。
风弥殇说完,却没再继续说下去。
我慢慢朝他走过去,忐忑道:“你方才说我娘去找奉予?我娘为什么去找他?这之间,又发生了些什么?”
风弥殇转过身,表情有点沉重的看着我:“因为你。”
我脑子一片混沌:“为我?”
风弥殇想了想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当日初初去找奉予,就是因为身体里的恶灵之力,她为了保全你,去找了奉予。而奉予为了保全你,……牺牲了她。”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却不晓得是在看哪里,“那时我不晓得情况,冲进长君亭,看到奉予在隔空将一股力量输进她的腹中,我看到她的表情很痛苦,脑袋一热,并不晓得来龙去脉,只以为奉予是要对她不利,便要尽全力阻止。”
他微微叹气:“还差一点点就将那股力量弹开了,却没留意奉予,情急之下,最后被他的华枳剑伤了个正着。”
他忆起往事,想着当初的情景,目光迷乱,瞳孔却收缩不定,良久,“大概是我错了,一开始便错了。”
我脚步一虚,忙扶着一边的石壁,手指有点颤抖,原来是这样。奉予不肯告诉我我娘的事,竟是这样。
我突然想起,那日在渠罗界中,黑衣女子狰狞笑着说的那番话,现在像幽灵一般飘荡在我耳边:“纵然奉予一心想保你,不愿向你吐实。甚至担心有人要加害于你,封了朝华殿。但该来的,始终会来的。你说是么?”
在我娘与我之间选择保全一个,我娘选择了我。原来从一开始,奉予就晓得我是谁,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什么都晓得。那是否意味着他第一次见我并不是偶然?我该谢他赐了我一命?命运像是给我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在我出世前便由他来抉择我的生死。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我缩在墙角,任风吹乱了我的发丝,刮落了我的眼泪,我却像个冰雕,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