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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江南泪(四) ...

  •   (十四)
      俞年爹娘的计划并没有成功,在大夫几番确认后,湍贤冯并没有身孕。非但此,俞年也因此变得沉默寡言。
      春去冬来,俞年在一场落雪夜,离开了梦绸庄。
      江南温婉,曲曲折折的巷子,将白雪分成一条条蜿蜒藤蔓,盘旋在飘雪的小庄。
      俞年临走前留了封家书:
      爹,娘,
      孩儿不孝。养育之恩,今生无以回报。
      信中偏偏未提及湍贤冯,她看到白纸黑字时,有滴泪落在宣纸上,晕开层层墨色。

      寂雪夜,男人托着沉重的身子缓缓而走,风在头顶打旋咆哮,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他兀自闭眼,手中紧紧握着半块山茶花刺绣,唇角微动,“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所有人都要捉弄我们……莫辽,杏娘娘软禁你,你在宫中日子如何,怎么都不告诉我一点点消息……”
      落雪将荒茫的路铺上白茫,他面色惨白,无意识的迈着步子。
      几天几夜的行走,步履愈发艰难,再抬头时,竟是入了京城。
      纷纷扬扬的雪一路未停,他一遍又一遍的绕走在宫墙外,入不了皇宫,仿佛自己快要在白雪中堕入虚无。
      很多话都没有机会说出口,哪怕过去的七年,她早已忘记了他,他还是想亲口问问她:莫辽,你可愿同俞年,为结发夫妻?

      “让开!让开!”
      一群官兵分作两排拨开人群,领首的转身向后颐指气使,身后人会意将押着的人一把推入雪地。
      “没见过这么不检点的女人,让杏娘娘蒙羞。”天寒地冻,让人不愿久站,领首官兵来回搓着手,怒然一挥,厉声喝道,“给我打!”
      棍棒声雨点般落下。
      片刻功夫,原本空荡荡的街围起许多人,个个面露怜悯与苦色,互相看看,嘴里窃窃的议论着什么。

      杏娘娘?
      莫名的恐惧冲上脑,俞年眉头急速跳动,想快步跑去竟被积雪绊倒,他挣扎爬起,浑身被白雪细屑粘附。
      不可能会是她罢,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颤抖到极致的祈祷,在越过人群之后,还是看到了骇人一幕。
      记忆中美好的事物,被当着面片片撕裂。
      纵使经年未见,他还是一眼认出,血迹斑驳中哭喊的人,是莫辽。

      (十五)
      “不要打她——”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划破冷漠,俞年愤扑上前,想替莫辽挡住棍棒,恍然回神,才发现扑了个空,身子将将被四五个官兵劫持住。
      他拼命挣扎,又引来几个官兵,就连臂上皮肤,也在挣扎中磨破。
      他的眸子始终锁着雪地上几乎快要晕厥过去的莫辽,“她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打她!”
      无情的棍棒,根本没有留下活口的意思。
      莫辽早已满身是血,血迹污迹星星点点大块小块染遍凉薄的素衣,后背皮开肉绽,脸也在不断磕碰中划开数道口子。
      她咬咬牙保持清醒,最后的力气,不想浪费挣扎上。俞年,是俞年……她是产生了错觉?
      无奈,还是晕了过去。也就晕厥片刻,又被棍棒打醒,疼痛中醒来,耳边朦朦胧胧听到熟悉的音嗓:
      “求求你们……放过她……求求你们……”
      多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记不清了……真的是俞年,真的是他……
      莫辽努力抬眼,看到依稀又清晰的身影,隔着幻红的光影,被几个人人困在不远处,趔趄跪在她面前。
      历经沧海桑田、洪荒岁月。
      莫辽努力的张阖好几次唇,从喉间发出枯哑的颤音,“终、盼、君……来……”
      “莫辽,俞年来了,你坚持住……”俞年身子被禁锢,还欲伸手去够。

      俞年,这便足矣。不枉莫辽苦苦盼你七年。
      莫辽无力的伸手,鲜血浸染之下手臂惨白瘆人。
      就快……够到了……
      俞年……莫辽很想你……
      忽而胸腔里激荡的悲伤随着血泪奔流而出,凌空抬起的手也随之倏然落下。

      “走!”官兵见到莫辽不再挣扎,挥袖领着一群人离开。

      (十六)
      世上再无莫辽。
      俞年横抱着莫辽,在众目癸癸之下,一步一步往白茫深处走去。莫辽身上的血止不住的流下,以至于所过之处,积雪上画出长长的血痕。
      他垂眸看着怀中静静睡着的她,长长的墨发垂坠到他的脚腕。
      “莫辽,这七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莫辽,醒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言语间,俞年大颗大颗的泪毫无过程落下,他忽而觉得多年前为她制备的红梅雨,那般艳丽,艳丽到了血腥。
      亲手,将她推落生命的悬崖。

      莫辽,不要再哭了……俞年会心疼……醒来……不要离开俞年……
      泪水不止。
      “不是让你不要哭么……”
      俞年止不住抽泣,滴落的泪荡开在她静止的脸上。而后,终于心痛到无以复加,跪倒在雪地,仰天长啸。
      声音凄烈,响彻天穹。
      异常激烈的情绪,口中忽而腥热,禁不住愤恨,猛然咳出口鲜红。

      杯中的温茶晃荡了一下,杏娘娘微微蹙眉,唤来宫女,“拿出去倒了。”
      宫女应声取走茶水,低头出了门。几步拐入后置房,恰巧遇到伙伴,便搭上话,“听说娘娘当街处死了辽儿,好可怕。”
      “那是她咎由自取,还不知怀了谁的孩子,这般不检点,娘娘生气是应该的。”
      又一宫女凑上前,“娘娘让她生产完再死,已是大恩。你们说,娘娘莫非是吃醋,自己没法有身孕,身旁的宫女却有了身孕?”
      三人窃窃私语,不料身后杏娘娘的贴身宫女悄悄走进,猛然一句,“你们大胆。”
      吓得三人匆匆散开。
      贴身宫女见三人走远,无奈叹气,“俞年,你若是不来京城,娘娘也不至于处死莫辽。是你的深情,害了她。”

      (尾)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杏娘娘不再宠幸梦绸坊,断了与皇宫的联系,梦绸庄也随之不再开张。不过更有人说,是因后继无人,俞家大少爷雪夜出走,再被寻到时已是疯疯癫癫。

      引戏入江南,梦绸昆曲唱。
      三十年后,梦绸庄来了一大班子唱戏人,他们每到日落时分就会上演《三十年》,反反复复,竟是愈看愈耐人寻味。
      细雨微朦,双桥头密密坐满看客,戏还未开,已有人在轻声议论,“这戏啊,是极好的,我三十年前有幸一见,真没想到,三十年后,他们又来了。”
      “那也不可能是同一批戏子,你瞧他们的模样,都是稚嫩。”

      周遭议论纷纷,头排头坐,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神情呆若木鱼。
      忽而伴着轻曼的步子,有个身着清水绿披,挽着缃绮披帛的少女落座在旁。
      老人有一瞬抽搐,难以置信的回头,看到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艰难开口,“莫辽……”
      少女一怔,眸中闪烁清澈,“老人家,你怎么知道我娘亲的名字?我自小就没见过娘亲,你认识她么?”
      “你、叫什么?”
      “小女子莫竹,被宫中杏娘娘抚养长大,听闻这里是我娘故居,便来看看。”莫竹如实答道,又压抑不住好奇,“老人家,莫竹可有幸知道你的名字?”

      鼻尖隐隐传来多年前的竹香,他忽而醒来,看到多年前细雨竹林中,莫辽躺在他身下哭泣。
      在天微亮时,莫辽终选择离去,对湍贤冯道,“他还是你的,全当我未曾来过。”
      ……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有泪滑落眼角,老人痴痴一笑,“我是俞年。”
      原来,她回来过,他没能留住她。
      是他,他负了她的似海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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