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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相思,卢婕妤 “桐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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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雨,你有没有想过,若你出了什么事,我要如何向御风交代?”
听闻他这样说,我骤然无语,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再也不得动弹。那个男人,是我拼尽全力也要找到的人,是我不惜一切代价去保护的人,也是我活着的所有希望。在我挣扎在冰冷的潭水中看着黑暗越来越近时,我的眼里看见的只有这个男人,我的心里念着的也只有这个男人。每当我想要放弃,想要拒绝光亮,他都会出现,告诉我坚持,告诉我他一直都在我身边从不曾离去。可是如今,这个男人,他究竟在哪?
“修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三个月,我们依旧找不到他,我们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我真的怕……我可以等,半年等不来我可以等一年,一年等不来我可以等两年,两年等不来我可以等十年,但是十年,我都不知道到那时,我要用什么样的心态活下去。”被我压抑许久的心痛终于一下子全部涌了出来。
“不,我们会找到他,我们一定会找到他,你要相信。不管他在哪,他总说惦记着你,所以他不会忍心离开你那么久。”他蹲在我身侧,直视我的眼睛。
我不停地摇头,避开他的眼,他的话再也无法安慰我,我的心比当日寒潭之下更加冰冷,是因为思念,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觉得自己终于被现实打败了。
修宁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肩,他的眼眸紧紧追随我的,不允许我逃脱:“你还记得吗,婉儿离开的时候,你没哭,你说你会为她报仇,御风失踪后,你也没哭,你告诉过我,你会一直找他,直到找到他,你永远不哭永远不放弃,你忘了吗?我都能活下去,你有什么活不下去的!”
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柔和渐渐尖利,直到最后化作一声怒吼,像一记重拳击在我的心上。我一时间呆住了。他轻轻将我揽在怀里,拍着我的背,声音恢复了温柔:“桐雨,我不是要你忍着不哭,我知道你的坚强,但是你哭一哭吧,哭一哭吧。”
他的声音像是带着魔力一般,在我许久没有感受过的温暖的怀抱里,我终是掉下了眼泪,这是从那件事以后我所掉的第一滴眼泪。许久以来,我已经忘了怎么去悲伤,我的生命里只剩下无尽的寻找和复仇的渴望。而今,在我差一点丢掉了自己的性命之后,在我意识到我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我最爱的人了以后,我终于找到了这种叫做悲伤的情绪。我像个孩子一样倚靠着他,放声哭泣。
在经历了自孩童时代以来最惊天动地暗无天日的一次哭泣后,我沉沉地睡了过去。在梦中,我再一次回到了冰冷刺骨的深潭,这一次我没有挣扎,没有害怕,因为我看见身穿黑衣的男子在拼命地向我游来,我看见那张熟悉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我感受到那温热的双手托住了我的身躯直至浮出水面,我听见那个在每一个梦里相伴的声音带着嗔怪的语气对我说:“沈思思,你不想活了吗!”我笑。如果这是真的,我宁愿永远沉睡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梦里,然而,即便是梦,我也清醒地意识到这些都只是我的幻象罢了。醒来时,泪水沾湿了软枕,我早已习惯。我分得清现实和梦境,然而我宁愿分不清。
还未等为这个梦叹然,我便见到了修宁送来的一份大礼——言静和言安一左一右分立在我的床边,欣慰而不无担忧地望着我。
“你们怎么来了?”我猛然起身。因为进宫带四个婢女不合规矩,从小侍奉我的言静和言安被我留在家中照顾母亲,今日见到她们来,我的心里自然十分欢喜。
“皇上派人去接了我们二人过来的,对外头就说小姐大病初愈身子孱弱需家中人来照顾。”言静笑道。
“皇上对小姐是很好的。不过,老爷和夫人听说小姐落水后大病了一场可是担心了几日呢。”言安担忧地拉着我的手。
我心下又不由得愧疚:“我也是不得已,倒叫你们也跟着担心了。总之你们放心,你们家小姐的命金贵着呢,今后定不会再以身犯险。”
言欣言悦送来晚膳,我遣了其他宫人下去,与她们四人像姐妹一般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心中的阴霾随之烟消云散。
为了专心养病,我再次闭门谢客,同时暂时放下了协力后宫的担子,平日里除了皇上、姚千絮和郭敏再没有旁人来打搅我的清净,我也乐得清闲。一转眼就过了月余。
九月二十三,天气已然进入冬季,第一场大雪也悄然而至。刚刚病愈的我恢复了协力后宫的职责,开始看内务府送来的账簿。这日,姚千絮和郭敏来我的锦萃宫探望我,姚千絮的神情中有浓浓的笑意,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郭敏脸上竟也透着笑容。
“这是怎么了,是有什么好事儿,让你们笑成这样?”我微微讶异于郭敏不同寻常的神情。
“沈姐姐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呢,今日皇后娘娘邀咱们去寒露园赏梅,我和姚姐姐都一起去了。就在咱们刚到梅林深处的时候,竟然看见有一只毛色洁白的雪狐在梅林中奔跑。”
“这是怎么,皇家园林有些珍奇动物不足为奇,怎的两位妹妹也这般兴奋?”
“姐姐听咱们说完。”姚千絮迫不及待打断我,“皇后娘娘当下命人去捕,咱们一众嫔妃也跟着凑热闹跑着去抓。谁知道,雪后路滑,卢才人跑着跑着就跌了一跤。虽然没受什么伤,皇后娘娘还是请了太医来瞧。结果,姐姐猜怎着?”
我有些莫名:“卢才人跌了你们还这么高兴,莫不是……”
“卢才人有喜了!”二人异口同声。
我惊喜,卢成双看来对皇上极为爱慕,如今有了皇上的孩子,她想必很开心。我赶紧让言欣去库房里挑几件寓意吉祥的礼物,打算着晚些时候亲自去藏娇阁一趟,其实我是很想去了解一下这个清冷的女子的。这时,徐公公领人传来了皇上的旨意,我与郭敏姚千絮笑称皇上如此急迫下了旨,定然要晋卢才人位份,想必皇上心里也是欢喜极了的。
“皇上有旨,才人卢氏,性情温婉,聪慧可人,深得朕心,今怀有龙嗣,实属朕与大楚之功臣,特此封为婕妤,另免诸日请安之礼,可于其宫中静养,并交由皇后亲自照看,钦此!”
“吾皇万岁!”我等拜礼,她二人起身后皆是面带喜色,唯我面上有些怀疑,但转瞬我便藏起者不应有的情绪,含笑道:“卢婕妤大喜。本宫听说卢婕妤有孕,正打算送些寓意吉祥的礼物给婕妤妹妹,如今卢婕妤身子不大方便,本宫也不便去叨扰,那本宫便叫言悦将东西送过去,也算本宫的一番心意。”
“娘娘思虑周全,皇上的意思确实是希望卢婕妤能安心养胎,故而不便打扰。”
“确是如此,不过本宫知道怀孕之人一切吃穿用皆需谨慎,那本宫便叫言悦请顾院正随行,也好当面检验一番确保万无一失。”
“娘娘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娘娘宅心仁厚,总不会害了卢婕妤。”徐公公忙赔笑道。
“查验一番总是安全些,今后有其他宫里送去东西想必皇后娘娘也是要仔细查验的。”我这样说,自然是希望皇后可以真心花功夫照顾好卢成双。即便皇上下了旨让皇后不能亲自出手害她,却不能使皇后照顾起来事事小心,毕竟卢成双有事她顶多算是个照顾不周。但是我这样一说,送到藏娇阁的每一样东西皇后都不得不好好查验了。“倒是不知皇后娘娘指派了哪位太医照顾卢婕妤的胎?”
“回娘娘,皇后娘娘就是让顾太医照料的卢婕妤的胎,这顾太医一出手,保管万无一失啦。娘娘就放心吧。”
“如此本宫就更安心了,皇后娘娘为人细致周到,顾太医医术高绝,此二人照料,的确万无一失。”我颔首,转身,心里想的却是为何卢成双的身孕得到了皇上如此看重,竟然要以安心静养为由避免其他嫔妃接触,还加了皇后和顾院正的双保险。顾院正是顾爷爷的次子,礼部尚书的亲弟弟,在楚京是赫赫有名的神医,其实说起来他的医术在整个大楚怕是都无人能出其右。前几日,我的这位干叔叔外出采药,故而孙延芝中毒、我落水他都未曾出现。这次他刚刚回京就被请了去照顾卢成双,我想不仅仅是因为这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还有些更深的原因。然而无论如何,卢成双的胎怕是除了皇后,谁沾上了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儿,于是我似不经意地对郭敏姚千絮二人到:“此次卢婕妤的胎皇上很是宝贝呢,看来咱们不好去打扰皇上和卢妹妹了。”
“姐姐说的是,咱们过几日再去。”姚千絮立即领会我的意思,接口道。
傍晚,皇上召我到御书房叙话。许久不出门,我穿了加厚的衣裳,披着狐狸绒披风,捧了手炉才不觉寒冷。
御书房殿内,龙涎香的气味甚浓,我微微皱眉,抬步入内。修宁着往日素白常服立于案前。红木桌案之上清理得干干净净,唯一张画纸铺陈于其上,画上画的是一位长身玉立的美人,美人长发及腰,与淡粉色的薄纱衣袖一起在微风中带起点点灵动的气韵,明眸皓齿如天上的星月,眼中隐含的深情叫人难以忽视。任何人在看到这幅画的时候,都会不由得同时感叹画中女子的美丽圣洁和作画之人的精湛笔法。
再看桌案前的人,眉眼里尽是道不出的神情与化不开的哀伤,全然不复往日里傲然的形象,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君王变成了一个陷入往事中久久不愿出来的憔悴之人。这样的他在久远的从前是不曾出现过的,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便是那日的鹿鸣山。
那一日,我失去了一生的好友,他失去了永世的挚爱。
踌躇良久,我终是抬步入内,生生打破了他筑起的充满哀思的世界。
“婉姐姐不愿看到你这样,你知道的。”话一出口,我便后悔,自己竟这般狠心,连片刻的软弱也不许他有。
他不发一言,只是缓缓走到我身前,用力握起我的手。他双唇紧闭,那其中蕴含着的隐忍似是要瞬间爆发。然而,他没有。好像过了几个春秋那样久,他终于放开我的手,淡淡转身。
“今日,就许我软弱一次吧。”语气中尽透着无奈。
我哪里忍心,我明明知道今日难熬,就连我自己也是一样,从前是他在逼我坚强,可是我也有想要软弱的时候,哪怕只有一时半刻呢。
我坐在他身旁,揶揄道:“咱们俩这算什么,彼此舔舐伤口,真真是可怜。”
“好在有你。”
“好什么,好在我也跟你一样可怜?你若心疼我,就该宁愿我比你幸福,起码好过两个人都一辈子走不出去。”我还有一丝期待,他却是一丝希望也无。
“你还有希望,若希望成真,桐雨,务必连带着我们二人的份一起幸福。”
我的热泪盈满眼眶。
“好。”
一字承诺,我已然将他的幸福视为我的责任。
半晌,他开口:“卢成双有孕,我很开心,但是我更难过的是,如果婉儿在,如果这是我们的孩子,我该喜极。我渴望看到她同我一样兴奋得不能自已的样子,可是我看到的只能是另一个女人热忱而陌生的脸。”
“无论是谁,只要是你的孩子,我会视如亲子。修宁,卢成双待你一片真心,最初的最初,你们能有一个孩子,好过其他人万分。”我用手拍拍他的肩。
“我何尝不知。只是若异位而处,你待如何?”
我苦笑,自问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我们怎么能要求那么多呢,本就是命不够好的人。”
“好在有你。”他还是那句话。
“好啦,今日是婉姐姐生忌,看开点,把开心事说给她听,她会替你高兴。”
“啊,孩子,我的第一个孩子,桐雨,你是他姑姑,你要替我照看。”
“为何如此慎重?”我看得出他对这个孩子的重视和保护。
“从前没有皇子,那人便没有后顾之忧,如今有了,必是他眼中钉,怎能不除之而后快。我不会让他得逞。”其实这个孩子是个绝好的诱饵,可以引出幕后之人,但是我们都不会忍心去将一个尚未出生的婴孩和他的母亲作为诱饵。“最可能下手的无外乎那三个人,皇后在明面上不可能再有办法下手,叶灵让皇后来挡,挡不住她们俩就都可以除了,至于傅宁雪嘛,我倒是觉得她不会动手。”
“为何如此说?”我讶异,傅宁雪日前还算是我的死对头。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她也是个可怜人罢了……放心,我与红玉商量过,不会有事。”
红玉的观人之能我自然信任,于是闻言不再担心傅宁雪会成为阻碍,“不过,皇后平日里做事固然滴水不漏,也难保不被人钻了空子。”
“姚千絮会在暗中帮着照看。我本想你去,不过还是怕万一出了意外有人会把脏水泼到你身上,所以我想这段时间你还是避着为好。”
“你的意思是……已经有人怀疑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