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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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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似刀刃般刺过村庄的每一个角落,枯木上的树枝颤栗得近似哀嚎。
尸体遍布这片干涸的土地。
血蝙蝠和血鹰盘旋在村庄上空,声声悲鸣却仿佛胜利的号角。似秋风吹过,萧瑟的景色伴随猿鸣般的音色,缓缓蔓延晕开。
倘若细心,你会发现这些尸体内没有一丝水分,他们全都是干尸!甚至有些干尸被寒风吹过便化作了尘土。
这片土地荒凉萧瑟,已没有了人类的痕迹。然而,在纷扬的尸土中,一双双血红的眼眸将杀气带到人间,他们英俊,美丽,面庞像天使般秀丽纯洁,只有红色眼睛绽放出邪恶血腥的花。他们不是人类,更不是天使,而是比恶魔更喜欢杀戮的存在。
衅,吸血一族,九界之中独占一界的种族,也是各界史书中隐约提到的名字——血族,一群强大而孤立的存在,以人类和其它灵族的血液为生,行走在时间之外,美丽的皮囊里裹着一颗冰冷残忍的心。这是世间很少知道他们存在的人类对这一种族的全部认知。
出来觅食的衅们饱餐一顿,眼神冰冷地环顾已了无生机的村庄。一只身披黑长风衣的衅慢慢走向一间飘摇在夜风中的小木屋,所行之处同族无不躬身行礼。
他伸出指节分明的手轻提起蹲在一角的瑟瑟发抖的男孩,冷漠地望着这个食物。一个白发少女跑过来,马尾上下跳动在墨色的夜里,像个欢快的舞女。
“绝大人,要回去了吗?”少女水亮的大眼睛里只有一丝淡淡的红光,如森林流火,明丽纯净。
绝把男孩重重摔在少女脚下:“吃掉他!”
女孩向后哨了一步,绝却步步紧逼:“吃掉他!你在这个村庄,一滴人血都没沾吧。”
那是她的王,她的服从是种本能,是低等的衅对贵族最直接的敬畏。
她缓缓蹲下身子,抓过瑟瑟发抖的人类男孩,尖利的獠牙小心地刺下他的颈。香浓的血液通过她的牙齿,口腔,食道,最后到达她的胃部。似曾相识的味道,女孩身子一僵。
绝正一瞬不错地等着她吸干食物,而口下血的味道却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样,我的血是什么味道?
少女猛地一震,脑子里的声音带着她的思绪飘出好远。好熟悉,像是被谁刻在脑子里。
身体被带动轻微的震荡,少女牙齿离开男孩的颈部时清楚地感觉到男孩在发抖,惊恐地盯着少女。少女的心一抽,抱着食物的手有点抖。
“吸干他!”绝下令,没有一丝情绪,“修,吸干他,不给食物带来痛苦是我们的仁慈。”
修如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可是瞬间又迷茫了。人类的味道,香甜的血的滋味。修喜欢这种味道,因为她是衅。没有任何一种东西的诱惑抵得过新鲜的人类血液之于衅,他们可以为了这种味道抛弃道德、人性,甚至生命。
修死死掐住男孩的脖子,好让他的血液加速流淌。男孩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寂静的夜里,修听的见,他嘴角在蠕动颤抖:“放,放下我,魔鬼……”
修一惊,猛地睁开眼睛。四周漆黑寂静,没有一个人,更没有什么绝和男孩。
是梦啊!修拍拍那颗从来没自己跳过的小心脏,虚惊一场。
那是十年前,绝大人第一次带她去人间狩猎。她曾以为的优雅又温柔的绝大人在人间亮出森白的獠牙,残忍而决绝。
修又闭上了眼睛。
在遥远的远古时代,当神族王室刚刚成立,神界刚刚建立帝国拥有政权,当人界还未开垦,遍地蛮荒,衅便存于天地,且都是独来独往,星月为伴,除了食物从不与任何生物来往,包括自己的族人。直到有一天,衅的王者大地精灵瑕倾其血灵制造了一个空间,史称血界,与神、人、兽、夜、魔、妖精、精灵、虚无八界齐名,共称九界。瑕召集所有三代及三代所属的衅构建了一个庞大的衅族家族——安德拉,衅之盛宴的城堡,永远的暗夜森林。
衅们遵循严格的等级制度。在安德拉,衅王至高无上,衅王之下是传说中该隐的三代子孙,也就是上古者。贵族在安德拉享有无限荣誉,而中等和下等血族则地位地下,常常以依附贵族得以生存。
第一任衅王——瑕是一个已经成为传说的女人,她和衅的始祖该隐一样,被记载在九界各族的史册上。她骁勇善战,她曾挥师攻陷三界,她被神化,被膜拜,被敬畏,九界之内无不流传她的传说。她的过去如烫金般耀眼,她的消逝却如孤星之殒,让人猝不及防。九界关于瑕消失的传说有很多,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还在安德拉,也有人说她厌倦了衅族永无止境的黑暗与杀戮,隐居在人间一个小小角落里。
各界的史书告诉人们的是,百年前,大地精灵瑕消失,由瑕的血侣,曾与她比肩而立,同为上古者的大地精灵候选绝担任新的衅王。
上古者都有自己与生俱来的伴侣,即“血侣”,那是先祖该隐对上古者唯一的恩赐,而大地精灵瑕的血侣就是绝。于是,血王的位子似乎顺理成章地由绝接任。
知道真相的人很少,可不是没人知道。
至于修,只是一个连低级都算不上的杂种,因为她没有象征衅族身份的赤红色的“血之眸”。
血之眸,衅族之眼。由于等级越高,衅族的血液越浓稠,瞳孔的颜色就越深红。然而,修却拥有一双宝石蓝色的眼睛,只有在夜晚才会夹杂一丝淡淡的红光。
安德拉的衅族认为,没有血瞳对衅族来说是血统的不纯,是耻辱。对于衅族来说,血统的纯正就是至上的尊贵,是力量的证明。像修这种连血瞳都没有的东西是低贱的,即使修有着漂亮的脸蛋和锋利的獠牙。
所以修注定不受族人待见。幼时,修被一个中级衅族从荒无人烟的地方捡回来,一起生活在一个简陋的小屋子里。冥爷爷,安德拉唯一一个愿意对修好,不求回报的人。
“醒了吗?”满头银丝,面色苍老的冥走进来,摸摸修的头,“又梦见和绝大人出去狩猎了?出冷汗的衅,九界恐怕也就你一个。”
修不好意思地笑笑。衅不会感染疾病,也不会自然衰老,倘若苍老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血统低级,二是将死。修知道,冥爷爷其实是没有什么能力抚养她栽培她的。修有些羞愧地低着头,“但是绝大人这次没让我一起去。”
“他也是怕你再有什么闪失。十年前你跟他出去一次,结果回来就大病一场。”冥说,“没出去也是好事,我们本本份份的,大不了不喝人类的血,有的吃也死不了,何必跟着绝大人做那种费力的活?”
修点点头。
“好了,整理一下,跟我出去迎接绝大人吧。他回来一定很想见到你。”冥慈爱地摸摸修的头。
衅王城堡偌大的广场上,夜风萧瑟,把几片干枯的树叶吹起。修跟着冥来到广场的时候,已经有二十几个衅等在那里准备迎接绝了。修还看见不远处大殿的金柱上,斜斜地靠着一个俊美的紫发少年,正挑着凤眼往修的方向看。
“梓……”没等修说出少年的名字,广场正中的风忽然强劲起来,仿佛一柄柄尖刀刮着地面。轰轰巨响过后,一道透着红光的玄铁巨门渐渐隐现,又缓缓打开。绝那张冷峻如冰的脸露了出来,脸上的轮廓如刀刻般清晰英俊。他纯黑的长风衣在风中微舞,被吹起的弧线摆动,身后跟着一行美丽的血族贵族。
“恭迎绝大人!”几乎所有血族右手放于胸前,单膝跪下。除了紫发少年。
绝面无表情地走过那些跪在地上的族人,众人起身,绝和众多出行的衅向森林深处走去。他像风一样从修的身边飘过。脚步中,温柔的声音掠过修的耳畔:“断肠桥等我。”修抬起头,绝的一个不经意的笑容朝她散开,恰巧躲过了所有人的视线。
冥爷爷走过来牵起修的小手。熟悉的冰凉有褶皱的手,这只手握了修九十七年,给了她一个衅不可能拥有的家。冥带她朝紫发少年的方向走去。
“梓……”
紫发少年狠狠敲了一下修的头。
“梓大人……”
又是一记暴栗。
“梓哥哥……”
又是一下。
修捂着自己的头,眼泪汪汪地低头不敢看他。
“兄,长,大,人。”修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四个字。
梓举着拳头又要揍她,被冥赶紧拦下了:“你想让她叫你什么你就说,再敲就敲傻了。”
“看着就来气!”梓瞪了低着头的修一眼。
“可你是她哥哥。”冥提醒。
“哥哥……”梓忽然邪邪地笑了,拨开修额前的碎发,暗红色的眸子妖异地望进她的眼中,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修的脖颈里,吐着冰冷的气息,“那我可爱的修妹妹,你喜不喜欢我这个贵族的哥哥啊?”
修受惊地咽了口口水,全身都在冒冷汗。她自己都不明白,像她这种卑微到尘土里的低级衅族,凭什么有一个美丽又强大的贵族兄长。
梓见修不说话,只是身体有些发抖,一把放开她:“没劲。”便朝冥的小屋走去。
大家都是一样的,就连从修很小时就在冥这里蹭饭的梓,对待她也和那些骂她杂种的族人一样,一样看不起她。
“我……我还有点事。”修慌慌张张地低声说了一句,又慌慌张张地要跑。
“不要依赖任何人。”
修一惊,回身去看梓。梓一脸“无所谓不是我说的”的表情,眯着一双丹凤眼看别处。修不太懂,又不敢问,只好当作没听见,跑了。
小屋里,冥望着埋头吃饭的梓,丝毫没有了之前的慈爱,低声吼道:“你脑子里都想些什么!”
“我记得你没有和我这么说话的资格,冥。”紫发少年依旧悠闲地喝着汤,仿佛他就是这个小小的家里的一员,没有任何违和。
“什么叫不依赖任何人!她只能依赖我们,她必须在那之前完完全全的安全无误,她是指引瑕大人归来的唯一引路之人。”冥死死握住拳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迎接那位大人的回归,她必须依赖我们,我们才能保护她。”
“保护她什么?保护她去死吗?”梓殷红如血的眼睛毫不躲避地对上冥,“她一口一个爷爷地叫你,快一百年了,你就没动过心?”
“动心?”冥冷冷地笑着,“我如今还活在这里的所有意义就是让瑕大人毫无差错地回归,修是我们的希望,也是必须要牺牲的祭品。梓,你对祭品动了感情吗?”
“无论是瑕还是修,我都讨厌。”梓淡漠地起身,向门外走去。
“不要妨碍我们。”冥冷冷地警告。
“我一个人,做什么都是徒劳不是吗?你和蜂,还有绝,都是为了瑕那个女人的归来兴奋不已。看着真是恶心。”梓停在门口。
冥坐在椅子上,双手交迭放在面前,虔诚无比:“我的身体越来越苍老,时间不多了,迎接瑕大人也许是我最后一个任务,我不允许有任何差错。即便我和你一样,恨透了绝,但是我们有一样的目标,也只有绝能感受到瑕大人的存在。那位大人是我们的神,是光明,是希望,也是我永远的信仰。我也知道对不起修,但是我别无选择,我只能在她还在的时候尽力对她好,那已是我能给她的全部了。”
“瑕,真的愿意回来吗?”
“你在说什么!这是瑕大人建立的血界,是瑕大人的家!瑕大人当然也期盼着回归!”冥激动地站起身,浑身颤抖。
“安德拉很久没有飞来过夜蝶了,是夜蝶厌倦了血的味道,还是她也不再眷恋了呢?”梓笑了笑,叹息着说,“瑕走以后,再多的族人也填不满这座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