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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动如参与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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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杨戬相遇,就仿佛是上天的刻意安排。
虽然,对于陆忘辛而言,“上天”两个字显得有些荒谬。
“你说你不知道他就是杨戬。”陆凌天摩挲着拇指的扳指,色泽碧绿清透,一看便知其名贵。此时他将它捏在手中,用指甲刮磨着,发出令人心慌的细微声响。半晌,他抬起头来,挑剔的目光落在身旁的少年脸上:“看来我们运气不错。现在他收了你做徒弟,正是给了我们最好的机会。”
陆凌天望着这少年。陆忘辛虽然是他的侄子,但他对他却半点不了解。见他始终默然不语,未给回应,心下不由生疑。
这里是终年黑夜的妖界。一盏油灯静静地燃烧着,墙上的影子随着火焰轻轻颤抖。陆忘辛站在旁侧,灯火暗淡,陆凌天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勉强认清他的嘴角紧紧抿着,仿佛极力忍耐着什么。
其实陆忘辛的想法,陆凌天隐约还是可以猜到一些。他心中沉重,却又不知如何解释:“如果有什么意外,必须提前与我联络。成与败,就在此一举了。”说罢,他起身面向墙上的字画,不再言语。
“侄儿回了。”陆忘辛微微颔首,随即举步离去,对他这所谓的叔叔没有一丝留恋。在他看来,就连他的师父杨戬,也要比陆凌天亲切万倍。
他慢慢走出皇城,途中所见侍卫部下,没有一个不知道他的身份。可是在他们眼里,陆忘辛只不过是个没用的皇子,永远得不到妖皇的重用,定无出头之日。
陆凌天将窗户半开,陆忘辛的背影寂寞而倔强。
“你就让他这么走了?杨戬是他对付得了的人么?”
陆凌天回过神来,望向帷帐之上的影子,不由笑道:“你醒了。”
“要睡也不是现在。”男子的影子往床头靠了靠,随即又向床头柜子上的茶碗探出手去。
“本来这并不是他的任务,但既然阴差阳错……”陆凌天不免怆然,“看来是上天的意思。我派人找了四百多年都不得其踪,而忘辛不过是到寒山为你采药,却遇到了杨戬。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杨戬竟然肯收忘辛为徒……”
帷帐中人轻笑道:“收徒弟很奇怪么?杨戬历经大劫,能活下来已属不易,又孤苦伶仃几百年,此时只要有个人对他好些,他就算是把心肝掏出来也心甘情愿,更别说收个徒弟了。”语气中很有些看不起陆忘辛的意思。
陆凌天苦笑道:“叶霜所言甚是。”
正如叶霜所说,杨戬之所以会收陆忘辛为徒,与他的资质并无关系。又或许,与其他任何什么,都毫无关系。
寒山的落日崖,山崖高兀,莺飞草长,鲜有人迹。陆忘辛自云端悠悠落下,着眼于绝美的寒山胜景。叶霜自幼体弱,此行是为他采药,但陆忘辛本就对叶霜无甚好感,此时自然不急。待看够了风景,正欲离开,回首间却蓦然看见一男子自蜿蜒的山道徐徐而来,神色平和,无悲无喜。
亮白的阳光直投在山间,云烟飘渺,那男子又是穿着一身白衣,远山如黛。
陆忘辛不由多看了他一眼。他自小生长在妖界,对凡人无甚好感,如今对男子莫名多余的关注,让他颇感不快。回过神来,他轻蔑至极地冷哼一声,举步便走。然而不过走出两步,他又忍不住回了头。
这个男人……不太对劲。陆忘辛不由眯起眼来,认真打量着他。拄杖停伫在山崖旁的男人穿了一袭单薄的白衣,发尾落在腰际,相貌清俊却面色苍白,更瘦得形销骨立,仿佛身患重疾。可是这样一个凡人,是怎么登上这样高的山崖的,又为何要不顾性命来此?
凡人么……陆忘辛合眼提起妖力,轻轻一嗅。
不对,这不是凡人,他没有凡俗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但他也不是妖,更没有仙气。
很奇怪。不是凡人,不是妖魔,又不是神仙,那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忘辛发觉,他已经对这个男人提起了不小的兴趣。
虽然自认是数百岁的妖类了,实际上,陆忘辛的年纪在妖界,仍然只是一个少年,心智也是同样。寻药的使命最终没有搏过强烈的好奇心,陆忘辛忍不住叫住他:“喂,你是什么东西?”
十分有朝气的少年的声音。男子本是一动不动地在山崖边迎风而立,似全然不知罡风之烈,这会儿被这一声喊唤回了远走的思绪。
他依然背对着陆忘辛,却轻轻地侧过头,用余光看了陆忘辛一眼。
天淡天青,乱絮纷飞。少年与他的距离不远也不近,衣袂绯红,比这山上开得最盛的映山红更浓艳。
“你是什么人?”见男子只是看着他,却不回答,少年便又问了一遍,似已有些不耐烦了。
男子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缓缓转过身去,拄杖的手有些颤抖。
他居然想走,居然这般小看我——陆忘辛心里闷着一口气,但此刻望着男子如同老人一般颤颤巍巍的身影,他实在发不出脾气。
如果是凡人,那么他应该不超过三十岁。
罢了。
男子消失在曲折的山道上,也消失在山间的云雾中。陆忘辛憋着口气没处可出,只得恨恨地拔了几片草叶出气。
然而,终究还是少年心性,当陆忘辛走遍寒山,确认此处没有他要找的东西之后,他便已经将那个莫名其妙的男子抛之脑后了。
如果没有那一场雷雨的话,他们必定不会再有交集。
伴随着声声惊雷,陆忘辛在水塘里摘了一片芋艿叶顶在头上,在淋漓的大雨中奔跑。他必须找到安全的避雨之处,妖精在神仙眼里都是异类,这雷电就是为了铲除异类而存在。更危险的是,山上到处都是可能轻易引雷的树木,他实在是避无可避,密集的落雷之中,也无法驾云,只能远离树木,竭力透过激烈敲打的雨滴,寻到一处山洞或者其他。
磅礴大雨淋得陆忘辛几乎睁不开眼睛。为何他没有早些察觉这场雷雨?如今徒余悔恨和无奈。
然而,正是此时,朦胧的视野中出现了一条泥泞的岔路。这条岔路明显比山道窄了许多,但却并不隐蔽,显然是常有人在此行走。陆忘辛望着脚下的小路,心中不由生疑:道路的那头,会是凡人,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一道白光清晰地落在山间,伴随着劈裂树木的巨大声响。陆忘辛只觉心惊肉跳,此刻他已什么都顾不上了。
路的两旁,是几片不大的农田;路的尽头,也的确有人烟。
陆忘辛站在篱笆外。无需走进那农家屋子里,他已经找到了避雨的地方。
天地造物,鬼斧神工。众所周知,寒山的顶峰并不平坦,反如一根巨大的石柱,仿佛将天空擎起。眼下此处就是天柱根部,一块巨岩斜劈下来,经多年的风化和雨雪侵蚀,如同屋檐一般,将下方的土地庇护起来,风吹不落,雨沾不着。
陆忘辛便在篱笆外停下了脚步。他不喜欢与凡人交流,尽管正感叹着这个凡人运气不错,也感谢他找到了这一处避雨的好地方。
但是,世上不如意之事,往往十之八九。突然之间,从那篱笆内传来一阵凶狠的狗吠。陆忘辛着实吓了一跳,转身望去,那条恶犬正准备越过篱笆,向他扑来。
好你个死狗!陆忘辛又惊又怒,但又不知如何应对,情急之下,双掌已变成利爪,兽类之间浓烈的威慑弥漫开来。恶犬顿时一惊,连忙住口,俯下身来,不再往前一步。
“回来!”
耳旁又传来一声断喝,随即就是剧烈的咳声。
第二次见面,陆忘辛长发散乱,一身红衣湿透,手里抓着一张破破烂烂的芋艿叶子,满脸都是雨水。目光相遇,狼狈而尴尬。
“谢谢……谢谢你。”陆忘辛犹豫道。他几乎不曾向他人道过谢,说出这三个字,尚觉无地自容。
男子的咳嗽已经压住了,但是气息明显还不稳定,左手扶在门边,似乎站不太稳。那条狗却突然又吠叫起来,而且越叫越厉,它显然已经察觉到陆忘辛渐渐生出的杀意。
方才他差点化了原型。按照妖界的规矩,不管这个男人有没有看见,陆忘辛都必须杀了他,以绝后患。
男子拄着竹杖,缓缓走出来,用竹杖轻轻地敲了敲恶犬的后腿,示意它快些回屋去。恶犬终是抵不过主人的命令,不敢再吠叫,退后几尺,喉间依然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可真是养了条好狗啊。陆忘辛冷冷地盯着男子。男子却只是迎向他冰凌一般的目光,若无其事一般向他微微点了点头,就当是致歉了。
此时此刻,陆忘辛竟然不知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对这男子的来历有些兴趣,又对他的冷淡不满。而眼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必须得杀了他。
但是,应该怎么下手?这个男人看起来十分羸弱,如果直接出手,是不是就能取他性命?陆忘辛悄悄在掌心凝聚着力量,这一掌若推出去,别说这病怏怏的人,就连这木屋也得一并毁去。
然而,真是这样么?他不由想起另一个人,同样虚弱不堪,但是他的妖力,却足以翻云覆雨。
那个人的名字,就叫做叶霜。
稍许犹豫,陆忘辛的动作也就迟了一些。反倒是耳畔传来巨响,轰隆一声,一道闪电落在对面山头,几乎是同时,火光和黑烟自雨中冒了出来。
“……等、等等!”陆忘辛忙叫住男子,“我想……我……”
男子本是顺着他的视线,正望着山头的熊熊大火,因此他一开口,便已知他想说什么。他行动不便,嗓子也疼得说不出话,看陆忘辛如此害怕,便点头同意了。陆忘辛果然立刻越过篱笆,走到男子身边时,不由得怔了一怔,随后僵硬地接过他的竹杖,将他搀扶进屋。
男子的居所是一间石屋,其中布置简单朴素至极,一桌二椅,一灶一榻,墙上贴着年画,挂着蓑衣斗笠,显得冷清寡淡。石屋朝南而建,东面又延伸出去,建了一间茅草盖顶的小屋,许是待客之所。
男子腿脚实在不便,陆忘辛搀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削瘦,和每一步跨出时,双腿些微难忍的颤抖。陆忘辛扶他在椅上坐下,自己也迫不及待坐了下来,这一路跑来实在累得够呛。此刻他浑身上下都还没完没了地滴着水,滴滴答答洒了一地。陆忘辛用两根手指扯起湿漉漉的衣摆,下意识地问:“有没有热水?”
他是在妖界被下人伺候惯了,所以脱口而出罢了。话一出口他就感觉不对,侧头望一望那个仿佛大病未愈的男人,顿时感觉自己罪孽深重。怎么好意思让他来伺候自己?可身上衣物湿透的感觉又着实让人难受。
其实这种小事,他只需要催动法力即可解决,但眼下敌我未明,天上落雷,他实在不能轻动法力,暴露行踪。
男子却不知陆忘辛的境遇和纠结,只是目光如水,淡淡道:“自己动手。”
这可真是没有半分待客之道。陆忘辛原本满满的歉意瞬间消失殆尽,又不能发作,只环顾四周,便看到了南边靠东处收拾整齐的灶台。
……我自己来就自己来!陆忘辛咬咬牙,他长这么大还从没做过这等粗活,今天可算是破了例了,这要是被妖界的那些贵族们看到,恐怕得更加瞧不起他。壮着胆子掀开锅盖,用木勺舀起水缸中的水,灌了大半锅,再合上锅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男子依然静静地坐在原处,望着窗外飘摇的风雨,连看也没多看他一眼。
那么接下来便是煮水了。屋外的雨还未停歇,天气潮湿非常,柴火也半干不湿,陆忘辛用火折子点火,柴火未着,却被烟呛得直咳。男子嗓子的确不好,也是咳,随即将屋中的几扇窗一一打开,很快浓烟散去,空气一流通,灶头的火也燃起来了。
两人相顾无言,半晌寂静,唯有拨弄干柴的声音嘎嘎作响。
而后陆忘辛就发现自己遇到了难题。灶里的柴是半干的,烟冒得厉害,刚烧了一阵子便熄灭了。他不由尴尬于自己竟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忙又吹亮火折子,用稻草引火,置于木柴下方。然而这一回依然是重蹈覆辙,不多久便又只余下火星了。
陆忘辛只觉抬不起头来。自己这是有多无能?却还妄想从陆凌天手里夺回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而男子却在此时向他走来,俯身从他手里接过火钳。陆忘辛回了神,连忙把点燃的稻草递过去。男子将稻草置入灶内,用火钳稍稍在干柴底部掏空,缓缓道:“这下面如果不留出空间,火是点不着的。”
窗外落着倾盆大雨,冷风呼啸,雷声阵阵。唯有这灶头,火光灼灼,暖意融融。男子的手是冰凉的,鬓边斑白,但此刻他的影子落在陆忘辛眼里,竟然不再像以前那样冷漠。
甚至,不乏温暖。
“这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中,陆忘辛似是鬼使神差,似是为了缓解尴尬,忽然这样问道。男子并不避讳,只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支撑着竹杖直起身子,并不答话。
陆忘辛忽然意识到,自己仿佛一脚踏入了什么禁区,挑起了别人的伤心事。毕竟没有人愿意独自过活,这原本就不是一件值得谈论的事,也不见得有多有趣。可当他想要道歉的时候,对上男子那双深邃的、平静的眼睛,便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多余的。
这个人和以往他所见过的都不一样。他的心思不会为人所动,自然也不会因为别人做了什么而感到伤心。
这是个没有感情的人。
不……也许不是人呢?陆忘辛望着灶里澄黄的火苗,默不作声。他是要杀了他的,他怎么能忘记?
待这场雷雨平定,待天庭的威胁过去,他便可以放心试探,再决定怎么动手。
思及此处,陆忘辛便少了许多负担,又好奇道:“这房子该有很久了吧?那年画都是百年以前的了。”
其实何止百年,陆忘辛说的不过是个约数。他并不能确定具体的年份,只是看那上面所画的人物的衣着,与现今的凡间全不一样。男子这才开口答了一句:“不错,已经很久了。”
两人的对话便到此为止了。陆忘辛虽然还想多问些问题,他对这个男人充满好奇;但是对方却显然对一切都无甚兴趣,包括回答客人的问题。一个巴掌拍不响,陆忘辛便只好独自煮开了水,端进旁边的房间里擦身换衣。男子显然是一个人住,要腾给他一件衣服想来不难,只不过衣柜一开,里面居然只有四五身衣物,其余空空如也。陆忘辛随便拿了一件披着,不住摇头:这个人真的是在活,而不是在生活。
难怪陆忘辛会产生这样的念头。这简陋之极,没有半点暖意的家,这无人光顾的客房,还有这条显然没见过陌生人的恶狗……
说曹操,曹操就到。首创此语者,理应对曹操十分惧怕才是。
当那条狗从门口乐颠颠地跑进来的时候,陆忘辛承认他还是有些后怕。虽然陆忘辛的原形是一头白狼,就算算不上百兽之王,在狗面前总还能抬起头来;但偏偏对这条狗,陆忘辛还真是没什么底气。
果不其然,这条狗一进门,嗅到陆忘辛的气息,便猛然停下了扑向主人的脚步,警惕地竖起耳朵、瞪大眼睛盯着他。陆忘辛被它盯得发毛,只好一动不动,任由它看着。奇怪的是,这条狗本来吠得极为厉害,如今却并不作声。也许是因为它的主人制止过他,也许是因为它能够察觉,陆忘辛暂时并没有动手杀人的打算。
就这样僵持了一阵,男子吃力地打断了这一人一狗的对视:“哮天犬。”
那恶狗听见主人唤它,便轻轻地摇起了尾巴,在主人脚边坐下,愉悦地吐着舌头,不时用鼻子嗅着他气味。
陆忘辛暗地里松了口气,又不想被男子看低,平稳了一下情绪,道:“这条狗倒是有几分哮天犬的感觉,叫起来大声,胆子也大。”想到此前在凡间看到的几条杂毛狗,陆忘辛嗤之以鼻:“不过二郎神去世这么久了,曾经又是治过水、闹过天的率性神仙,百姓怀念他,也是理所当然。如果不是因为三圣母和当今司法天神沉香的事,也不会闹得身败名裂……”
二郎神……三圣母……沉香。
男子心中一动,情绪上冲,只觉胸口一口气哽住,喘不过气来。陆忘辛见他脸色比以前更加难看,弓起身子,手按在胸前,气息不稳,顿时大惊,上前轻拍他瘦削的后背,询问着:“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
男子合着眼,缓缓摇了摇头,又将他推开去。男子其实并未见好,可他却还在忍耐,用尽一切力气忍耐。
并且,他拒绝身边的一切帮助和关心。
陆忘辛慢慢地后退了一步。既然他不需要,那么他又为何要腆着脸贴上去呢?可他就这样看着他,看着这样虚弱的病人在他面前苟延残喘?
他甚至已经快要坐不住了。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桌面,单薄的身体不断颤抖,鬓边的白发如此刺眼,手腕在桌边压出道道红痕。但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有发出半点呻吟。
他只是忍,用自己如余烬一般的生命在忍。
恶犬在旁呜呜直叫。这样的情形,它大概是见得多了。此时此刻,它只有默默望着,发出声声悲鸣。
在病痛面前,生命是如此脆弱。
陆忘辛不由自问,被病痛折磨成这样的人,真的还需要他来动手么?
或许明天,后天,他就去了。
“够了!你这个……你别这么固执!”陆忘辛破口大骂,又不知骂的是他还是自己,“我懂些医术……”
说懂些医术,倒是不假。只不过陆忘辛的医术,可能大部分需要妖术来实现。
窗外的雷声已经渐稀,只是偶尔传来一两声极低沉的雷鸣。陆忘辛将门窗全部合上,再来看男子时,发觉他已陷入了昏睡。
要帮他缓和病情不难,但是要彻底医好,陆忘辛自知绝不可能。但无论如何,这一次算是豁出去了。就算真的被天庭发现,陆忘辛也认了。
总而言之,他就是没法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陆忘辛将他抱起,只觉怀中身体极轻,骨骼触手鲜明。手掌凝聚起妖力,缓缓从男子后心注入。
只救他这一次,不再救第二次了!一命偿一命,就当是还他救自己的这一次。陆忘辛坚定地对自己说道。既然下不了手杀他,那么就让他自生自灭罢。无论如何,他相信男子绝不是那种会四处嚼舌根的人,更不可能会对自己构成威胁。
男子彻底恢复过来,已是第二天下午。陆忘辛从山上采了些草药回来,见他醒来,忍不住将草篓一摔,道:“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吧?还不快些康复,我还有要事要办呢!”
亮白的阳光投进小院,男子扶着窗棂伫立着,风轻云淡:“无妨,你走便是。”
而那条恶狗正在篱笆外的草丛里撒欢。
陆忘辛恨恨地咬了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