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缘》雯晴

4、第二章 梦魇的雷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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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地牢，灰暗死寂，阴森湿寒。百米深谷结构的监狱地牢不但封印了灵脉的跳动，也隔绝了薰衣岛盛夏的酷热，越接近地牢谷底，封印力就越强，温度也更低。
　　地牢的第三层是囚禁低等仙族和普通仙族死囚的楼层，楼层中的十八间牢房呈圆形环绕排列，牢房内人数寥寥。鬼灵般飘忽的火烛在一间空荡的牢房中燃烧摇曳，忽隐忽现的微光映射在楼层中，让凉意浑浊的空气弥漫着绝望的死意。
　　楼层中每间牢房内的设施都极端的简陋，没有桌椅，没有睡床，只在墙角摆放了一块两米左右长，一米多宽的石板。
　　叶忻平躺在石板上，睁大双眼直直地盯视泛着婆娑烛光的牢房顶墙。尽管一天的劳役已让他疲惫不堪，但他的心却始终无法平静，想睡却又不敢睡。被从狱诊院押回地牢后的这大半个月的时间中，他已凝视着三支火烛的微光度过漫长的黑夜了，现在这第三支火烛是距离他的牢房最近的一支，隔栏相邻的七十一号牢房。
　　七十一号牢房关押的少年名叫虞常，和叶忻一样都是初等仙族，年龄也相仿，人族年龄十四岁左右。巧合的是他们俩都是今年第一批被遣送到狱岛上来的死囚，在还没有关入狱岛的押送途中，少年虞常就主动与叶忻打招呼，尽管作为死囚早已被剥夺了自由，宣告了死亡，但是少年的性情还是非常开朗，随和，充满活力。当两人被发配到岛上，押入地牢后，又被安排在了相邻的牢房，更巧合的是两个人都具有还算不错的灵迹潜能。
　　大部分的狱岛劳役时间，叶忻和虞常都会一起被安排到监狱大殿内的韵石材料室，整日不间断地制作一种能够追踪岛上妖兽踪迹的灵石，名曰‘玲珑之心’，而今天确是一个例外，叶忻被安排外出薰衣草田劳作，虞常被照常押去了监狱内殿，然而这次虞常再也没有回来。
　　当叶忻外出劳役归来时，狱卒长老夭正在虞常的牢房内点燃了一支一尺长，手臂般粗的红烛，听说这是老夭担当狱卒长以来的规矩，一支火烛一夜到天明，安抚死去的灵魂不会变成孤魂野鬼的冤魂，这座地牢消逝的灵魂实在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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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忻翻身侧卧，他的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这半年多来的往事，在这黑漆的地牢中，只有七十一号牢房的少年虞常会在深夜中主动与他交心聊天。
　　叶忻记得当他从狱诊院被带回地牢那一天，虞常就好奇地询问了他的去处，当虞常得知他因为逃狱而被施以重刑，最后被送去了岛上狱诊院疗伤休养了一段时间，而且诊院中还有岛上唯一的两位妙龄少女时，虞常不但没有为叶忻感到悲哀，反而是羡慕、兴奋不已。
　　虞常总是对叶忻述说，地牢枯燥的生活太死板，太无聊了，他希望能找个机会犯一些错，最后会因为被打成重伤而得到与叶忻相同的待遇，被送去狱诊院休养，如果能以一次重伤的代价来换取一次诊院休养和美女接触的机会，这是绝对值得的。
　　虞常的想法，叶忻也曾幻想过，在狱诊院养伤的这段日子中，虽然小腿骨折行动不便，全身的疤痕也总是让他痛痒难忍，但那段日子是他在岛上过得最安宁，最安心，最舒适的日子。狱诊院的每个人待他都如亲人般亲切随和，玉儿姑娘细心温和地给他涂抹疗伤药，替换绑带，每天都会耗费水灵之气为他清洗伤口。情雨医师每天都会仔细认真地观察他的小腿伤势的变化，为他调整和稳固断骨的恢复形态。
　　虽然在那个惊恐的月夜后，叶忻再也没有遇见过传闻中神秘的霏雪姑娘，但是那晚霏雪温柔的语声已深深地沁入他的记忆之中，每当在漆黑的地牢中感到绝望和恐惧时，那一声‘别怕，别怕……，安心睡吧’的恬静之音总是能让他从无尽深渊中坚定地跳跃而出。
　　就在昨天，叶忻还一直抱有再逃狱一次的打算，逃狱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逃出狱岛，而是为了能再去一次狱诊院。而今天七十一号牢房少年虞常的死和狱卒长老夭的一句话让他彻底绝望，希望顷刻间灰飞烟灭。
　　——你小子记得别再逃跑了，逃不掉的，织剑那家伙告诉我，虞常那傻小子不知道是不是吃错药了，从材料室干完活出来的时候，竟然乘琅琊侍卫长一不注意，用他那点微薄的灵气加速开溜想逃跑，结果当场就被琅琊侍卫长的灵剑给切成两半。
　　老夭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叶忻的心震撼颤抖，长久以来内心层层压抑的恐惧和愤怒开始翻江倒海般地破浪冲撞，他一直极尽全力地压制，压制……，压制着内心中火苗，但此刻孤寂地牢中那一束代表着死去少年的朦胧烛火，让他再已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不顾一切地想破声大喊……，‘他不是想逃跑啊，他只是，他只是想……！！！’
　　“扑”的一声，朦胧的烛光猝然消失，黑暗瞬时笼罩住了叶忻的视觉，四周一片寂静漆黑，他惊慌地闭上双眼，脑中短暂一片空白后，一连串的遐想，刹那间层层涌起，他感觉可能是少年虞常回来了，虞常的冤魂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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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房内充斥着阴恻森冷的寒意，四周的空气受到了强烈的挤压，叶忻感觉有人穿过了牢房铁栅，正无声地向他逼近而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但叶忻感觉得到那个人正静站在他的身边。
　　为什么一丝牢房铁门的抽拉声都没听到呢？在这无法启动灵脉的地牢中，仅凭普通人力是不可能徒手弄断一根根牢房铁栅闯入或者闯出牢房的，就算能够徒手拗断铁柱，又怎么可能做到无声无息呢？
　　——扑通，扑通……。
　　现在叶忻唯一能听见的就是他自己的心跳声，一股无形的压迫力正震慑着他，他不敢挪动，不敢睁眼，死死地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跳很可能会愕然停止。
　　索命？虞常的冤魂会来索取叶忻的生命吗？杀死虞常的人不是琅琊侍卫长？完全与叶忻无关啊？
　　不，有！有直接的关系，叶忻明白虞常的惨死最根本的原因是羡慕他在狱诊院的那段生活，最近几天他觉得自己无意间在虞常面前表露出了太多想试着再去一次狱诊院的欲望，这种诱惑的情感表现一定直接触发了虞常坚决在今天尝试假逃狱的决心。是他害死虞常的，叶忻的内心充满了歉疚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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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呼……呼，死沉的寂静悄然而逝，耳边仿佛传来了凌厉的北风呼啸声，短促而强劲，紧闭双眼的叶忻渐渐感觉到身边的空气开始微微地颤动起来。
　　吱……，一丝迅急的刺痛感猝然划过脸颊，仿佛被尖刀割破般疼痛，叶忻紧紧咬住牙关，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片刻间，他感觉到身边的气流变得越来越强烈，强烈的气压像一把利剑横跨于他的颈部之上，也许气流只需轻轻地一抖动，他的头颅就会随之而落。这绝对是灵气所形成的气流，异常强大的灵气反应。
　　狱岛地牢的第三层虽然不是具备最强封印力的地牢楼层，但是也具有轻松封印住低等仙族和普通仙族灵脉的能力，就算是那些囚禁于地牢第五、第六层，被侍卫队用做在薰衣岛上的妖兽开路死斗的高等仙族死囚，他们也无法在地牢三层中发挥出一点灵气反应，当然更不可能具备聚集灵气成剑的能力，这个站在叶忻身旁的人，真的就是只拥有低等仙族灵脉的七十一号牢房少年虞常吗？
　　应该是吧？叶忻犹豫不决地肯定。也许对于死去的灵魂来说，任何不可思议的灵气反应都能轻松地发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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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扑通……扑通……，时间伴随心跳声一秒一秒地流逝，短短的一瞬对于叶忻来说仿佛度过了几个时辰，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完完全全是在等死，犹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就算是死，也要向虞常解释清楚、向他述说自己的无辜和无奈，让虞常原谅他无意的过失，其实他没做什么错事，根本就没做事啊！叶忻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
　　“对不起，别怪我，真的不是我的错……！”
　　叶忻大叫一声后，猛然睁开双眼，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可以确定，他的床板边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影，没有物体。
　　刚才那强大的灵气反应呢？索命的冤魂呢？
　　“找死啊，小兔崽子，深更半夜的鬼叫什么？”
　　“啊……！”
　　叶忻被突如其来的责骂声惊吓得从床板上一跳而起，“砰砰砰……”心脏不断地剧烈撞击。但就那么一会儿，他反而稍稍感到安心下来，他确认了叫骂声的来源，心里也顿然明白，至少现在整个楼层中并不只有他一个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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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声责骂叶忻的人是地牢这一层中的一个中年死囚，普通仙族，听说已被关押于狱岛上五年多了，属于老资格的囚犯。因为他姓吴，又被关押在五十六号牢房，所以别人都称呼他为‘吴六’。吴六傲慢自负，脾气暴躁，因为具有破坏植物本质的木灵天赋，所以他是地牢中具有特等优待资格的囚犯，完全不是叶忻这种普通囚犯可以得罪的人。
　　整座狱岛大殿几百年来最根本的规划任务是消灭所有藏伏岛上的高等妖兽，而岛上不断增长，衍生的薰衣草田给予了妖兽最佳的藏身之地。吴六的天赋能从本质上破坏薰衣草的内部结构，让薰衣草自然的木之灵气自我枯萎、衰竭溃烂，所以不仅每天砍伐薰衣草田的劳作离不开吴六，听说现在侍卫队每次对岛上妖兽的突击行动都要带上吴六作为协助者。
　　叶忻紧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待身边一切重新回归死寂后，眼睛也渐渐适应了黑暗，他颤颤地环视了一遍牢房四周，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刚才所感应到的事物和气流都是幻觉吗？他战兢兢地挪动双脚，一步步地走到牢房的铁门边。铁栅栏和牢门都没有一丝裂痕，完好无损。
　　——真的是我自己的幻觉，因为恐惧而产生的虚幻遐想。叶忻微微摇头，自嘲地傻笑。
　　“嘶……。”
　　左侧脸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感，叶忻抬起手轻轻触碰，是一条细长的伤痕，有点深，血似刚刚凝固。
　　“……。”身体瞬间惊骇发软，叶忻脱力般跌跪在地上，全身僵直，嘴巴微张，但喉咙惊恐地发不出一点声音。是索命的冤魂！是虞常的冤魂来索取他的性命了！这次只是一个警告，一个个惊悚的黑夜正在等待着他，冤魂将会慢慢地将他全部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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