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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造梦人番外(二) ...

  •   【贰:俊俏公子能当饭吃吗】
      捡回来的花猫终于产崽,我也不用再变装偷跑出府,裙房每日定时给我送来两份食物,一份给花猫,一份给琉璃。我不大明白为何爹娘把喂琉璃吃东西这件事交给我,好在我也乐于为此,只是偶尔忙晕了,会把琉璃的食物给花猫,花猫的食物给琉璃。
      这是我觉得亏欠琉璃最大之事,一晃十年,否然她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傻咧咧,除了捣乱什么都不会。

      晨曦晓色,寒斋蝶跹。乱雨飘瓦,杨柳丝轻。
      书幌冷,竹窗明,熏香袅袅,青丝媚软。
      她踏着环佩叮咚而来,淡粉色华衣裹身,外披轻软细薄的白纱衣,腰间佩一容臭,右手腕上带着与衣裙相照应的芙蓉玉镯子,三千青丝被挽成垂挂髻,其上点缀着透亮琉璃制成的华胜。
      晃上我的胳膊,一张脸满是惊喜,“世言,世言,府外头来了个好俊俏的公子,说是来找你的。”
      我愣愣看着将将写完的诗词,就这么被染上大滴墨汁,扶着额有些头疼,“琉璃……你今天的功课不用做了,罚抄写诗词,写到我满意为止。”
      《兰亭集序》的字数着实不少,我想看到她知错的委屈模样。她却不动声色,自顾自从架子上取下支鬃笔蘸上黑墨,就这么唰唰唰几下在熟宣上来回大画几笔。末了拍拍手,抿着笑道,“看不清字了,没法抄写了。”
      那一瞬间,我是凝滞的,诧异看她一眼,好比看着白痴,指了指旁边的书籍,“没用的,书里还有。”
      我见琉璃的脸上终于有淡淡嫣红,慌忙侧眸望眼窗外,叹了口气后拽上她的衣袖,“走罢,墨羽还在府外等着。”

      ***

      亭台水榭,三面环水,唯一通往此处的路,被种满千葵花,只可惜在深秋时节都已枯萎,根根突兀异怪嶙峋。
      穿过长长的石子路,我将墨羽引至水榭,唤来小厮倒上三杯白茶,抬袖笑道,“墨兄,请。”
      然待不及墨羽回应,琉璃学着我的样子高举白茶凑上前,眼睛弯弯钩钩,“墨兄,请。”
      被我一臂膀拽回石凳上,语重心长低声,“就不能有点寻常人家女孩的模样?”
      她呜了一声,两只湛黑的眼忽而眨眨我,忽而眨眨墨羽,最终落于晃荡的茶水。
      墨羽似被我两的举动惊到,半响方收回手,将杯中茶水饮尽。拂了拂素白的广袖重新落座,衣袍曳地,万千发丝如黑色的瀑布般淌下。一番欲言又止的模样,有风吹过的瞬间,他恰巧抬头,眉间是风轻云淡,眉下是深邃黑潭,仿佛把人吸进去却又无法企及,精致的五官长在了一张生冷的脸上。
      与我同龄,长得这样张脸,也不枉我瞒着琉璃,偷偷瞥眼琉璃后道,“墨兄前来何事?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不想只是吃茶?”
      “是这样的。”他从身后递出个精致的木盒,“前些时日南下游玩,偶得千年参,想到世兄爹娘或需要此物,便送来了。”
      琉璃欲伸手去打开,被我轻轻打手制止,出于礼貌。
      她似乎大受委屈,将头埋入臂膀间,整个人挂在石桌上。
      容得我尴尬,复看墨羽一眼,端详他的表情,心底总觉得有什么,“我看不仅仅是人参。有什么尽管说来,不必在意琉璃,她是与我自小一同长大的小妹,听话得很。”言及此,自己也忍不住干笑几声。听话?我的良心在痛。
      日头扯破云层,耀下一湖金灿,墨羽变得一本正经,“你相信这世上有妖魔和神仙的存在么?”
      “此话怎讲?”
      “南下游玩的某日,我本是踏于青山绿水之间,忽而脑中一阵昏沉晕去,再醒来时恍若处在神魔俱陨的沙地,望不到边际的混沌,身后暗沉的气息笼罩而来……”
      琉璃来了兴致,下巴肘在臂膀上安静听着,一缕青丝被风吹到眼前,她好玩的吹来吹去。
      斟满茶,墨羽继续道,“我被没有形体的妖魔一路追赶到精疲力竭,觉得会葬身此地,从天而降身着白纱裙的仙女,一场乱斗,血花飞舞,她却一尘不染。我脑中空白良久,再开口言谢时,她已踏着云踏着花离开,四周也在瞬间变回青山绿水。我想看清她的容貌,想知道她唤作什么、来自何方。”
      我想了想,认真想了想,终于脱口而出,“留我府上用晚膳罢!”
      墨羽兀自一笑,不停摇头,“你真是……说你什么好呢……”

      ***

      其实无论墨羽说我什么,我都不会继续这个话题,一旦扯到神仙妖魔,我都会避而不谈,不为别的,只因琉璃追问过我好多次身世。虽府上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捡来的,我还是会害怕,怕有一天她的生生爹娘找上门来,将她从我身边带走。
      日久难免生情,遑论是朝夕相伴的胜于亲情的那一种。我看着琉璃大口吃肉吃菜的模样,有种想将她回炉重造的冲动。
      实在忍不住情绪,戳了戳她,又指了指墙角边的花猫,“你瞧,它都比你懂规矩。”
      而与此事,花猫应景的喵了声。
      她没好气的瞥我一眼,也学着我的样子指了指墨羽,“他都喝醉倒下,我再装什么温柔娴淑有何用呢。”
      当真是气死我也。
      不过我不会表现出来,从旁取来温过水的布巾,“擦擦你的脸。”
      我看着琉璃接过布巾,陶醉在热气中,心底划过难以言喻的情感,欲想说些什么,她却抢在我之前开了口。
      “世言……从方才起我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空洞,甚至带上荒凉,让我不安。轻轻摇晃她的身子,“你怎么了?抬头说话。”
      然而她并没有抬头的意思,“我好像能看到墨羽的记忆,我好像能进入他的梦中……”
      “哈哈、哈哈哈——”我没忍住笑出声,觉得琉璃又在犯傻,一把夺走她捂在脸上的布巾,却见到她双眼瞪到最大,瞳孔深处泛着微光结印。
      不禁倒退一步。
      她触摸上我的衣襟,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神情淡然,衣裙扬展,头上挽发的琉璃华胜碎成粉末,消失在空,青丝垂于腰间,在恍惚间模糊了真实与梦境,对着我,淡淡道,“世言,带你入梦。”

      ***

      我第一次进入他人梦中,没能留下什么好印象。
      荒芜的沙地,一个身影狂奔,后方尾随着巨大的黑云。
      东风化雨,顷刻滂沱。天地连成一片,陷入混沌。
      长长的山路像是没有尽头,漆黑夜空里,无根水千军万马奔腾直下,浇在我头顶。琉璃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乌黑油纸伞,带着我拨开雨幕匆匆夜行,迎面狂奔身影。
      水墨色漾开,直觉告诉我那人是墨羽,只是依旧因为太过昏暗看不清他的容貌。
      脚步蓦然顿下,琉璃挑了个不高不矮的土丘,举着伞靠近我几分,“现在你信了,这里是墨羽的记忆。”
      幽黑的底色,墨色的伞,她一抹轻白,突兀得不可思议。天光下,黑色中反射让人心寒胆战的白色,白色也被深湛的浊黑刺痛。相生又相克,无法分离,神秘又怪异……
      我唇角抿起,不知说什么好,脑中似有浆糊倒翻,半响面目疑色道,“你的伞从哪来的?”
      琉璃抬头看着一抹黑的油纸伞,目光一沉,“我也不知道,想着能有把伞打就好,伞便出现在我手中。”
      “难不成你还能在他人梦中心想事成?”我落眼低处的墨羽,他已被没有实质的黑云团团围住,撕扯翻滚着张开血盆大口,似乎须臾间能将他吞噬殆尽。
      狂风暴雨擦耳,雨幕渐浓,我明知这是墨羽的梦境还是担心不已,“琉璃,你能让雨小点、天亮些么,我看不清。”
      “我试试。”
      应声,日头探出黑云,雨水也渐渐收住。显出一副断崖绝荒壁,黄沙翻尘的画卷。而于此时,传说中的仙女手持萧冷光剑凭空出现,她直冲而下,长剑扎入黑云。
      而我的第一反应是将琉璃反搂入怀中,“别看。”
      长剑再度抽出的瞬间,血色喷薄而出,似一场嫣红的怒雨,仙女带着猩红点点翩翩起舞,却是刀刀致命没有丁点犹豫。
      墨羽身后的荒地,突然惊起几只夜鸟,腥臭的鲜血溅到他脸上,从额头滚滚流下。而他的双眼紧紧盯着面前白纱裙的仙女,一尘不染。惊鸟飞绝后的安静,唯有‘啪嗒’一声血滴落,滴入地上一滩浓红的血泊之中。
      恐惧沿着我的脚底慢慢爬上心头,我能感知到琉璃在怀中细细颤抖,窃窃问我,“结束了么……”
      我没有松开她的意思,“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如何出梦?”

      ***

      心口促疼,我咋呼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和琉璃双双依靠在墙角,而我左手,正紧紧握着她的右手。
      屋外风卷落叶沙沙,隐下令人恐慌的咆哮。她就这么瞪大双瞳望着我,眼底的眸色浓到了极致,一片苍凉。渐渐的面露难色,从我掌中抽出手捂着心口,吞咽几下后唇角渗出丝丝血红。
      吓得我慌忙擦拭,将她拥入怀中,“琉璃,你吓死我了,别再用这么可怕的术法……”
      十年前的场景犹如画卷般展开在我面前,身子莫名的颤抖而跟着无可自抑的心悸起来。
      我一直都在欺骗自己世上不可能存在神仙妖魔,如若存在,也定与我无关。可琉璃她,注定是不平凡的,这样的疏离感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强烈。
      兴许是我想得入神,琉璃略宠溺的拍上我的后背,将头埋入我的肩膀,“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自我有意识起,就发现能进入他人梦境,起初以为所有人都可以这样,好吧,是我想太多,在认知到只有我一人能为此时,我就开始害怕……”
      她忽而束缚上我的双臂,努力睁大的双眼慢慢变得湿润,“世言,告诉我好么……我究竟是谁?”

      ——琉璃,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把你留在我身边。
      脑中思绪万千,到了面上,却只剩下莫可奈何的摇头。

      相望,无声的静默,有泪从她眼角滑落。
      “世言,你不在的时候琉璃入过他人的梦中。琉璃那个时候很孤单很害怕,所以狂奔在梦境中找你。但是琉璃怎么都找不到世言,以为世言把我抛弃。后来琉璃意识到这是个梦境,却怎么也走不出来,琉璃的心就好痛好痛,哭了几天几夜声音嘶哑。终于琉璃等到梦境打碎,见到候在床榻旁边的世言……好痛苦好痛苦,就想快点结束这痛苦的分离……”
      我愕然,遥忆起几年前琉璃得了伤寒几天昏迷不醒,竟是……入了他人梦境。

      夜风吹起,琉璃贴过我的肩膀处,微凉。这凉顺着肩膀直刺入骨,一点点啃噬着我的自信,心头的酸涩异常真实,我努力挑起唇角,抬手拍上琉璃的额头,“笨琉璃,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怎么会抛弃你呢。”
      淡淡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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