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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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北再一次踏上东都洛阳这片土地的时候，正是天高云淡的七月。渺远的天空均匀涂抹着寡淡的蓝，偶尔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云片飘过，被杲杲秋阳略加勾勒，显出一道淡金色的镶边。然而这场景往往停留瞬间便立即消散——大雁乘着秋风掠过天际，冲散了薄云，它们也就融化在这杳无边际的蓝色中了。炎热的夏季刚刚过去，如今温和的气温恰是一年中最令人舒适的，于是宿北看到身边来来往往的百姓脸上都带着不经意的、惬意的微笑。
宿北麻木的心突然有些恍惚。
洛阳还是原来的洛阳。护城河的微波、斑驳的石像、爬满城墙的藤蔓都丝毫未变，他甚至认出了城门口的杂货商还是原来的那一位，茶馆的老板娘也还站在她经营十数年的铺子门口招徕客人。这些琐碎的东西他以为自己早已不记得了，再度看到的时候，却好像脑海里记忆的阀门突然被打开。他仿佛能听见岁月在他耳边呼啸着流逝，卷走了他最在乎的人和事。他眼睁睁地看着，徒劳地伸出双手去挽留，那些时光的碎片却还是一一远去。好像昨天他才刚刚离开万花谷，穿着门派中墨色衣衫局促地站在繁华的都城门口。而那里，有一名英姿飒爽的将门女子正等着与他相逢。
可是突然，所有让他稍微温暖起来的幻觉潮水般倒卷而回，他发现自己是在八年后的洛阳城。相逢是确实已相逢过了，可离别却是也离别了。
“客官是远道而来？”突然一个笑吟吟的声音响在他的耳边，回神一看，正是茶馆的老板娘。“不如到我的茶馆里歇歇脚，吃点东西吧？”
宿北发现自己依然还是那么心软，他无法拒绝一名女子含着期待的笑脸，于是点点头，捡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不多时，一壶冒着热气的阳崖云泉就被茶馆小二放上了桌。
不眠不休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宿北这个习武之人并没觉得有什么，然而此刻一坐下来，却像虚脱了似的无比疲惫，不只是身体，更是心灵的。他执起壶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茶烟氤氲中，他突然忆起年少时在万花谷中度过的岁月。在那里，品茶挥毫曾是他在练武行医之余和同门师兄妹们一起打发时间的少有的欢愉。离开万花谷之后，宿北已经有很久不能好好坐下来品一杯茶了。洛阳茶馆的粗劣茶水，竟引起了一个江湖浪子的思乡愁绪。
一杯茶水还未饮尽，两指捏着茶杯，他的思绪又渐渐飘远：以前好像也和抒雁说过，等战事完全结束，就和她一起回一趟万花谷，见见他的师长和同门，还要感受下躺在花海中看星空的风花雪月……
没等他又陷入到那种半年来常常沉浸的悲伤中去，一个人影突如其来的一撞让他手中的茶水洒满了衣襟。他怎么说也是闯荡过的江湖中人，当下迅疾地反手一抓，将来人拖到自己跟前——原来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乞儿。
宿北皱眉：“小兄弟，干这行可不能这么莽莽撞撞的。”
“什……什么？”那乞儿心虚地结巴起来。“大侠，我撞了您是我不对，我给您赔不是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不要和我计较了吧。”
宿北挑挑眉，看向少年的衣襟。那乞儿慌得眼风乱飘，就是不敢与宿北的目光对上。
“下手也要先看看人，你师父没教你吗？我不与你计较，你把东西还给我就行了。”
少年乞儿战战兢兢地看向宿北。宿北其实长了一张温文尔雅的脸，加上他一领宽袍且并未佩戴刀剑，若不是经历过烽火战乱、生离死别，眼中带着沧桑，怎么看都像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白面书生。此刻就算他把偷儿抓个正着，从表情到语气也没有一丝要发怒的迹象，和善得不可思议。
少年瞅了半晌，像是突然拿准了他脾气好，脖子一挺，大声道：“这位大侠未免欺人太甚！我不过撞了你一下你便要这般为难！我们丐帮弟子说一不二，今天这壶茶水钱我替你付了便是，磨磨唧唧不像个汉子！”
宿北叹气。他也知道自己气质温郁，镇不住人。当下便一翻掌，一招芙蓉并蒂打在少年的肩头，不很疼，可是少年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我来搜？”
“我我我我……自己拿！大侠饶命啊！”少年这才发现面前的“书生”是位武林高手，不由连声求饶。
宿北抬手解穴。这少年嘿嘿一笑，做势要将手伸进衣襟拿东西。不料他只是做了个样子，身形一晃，猝不及防地就要从宿北面前溜走。宿北一惊，刚要有所动作，只见又是一道人影利箭一般冲来，将那少年掀翻在地。
“我X！是谁撞的老子！”少年龇牙咧嘴地躺在地上，骂骂咧咧。
“就是姑奶奶我撞的你！”一个脆生生如黄鹂婉啭的声音答道。
宿北看向来人，竟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身着简单的粗布衣衫，赤着一双白嫩嫩的脚，头上扎着两个小鬏儿，腰间还挂着酒壶。
“你一个黄毛小丫头，胆子好大！”少年恼羞成怒地吼道：“得罪了我，丐帮不会放过你的！”
“你真是丐帮弟子？什么时候连你这么笨手笨脚的小偷儿都能进结义厅啦？”小姑娘嗤之以鼻。“你说说看，你是哪个分舵的？”
“我……我自然是，洛阳分舵的！”
小姑娘扑哧笑出声来，站在一边的宿北也微微一哂——丐帮自然是没有洛阳这个分舵。
“我再问你，方才我撞你时使的那招，你可认得？”
少年垂着头，彻底没话说了。
“连我丐帮的入门身法烟雨行都说不出来，还有脸说自己是丐帮弟子！快把这位大侠的东西还给人家，要不然我就报告总舵，说你借着丐帮弟子的名字招摇撞骗，毁坏丐帮名声！看看到时候倒霉的是谁！”
少年咬咬牙，最终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布包一扔，爬起来一溜烟跑了。宿北一抬手，将布包接在手中。
“大侠大侠你快看看，东西有没有少？”小姑娘抬头问道。
宿北缓慢而慎重地打开布包，露出一个黑色的、布满蛛网搬裂纹的东西，若不是仔细打量，也许谁也认不出来这是半块护心镜——实在是损毁得太重了。小姑娘见他神情严肃，也踮着脚看向布包，不由大吃一惊：
“是不是那小偷儿给你的东西掉包啦？怎么是一块破石头？”
宿北摇摇头：“没错，就是这个。小女侠，方才谢谢你见义勇为。”其实这小姑娘的举动纯属多此一举，宿北对付一个毫无武功的小少年当然绰绰有余，但他还是感谢对方的好意。
“嘿嘿……”那小姑娘突然狡黠地一笑。“一句谢谢就完了？”
“那么……”宿北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既然我帮了你的忙，咱们有来有往，你也该帮我一个忙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