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过客》文集》余妻

13、我还活着（一）

　　（一）
　　窒息的感觉冲上脑，我奋力的在水中挣扎，无奈头被死死按住。河灯漂浮在身周，嵌入迷幻长河，漾开一个又一个的光影。
　　美得如同璀璨星空。可惜，再看不到了罢……

　　猛然睁眼，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袭来，我趴在深水河边，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因看到自己，被溺死在水中，惨白的脸，瞪大的眼，正死死的盯着我……

　　“雨溪，收手罢。”后方静静站立着的女子淡淡开口，“她死了，我们回府。”
　　死了？
　　难以置信的，我看到河面的倒影，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我竟变成了雨溪，嫡女锦绵的贴身丫鬟。
　　锦绵一身素色，手中胭脂红的油纸伞格外打眼，额间配着的艳红玉石衬得整张脸惨白。垂至脚裸的裙摆向后挪了一寸，嗓音淡漠至极，“再也不会有人，同我争慕辰了。”
　　愈发觉得好笑，我趔趄着从地上爬起，看着面前温柔娴淑的女子，僵硬作揖，“是，小姐。”

　　中元节，天气闷热，一场骤雨被云掩住，碾碎成淅淅沥沥。
　　锦绵，你知道么，我还活着。

　　（二）
　　身在锦府，我的地位连庶女都不如，只因我的娘亲，到死都没有得到一个名分。
　　从来都没被谁在意过，直到死去，那怜新弃旧的爹终于哭喊出声。然而他并没有派人调查我的死因。
　　锦绵蹲下身子，手指轻轻滑过拂瑾花瓣，乌发从胭脂色伞下倾泻，淌了一地，“外头好生热闹，是锦初的尸体被找到了罢。”
　　她的手，一片一片摘去花瓣。
　　说实话，我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幽怨的锦绵，若不是她害死我，必会心软上前安慰。
　　“其实，锦初从来没威胁到过你的地位。”我期待着她的愧歉。
　　“你开始替她说话了？”锦绵停住手，呆滞着一动不动，良久，突兀的笑出声，“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唯一想要的，偏偏被她夺走。我不想在慕辰娶我后，心中想的都是她。”

　　通往后置房的洞门都垂挂珠帘，让人无法悄无声息进入。
　　忽而珠帘伶仃作响，冲进来一个家仆，神色慌张道，“不、不好了，二小姐溺死在河中！”
　　锦绵倏然立起身子，滑落手中纸伞，苍白的脸惊恐万分，往前轻迈一步，倒向了家丁……
　　多么本能的晕倒，我这才明白，我这十五年，都为她演出的模样所骗。

　　（三）
　　风雨无心、空增悲。
　　慕辰得知我的死讯，翻身上马狂奔。行至半路，雷雨滂沱而下，以至于冲入灵堂时，曳地衣袍拖沓满堂浊水。
　　他没走几步，就趔趄扑到在地，整张脸被散乱的发遮掩，不停有水滴顺着轮廓分明的脸落地，分不清是泪是雨。
　　我的死，只有他那般心痛。
　　我不敢去捕捉他的神色，独自躲在角落，缓缓滑落坐地，强忍着的心痛，连每口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雨水浸润的衣袍紧紧贴在慕辰身上，显得他意外的有些瘦削。我一手紧捂着嘴，泪眼朦胧中抬起另一只手，欲想着去触碰他。
　　隔着灵堂，穿透生与死。
　　无奈啊，锦绵缓步到了慕辰身旁，为他搭上帔子，轻声安慰道，“锦初……太可怜了，我们要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几日后，我的身尸下葬。我趁着众人忙碌间隙，偷偷托人从市集上买来曼陀罗花粉。
　　过去的十五年，几乎没有真正开心过，若不是遇到慕辰，怕是早已自尽。
　　不过更可怕的是，我和锦绵同一天遇到了慕辰。
　　五年的情感纠葛，到最后用命来结尾，仇恨开始在心底滋生发芽，却在下毒前收了手。
　　与其让锦绵这么痛快的死，不如让她同我一样，生不如死。

　　（四）
　　曼陀罗花粉留在府中终究是不安全的，趁着天黑，我打算将它扔出府外。
　　死过一次的人不怕三更天，我怀揣着一罐子花粉，顿步回头，夜幕下的锦府，不似白日里的浮华。
　　忽而右臂被巨大的力量握住，错愕转身，花粉罐子也随之落地。
　　砰然声响在寂夜里格外的清晰。
　　慕辰几乎贴上了我，凛冽的眸子中满满杀意，他咬牙切齿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锦初的死，肯定和你们脱不了干系！”
　　他该不会是一直守在府外罢……
　　从未见过如此的慕辰，和往日里的温润反差太大，心底竟有丝害怕，我辩驳道，“放开我，不是我。”
　　徒劳，手臂被捏的生疼，我声音颤抖，“不是我……不是我……”
　　他似乎被我异怪的反应惊到，倏然松开了手，愣怔的望着我，半响，吐出几个字，“你、是谁。”
　　“我是……”
　　之后的字没能说出口，我的眼前突然煞白，刺鼻的花香从脚底萦绕而来。
　　糟……是曼陀罗……

　　（五）
　　夜很深。
　　我不知昏迷多久，醒来时躺在自己坟前。
　　慕辰就静静的跪在方寸远的地方，零星萤火环绕着他，青衣曳地，万千发丝如黑色的瀑布般淌下。
　　我能看到他的侧颜，那般悲凉。不知不觉中，有眼泪落进鬓发，耳边是夜虫啾啾，我极为小心的唤他，“慕辰、慕辰、慕辰……”
　　一声高过一声，他终于看向了我。
　　忧伤望不到底的双眸，仿佛把人吸进去却又无法企及，精致的五官长在一张生冷的脸上，惊泣天地、波澜不惊。
　　我深深吸气，含着泪，“我骗不过自己啊，慕辰，我是锦初。你相信么，我是锦初。”

　　四目相视。
　　周遭仿佛静止，零星萤火愈发光亮，整个竹林化为白昼吞没在光亮之中。
　　一切变为虚无，只剩下我和他。
　　我缓缓立起身，他缓缓走向我，一步一顿，凝滞良久之后，伸出手从我头顶抚过，骨节分明，温润如玉。
　　他言，“我信。锦初无论变成何模样，我都能在人海中一眼辨出。”
　　这样的肯定，让我害怕。不知是否会突然失去雨溪的身躯，便是再也不能和他在一起，“我该怎么办，变成这模样。”
　　“跟我走罢，离开这些纷争。”
　　“不走。”
　　“为什么。”
　　我不禁向后倒退一步，慕辰的语气并非疑问，他那么聪明，甚至猜到我并非死于意外，我默默摇头，“我知道是谁害了我，我没法原谅她。你让我就此罢休，我办不到。”
　　他的手中落空，声音不稳道，“好，既然你放不下仇恨，我等你，等你放下的那天，带你远走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