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笙长歌（短文）》君离忧

21、真人收徒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门，门里有个人。
　　青渺峰上青渺门，青渺门里青渺真人。
　　小黑是青渺真人的第七个弟子。他的道号不是小黑，原名更不叫小黑，可自打被师父领进门，就一直被叫小黑。
　　说起小黑的入门，那是在姜国帝都沣城。青渺真人会去沣城并不是巧合，是为收徒而特地去的。据五师兄说，那年的某日，供奉在大殿里的青帝陛下的雕像又显了灵……
　　等等，为什么是又？
　　哦，因为那位青帝陛下已经显了不止一次灵啊！
　　五师兄祈叶在说起这些的时候很是得意地插着腰，以一副欠揍的模样显摆他多番打听才得来的消息。据祈叶师兄说，自从他们的师父——第五十一代青渺真人继位，大殿里的青帝陛下已经显过五次灵了，而掌门人坐下包括祈叶在内的前五个弟子就是这么来的。
　　说起青帝陛下的初次显灵，青渺门上下除了掌门人外均是诚惶诚恐，万分礼遇地对待被掌门人领回来的弟子。被领回来的弟子很乖很听话，资质确实算是上乘，但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于是这件事就这么被淡忘了……
　　直至数年之后，那樽雕像再度亮起了光，于是师父再度领回来个弟子。唇红齿白的一个小娃儿，除了性情古怪了些，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接着，青帝陛下就像是显灵显上了瘾，隔个数年就会来这么一遭……到第六次显灵的时候，门内众人已经麻木了，甚至在暗地里议论他们供奉的这位帝尊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再不然就是谁在恶作剧？
　　众人排查了数月，把几个爱惹事的弟子的屋里来来回回折腾了不知多少遍，都没揪出罪魁祸首。这是自然，没有人能在掌门人的面前作出这作恶作剧，这只有可能是青帝陛下牠真显灵了。于是，他们也只能够心不甘情不愿地放掌门人离山收徒去了……
　　如果掌门一去不回怎么办？
　　师父会不会又跑到谁家喝个半年茶？
　　一个月不回来就请大师兄出去找找吧？大师兄那么能干肯定能找着的……
　　别闹！没有大师兄坐镇你们是想被二师兄玩死吗！
　　诸如此类的念叨不绝于耳，整整持续了几个月，据祈叶说他的耳朵都要被折磨得长茧了！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大师兄也听不下去了，干脆把二师兄祈微和五师兄祈叶一道打发出去找师父了……
　　听到这里的时候，小黑忍不住对祈叶投以了同情的眼神。
　　不想祈叶阴森森地笑了，他说他在大门上动了点手脚，把他们离开后那群师兄弟热切欢呼的景象全保存下来，拿给二师兄看了。他不快活的话谁都别想快活！哼！
　　所幸，二师兄虽然个性不太好，但能力还是有的，祈叶没遭几天罪就顺利找着师父回了山门，还附赠两个小萝卜头……

　　小黑拜师，正是在沣城。
　　沣城是姜国国都，一个砖板砸下来都能砸中几个有权有势的，再不然就是有权有势家的狗。还有外地的士农工商削尖了脑袋也想钻进来，好似到了这天子脚下，他们便也能沾上些龙气，从此飞黄腾达。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在入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小黑回忆起这段故事时，总是为青渺门感到庆幸。要不是遇着了自己，不然说不定师父进了沣城就一去不返了……
　　那天正是中秋前夕，艳阳高照的时节。
　　还不叫小黑的小黑拿着根不知打哪顺来的糖葫芦，窝在西市的墙角，眯着眼睛惬意地晒着太阳。如果没有发生之后的一系列，他的人生还会顺着这条线路无趣地走下去，直至哪一天他再也抢不到食物，饿死街头。
　　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白衣青年的出现就像掉进泥地里的白米饭，扎眼得紧。手里还牵着一个粉雕玉琢一看就是非福即贵的小娃儿，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我们家有钱有权快来偷吧快来绑吧！
　　“师父师父，那是什么？”小娃儿指着小摊上挂着的风筝，脆声声地开口。
　　被唤作师父的青年朝着挂风筝的方向看了看，再看了看，俯身将小娃儿抱起来，“过去问问就知道了……”
　　小黑远远看着两个连风筝都没见过的白痴，嗤笑一声，低头咬下半个糖葫芦。嚼了几口，正准备咽下去，忽地看到一条青白的虫子从剩下的半个糖葫芦里探出头来，晃悠着脑袋，似乎是在不解为什么它的屋子会莫名去掉大半。
　　小黑的脸都绿了，立时把糖葫芦扔了出去，顺带在地上连唾几口，“晦气晦气，真他妈晦气！”
　　遇着这么倒霉的事情，他当然需要些新的食物来洗洗胃……
　　这样想着，他抬起了头，盯着风筝摊前刚付了款，将钱袋系回腰上的青年。站在青年的身旁，拿着燕子风筝的小娃儿笑得一脸灿烂，“师父师父，我们去放风筝玩儿吧——”
　　黏黏糊糊地，还真惹人厌！
　　小黑伸手在墙上蹭了两把灰，往脸上抹一抹，压低了脑袋就慢悠悠地朝那二人的方向走过去……
　　白衣青年正俯身将小娃儿放在地上，小娃儿还未来得及站稳，就被人从背后撞了一下，一个踉跄便扑进青年的怀里。就在这么个空隙，青年腰上的钱袋瞬时不见踪影。
　　“哪来的蛮子！怎么走路的！”揉着泛红的鼻尖，小娃儿瞪着没入人群的那个灰黑色背影，不满地嚷道。
　　调转头，小娃儿扁着嘴，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张手要抱抱，“师父师父，好疼……”
　　“祈昭。”白衣青年忽地唤了一声。
　　“唔？”小娃娃不明所以地仰着首。
　　“银子没了。”

　　七拐八绕地转进一条死巷，确认后头没什么人跟着，小黑这才从怀里掏出今天的收获来。
　　掂了掂银袋，沉甸甸的份量让小黑乐得合不拢嘴，这些银子够他去如意楼吃几顿都有余的，糖葫芦更是能买一屋子！
　　细微的风自巷口拂来，鬓边有些痒。他不甚在意地用手背拨了拨，继续低头数银子，“哈哈，今天真是财神光顾，赚大发了……”
　　在他看不见的身后，巷口不断地有风灌入。死巷里没有出口，它们便在这狭小的巷子里左突又撞，一时之间灰尘漫天！
　　连大张的嘴里都进了土，小黑连“呸”两声，正准备咒两句妖风，头巾又掉了，散乱的头发顿时迷了眼！紧接着手里又是一轻……银子！他的银子飞了！
　　追逐着急旋的长风转身，刚够着银子，他便看见了那个像是随风而来的人影。
　　长发如墨，白衣似云，轻飘飘地就顺着长风涌入了这个狭小的地界。随着那人的一个抬手，巷子里四处冲撞的风像是瞬间找着了出口，一股脑地向着那人袭去！一时之间，如云的白袂纷纷扬扬地舞，墨似的山水在风里翩跹，视线里的人影飘然得如若谪仙。
　　小黑愣愣地看着，直到手里的银子也跟着飞了，这才回过神来，“我的银子——”嚎叫一声，他追着银子飞奔过来！
　　还没来得及够上，就被打掉了手。
　　“什么你的银子！这是我的！”面前多出了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小黑这才发现白衣青年的怀里还抱着个孩子，正挤着一张小脸使劲瞪自己，“你是小偷！你偷我的银子！”
　　“谁偷你银子了！你哪只狗眼见着我偷你银子！”正主在前，小黑也毫不示弱！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哈？两只狗眼都见着了？狗说的话哪算得了数！”
　　“你！你——”一不留神吃了亏，小娃儿气得连挠带踹，差点从他师父怀里跌出去！
　　小黑连忙退一步，嘴上还不肯饶人，“毛都没齐的小屁孩，哪凉快哪边去！”
　　“你你你给我等着！回去我就让人打你板子！”
　　“这道是你开的？你让我等我就等？”小黑还顺带作了个鬼脸。西市几条巷子他熟得很，想找着他？作梦！
　　瞧这小的气急败坏，大的心不在焉，小黑踮脚一跳就准备抓了银袋从青下的腋下钻出去溜掉……
　　咦？没够着？
　　银子怎么又飞高了点……
　　“哈！够不着吧够不着吧？”发现他的意图的小娃儿在师父怀里手舞足蹈。“师父师父，银袋给我给我~~”
　　白衣青年腾出一只手来，按住准备再跳的小黑的额头，让那银袋子飘啊飘、飘啊飘地，落到小娃儿的怀里。
　　睨了得意洋洋的小娃儿一眼，小黑看着面前一脸淡漠的青年，觉得不光银子倒不了手，今儿的事说不定还不能善了。忽地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膝盖就是一软，“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唉？”小娃儿一愣，手就是一松，沉甸甸的银袋直直砸上小黑的脑袋。
　　“唉哟……”小黑疼得直抱脑袋。
　　被这声“唉哟”惊醒的小娃儿挣扎着小短腿就要往面前叫花子脑袋上踹，“师父是我的！不准跟我抢师父！”
　　谁想跟你抢师父！我这是想脱身！抱着脑袋的小黑眼尖地瞧见掉在一边的银袋，极小心地往那边挪……
　　却不想……
　　“好啊。”轻飘飘的一声，砸在两个孩子的脑门上。
　　刚、刚才他们听见什么了？
　　小黑忘记捡银袋，祈昭忘记踹人，一齐盯着出声的青年。
　　白衣青年招一招手，银袋便又回到了他的手中，极平常地对怀里的弟子说，“祈昭，以后他就是你的师弟。”
　　“等、等等……”小黑以为自己的脑袋被砸晕了，愣愣地开口，“你、你刚才说……”
　　“我是青渺真人，今日正式收你为徒，你不愿意？”
　　小黑仍是愣愣的，仍是以为自己在作梦。
　　银袋在面前飞啊飞，小黑的眼珠子跟着转啊转，冷不妨地耳朵里就窜进来一句话，“想学吗？”
　　那袋银子上下上下，小黑的脑袋也跟着上下上下，看样子就是在点头。
　　最后那一袋银子也没落到小黑的手里，青年随意地招一招手，就将银子收了回去。
　　“那就跟我走吧。”弯起唇角，青渺的面上浮起轻浅的笑。
　　说罢，转身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