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涟漪》君九大引

5、忘忧海5

　　北行百里，路过桃花林的古木之上，顺势瞧了一眼，本想喊着十九弟一起走，这家伙早已经没个踪影了。

　　疾风裂帛，吹的我嘴歪眼斜，本想张手撑个结界出来，可是脑海里一片空白，愣是想不起术语。只好任性的吹着晚风，任凭自己一副中风的模样。
　　一盏茶的功夫，我和云霓终于站在彼岸桥前面。巍峨耸立的冥殿坐落在幽冷宁静的忘忧海上，仿佛是海面上归然不动的礁石，而礁石的周围弥漫着飘渺的薄雾，使隐藏在背后的冥界一片模糊。
　　在冥殿的门口，有一面如墨颜色的巨大镜子，相传是开天古神的一只天眼，曾埋在赤水以北的蛮荒地带。当年，战神盗傲率领百万精兵曾去平战乱，归来时就带回来这面镜子，随后就送给他当时的好友冥界大帝，如今立在冥殿之前已有千万年有余。镜子周围雕刻着古朴虬曲的花纹，瀑布一般的氤氲水气倾泻直下，映出人形。我刚凑上前去，便哎呦一声叫了起来。镜子里面出现了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年轻姑娘。一头乌发凌乱不堪，头上的玉簪早都不知道飞到何处，腰间碧绿丝带紧紧缠在荼白色的衮边银字暗纹袖上，耗费了好些功夫才将将把它捋顺，月牙白的长裙皱皱巴巴，外衫歪歪斜斜挂在身上。执掌生死簿的定理司女官，此刻就是这番衰模样。
　　再看云霓也好不到哪去，碧水般颜色的衣裙此时满是褶皱，她愤愤地拍着自己的衣裙，努力将其还原。又过去了一炷香时间，我们俩总算整理妥当，抬腿迈进冥殿大门。

　　冥殿十丈高，东西十九丈长，南北十三丈宽，每间隔一段距离便有一根两人合抱才能围绕起来的雕刻祥云汉白玉柱，其中有八根围绕御座的玉柱，更是雕刻着雄姿英发的蟠龙盘踞着俯仰下冲，穿过笼罩的云雾，栩栩如生。御座设在殿内一人多高的白玉台上，座前有造型美观的仙鹤、炉、鼎，后面有精雕细刻的围屏。殿内每具莲花青铜台上点着灯烛，照的大殿亮若白昼。师兄弟们分为两列，看似恭敬的站在殿内台下两侧，其实各自发呆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们。三师兄衣服的搭扣一个错着一个，整件衣服一边高一边低的挂在身上。四师兄，手握剑柄，一副“周围所有物种皆要远离我三尺距离”的正经到没朋友的表情，此刻两只眼珠子茫然的望着正前方，随时就要昏睡过去。罗洛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神游似的瞟了我一眼，又神游似的呆住了。十九此刻是微蹙着眉毛一副陷入深思中的样子，想必是刚才的事情他依旧没能明白。
　　而白玉台上，一副文人装扮的，面目和善的紫衣中年人此时端坐在御座，这正是我的师父玄玿。他看见我，便对正在说话的一个黑衣人打了个停的手势，微笑着招呼我上前。
　　“小九，过来，你这么晚跑哪去了？”
　　我一惊，可千万不能让师父知晓我偷跑出去的事情啊。
　　我狗腿般快步上前对师父倚了一个大礼，问道：“师父，弟子一直……一直在忘忧海内的凉思亭内。”
　　“哦？你不在定理司休息，跑到那做什么？”
　　“回师父，徒儿于白日里脑海中闪现一个疑惑，思前想后却怎么也参透不了。我就一直思考一直思考，从白天一直思考到晚上。唉，弟子愚笨，还是思考不出来，我想今日夜景甚美，凉风袭人，坐在凉亭说不定会找到一些思路，于是我就去了凉思亭。然后……就没有及时赶回来迎接师父……。”我哈腰，后脑勺感觉到云霓投来的大白眼的灼热。
　　“嗯，很好。那现在参透了？”
　　“……参……参透……了。”
　　“那你说出来听听，也好让你的众师兄弟们向你学习学习……”
　　“师父……还是不要了吧”，我赶紧摆手推辞着，“这只是徒儿一点弊见，哪能让师兄弟们向我学习……”
　　“诶，此言差矣，凡间曾有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有疑惑这是好事情，解出疑惑，那更是好上加好。小九，说出来听听。”
　　“这……”我为难的抬眼望着师父，看到师父眼中赞许的目光。大师兄站在师父身后，热切地看着我，八成他想千百年来我从未有过什么正经话儿可言，今日这一言，想必是积攒了多年阅历的真知灼见。此刻，他恨不得掏只笔和本子出来。

　　我心虚的接受着他的热切，结结巴巴说道：“好吧，师兄弟们。今日我苦苦思索着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我对吃饱饭会有奇妙的幸福感和满足感，可我学习一项新法术看一本新课本就不大会有幸福感和满足感？？相反还会存在头脑发胀眩晕四肢无力的现象呢？？？后来我绞尽脑汁终于想明白了。易学上说，刚柔相磨，八卦相荡，阴阳即济，万物生矣。气生精，精生气。那么精气相生才能有能量，而饮食又是□□之物可生能量，能量又能化为动力，人有了动力，才能耕田织布，才能读书习字，才能学习新法术而不疲倦不眩晕不四肢无力。终归到底，你只有在吃饱饭的基础上才会有学习新法术的能力和精力以及出现满足感和幸福感，反之你在学习新法术新课本的基础上永远实现不了吃饱饭这一项更别提会获得满足感和幸福感。这可是一道永远不可逆转的因果题呢。至于学习后为什么会出现头昏脑胀四肢无力的现象？这是你的身体在提醒你：快快不要再学习了，你的能量没有了，是时候该去吃饭了。”
　　……
　　我的吃饭论说完后大殿内一片寂静，众位师兄弟愣了几秒随即哈哈便笑。大师兄直楞楞地立在角落，身体颤抖脸憋得通红，二师兄摇了摇头支手掩嘴背过身轻咳。三师兄挺着大肚皮狂笑，不小心将肚皮上的扣子崩开，掉在了扶着地板咧开嘴的四师兄身上，罗洛一反刚才呆滞的表情，抬着自己的衣袖做出擦眼泪状。可是就在这一群笑声中，我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极不协调的冷哼，这是从刚才开始就伫立着一动不动，仿佛脚板上粘了胶的黑衣人。他此刻依旧站立在殿内中间，身材颀长，挺立而站。左手持着一把黑不溜秋的长剑，穿着也是黑不溜秋，此刻用黑不溜秋的眸子瞟了我一眼。
　　我尴尬的站着，心里一阵懊丧。
　　刚才那一番言论使师父打了个顿，他轻咳一声，依旧不死心的鼓励我，道：“我听你三师兄说了，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一直勤勤恳恳，努力的研究知识，勤奋的练习剑术，遇到不懂的问题，还虚心的向你三师兄请教，还日日缠着你三师兄探讨知识，可真有此事？”
　　我越听越心虚，偏头瞟了一眼三师兄，两百来斤的他试图缩在柱子的阴影下。左手抚上额头，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他整张脸。
　　三师兄啊，你可把我害苦了。
　　我唯唯诺诺道：“……是……”看样子，师父今日是铁了心的想要考校我。
　　“今日就不让你施展剑术了，”我心下一宽，剑术这门课，我只停留在初学阶段的那三招两式里，之后就在没有任何长进的。
　　师傅仁慈啊。
　　紧接着，耳边飘来一句：“那你就为为师施上一卦吧。”
　　大事不妙。
　　八卦学这门课，几百年来回回考试都是垫底的！还不如剑术呢！
　　我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说：“徒儿施展一套行云之术？如何？今夜月朗星稀，夜色醉人。师父您老人家不如移驾殿外，我给您表演一下我的绝学，包您看了满意……”身边又是一声冷哼。
　　师父手一挥，根本不为所动。他意味深长道：“上次教八卦学的陈夫子来告状，说你上课从来不认真听讲，我是不相信的。”紧接着他抬袖姿势优美的做了个拂尘的动作，半空中蓦地出现三枚铜钱，空恸清脆，互相碰撞着，依次落在我跟前的卦盘里。
　　如此这般六下。
　　我绞尽脑汁，拼命回想夫子上课时所教授的内容。
　　师父这一挂诸神之中玄武发达，腾蛇吐纳，白虎呼喝，瑞气亨通，乃是帝王之兆。咦？勾陈，勾陈这是？

　　我抓耳挠腮半响不吭声。师父温暖的问我:“小九，算出什么了？”
　　“回，回师父。您老人家鸿福万丈，只是卦中显示您，您好像……有……喜了？”我的声音到最后如蚊子哼哼。天知道我哪一步算错了！
　　“有喜？有喜是指？”师父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十九憋不住，噗哧一下笑了：“师父，有喜就是怀孕了的意思，哈哈。”
　　台下一阵爆笑，十九已经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浮在半空中显示卦象的字板上，悬着清冷的光。
　　我讪讪的笑着。黑衣人背手站着，此刻哼都懒得哼。

　　“胡说八道！”师父气哼哼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脸威严，眉头紧锁，胡子要翘起来了。
　　“不像话，你这功课学到了什么？小九啊，师父说你什么好呢，你来冥界也有千百年了。可你除了在吃喝玩乐上长足了本事，在功课上一塌糊涂啊！且不说八卦学这门学科，你佛法剑术遁术占卜你样样垫底。唉，老早以前，命理星君就跟我说过你真不是块学习的料，我还为你说好话，说你是大智若愚之人，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把为师的脸面都丢光了呀。”
　　“……”我的额头已被汗湿，羞愧的低着头。
　　“山峣告诉我你近些时候苦心修为，可是你这修到哪里去了？”
　　我的头埋得更低了。
　　“待明日起，你暂且将定理司的事情转交给云霓……你且去凡间走一遭，应该能助你修为。”
　　“师父……”
　　“师父……”
　　“师父，我也一同前去……”
　　“圣尊，此事不妥啊。”
　　三师兄四师兄罗洛云霓同时出声。
　　“不可，其他人为师自有打算。长深……”，他瞧向一直默不吭气的黑衣人，“希望你能够帮衬着小九。”
　　这个叫长深的黑衣人黑着一张脸道：“灵魂牵引一事不同儿戏，关系到万般魂魄重生轮回。还望冥帝三思啊。”
　　“不必，我相信小九能够做好，是吗？小九？”师父一脸慈爱地问我。
　　不知是因为讨厌长深欠拍的不可一世的那张脸和令人恼火的言语，还是沉浸在师父春风般的鼓励中，我脑子一热，冲口而出：“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