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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公主昙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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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昙汐,出身落缨汝嫣氏,嫁炽霖太子。
炽霖内乱,二皇子取先帝而代之,封原太子妃昙汐为后。
不久外敌入侵,炽霖已经内外皆虚无力抵御,终于一年后覆国。在炽霖皇室尽皆腰斩之时,皇后昙汐作为唯一的生者嫁入云泽为妃。
祸国殃民。
水性杨花。
这恐怕是听闻她的事迹的人对她最多的评价。
对一个被囚深宫的柔弱少女。
起。
故事要从落缨的帝都说起。
落缨的帝都名叫流年,流年城遍植樱树,每年樱花盛开的季节,便有朵朵的红云飘散在街头巷尾。游人会在这个时候涌入流年,异地商贾、外邦使者也会不约而同地挑选这个时节前来,衍生出了热闹的集会,以及了无限的繁华。
偶有轻风拂过,层叠的花瓣自枝头坠下,是极致的绚烂与惬意。
炽霖皇子秦桦现身于流年城西的街头,这是一个意外。
偶遇那个名唤昙汐的少女,这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虽然,他们相遇的情形并不怎么光彩。
时值秦桦刚逃出炽霖,久闻流年盛名,便带了随从匆匆而来。谁知刚入流年就被人摸去了全部家当,在饿过两天后,这位贵为炽霖皇子的少年在酒楼里抢过一人的烧鸡便往外跑……
酒楼的伙计在他的身后追打,他一边拼命跑着一边使劲把烧鸡往嘴里塞。
他饿了,他真的饿了。
市集的人很多,秦桦钻来挤去……或者该说是被推来踹去?毕竟一个脏兮兮的乞儿走到哪儿都是不受欢迎的。
咬着鸡腿被踹出人群,秦桦整个人都扑到地上。肚子撞到块石头,疼得他“哇”地一声吐出了嘴里的鸡腿,难过得在地上打滚。
再然后,他就听到了银铃般的笑声……
那个少女就立在一片红云之下,手里持着一枝淡红,樱花绚烂,她的笑嫣却是压过了这满目的樱红,让所有的人为之沉醉。
这时,酒楼伙计也追了上来,怔了怔才想起要抓住偷鸡的混蛋。
“请问他犯了什么事?”那枝淡红指向傻得忘记逃跑的他,她笑意盈盈地向酒楼伙计提出询问。
被注视的伙计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述出经过。
“是这样么……”她俯下身来看他,明净的眼眸像是看穿了他的一切。
他只能够狼狈地含首。
她摘下了鬓间的银铃,带着清悦的声响,它被掷入酒楼伙计的掌中,“劳烦转告贵主,近期城内来客众多,鱼目之中也藏真珠,此类事端还是少生为妙。”
卧在粗糙掌中的银铃显得出奇精细,一眼即知并非凡物。
伙计呐呐地握住银铃,领着其他人离开。
他得救了。
“谢……谢谢……”
闻言的少女回以一笑,持着淡红的花枝转身,清丽的身形消失在片片的红云之后。
后来,他知道她叫昙汐。
在曾出现过女帝的落缨,公主离宫,似乎也不是件很稀奇的事情。
神殿祭司曾给她八字的批语——颜如瞬昙,命如潮汐。
他再次遇见她,已经是在二年之后。
红纱在风中飘飞,数人抬起的大轿内端坐着一个身着繁复白裳的少女。落缨以纯白为尊,包裹在大片红色之中的一抹白色似乎格外地醒目,加之坊间传言中公主昙汐足以倾城的姿容,更让无数围观的百姓对红纱之中的身影翘首以盼。
可惜的是,那道纤细端庄的身形自始自终都没有动过,更加不曾泄露出一丝一毫的容颜。
落缨的公主直接由正门被抬入宫廷,而后,被迎亲的侍者从后面的车轿抱下来。前方大轿内的身影只是侍女的伪装,真正的公主昙汐被包裹在软毡之中,面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素纸。
炽霖的太子亲自从侍者的掌中接过他的太子妃,她稍稍睁开眼睛,望着她未来的夫婿,弯着的眉眼似乎是在笑,虽然犹带虚弱。
秦桦不是太子,他曾向父皇请求迎娶落缨公主昙汐,但遭到父皇的拒绝。他不是太子,父皇拒绝让不是太子的他得到落缨的势力支持。只是,他没有料到的是,不久使者便带着丰厚的聘礼与文书前去落缨,为他的异母兄长迎回了太子妃……
朝蝶公主,汝嫣昙汐。
如今的秦桦能够做的,仅仅是像陪衬一样立在一旁,任由鲜血弥漫掌心。
不甘。
不愿。
“你还记得我吗?”在御苑见到的时候,他这样问她。
清丽少女轻声地笑,因水土不服而造成的虚弱使得她的声音格外地低,“记得啊……”
这几个字让他惊喜不已。
聊起当时狼狈的情形,他问她是否在当时就猜出自己的身份。
“很明显啊……炽霖人与落缨人的差别、久居上位之人与普通人的差别……”回忆起从前的情景,她的眼亮了起来,透澈的眸子盈盈弯起。
他这才发觉,比之现在的模样,之前的她似乎更接近于一个空洞脆弱的傀儡娃娃。
他们的会面被他的哥哥所发现。
秦渊许是听闻过他曾向父皇求娶公主昙汐的事情,因而对他们的会面格外地愤怒。
离开御苑的时候,他回身,远远地望见异母兄长落下的巴掌。
那个曾经笑语嫣然的少女落下了眼泪。
心底的一切似乎都被她的泪水点燃,秦桦憎恨起自己的出身。因为他不是太子,所以他没有迎娶身为落缨公子的昙汐的资格。因为他不是太子,所以他只能够远远望着他的异母兄长向他心爱的少女落下巴掌……
因为他不是太子,所以他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她躺在秦渊的身下,如云墨发铺散了整个床塌,虚弱地低吟……
大婚的时候,秦渊的窗子并没有关严实。
他在做给他看。
以太子妃体弱的名义,她被囚在宫殿中,被严密地看守。
宫殿的角落就是她能够行走的极限。
她经常在特地为她而植的梨园里发呆,秦渊说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觉得她像是苍白的梨花,让人忍不住想要呵护。她全部的衣物都是落缨的样式,繁复的袍裳纯白得没有一丝杂质,一头青丝也是照着曾经作为落缨公主时半挽……
有时候她会看到一些图纸,她看到过的东西就不会忘记,自然认得出那些图纸所绘与落缨是有多么地相似……
被人重视的感觉么?
被兄长们遗弃到陌生的国度,她能够得到重视她的人?
忽地,脑海里闪过神殿祭司的批命——
“颜如瞬昙,命如潮汐。”
不如不觉里,她竟然将它刻了下来,用簪子刻在了树干上。
而悄无声息立在她的身后的人,竟然将它念了出来。
回首,她诧异地望着身后不知从何时起立在那儿的人,她的夫婿秦渊。
皱着一双眉,秦渊伸手,以内力将树干上的字迹抹去,“这种字句,以后不许再提。”
眼眶里溢出温热的液体,止不住地往下淌。她没有说,这是神殿祭司在她出生时给她批的命,更没有说,她的名字就是取自这不详的八字批命。
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时间流逝……
秦渊变得越来越忙,整日里埋首书房与幕僚聚在一起。而她的身边,守卫的人也更多了些。
“你在担心什么?”她候在他必经的路上,出声询问。
他看她一眼,错身而过。
她睁着透澈得有些过份的眼,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身影,身子止不住地抖。秦渊不信任她,她自他的眸底读懂了这些。
他担心她会向谁泄密……
向谁?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睡梦中的昙汐被叫醒,连鞋袜都来不及穿好,就被拉着往外跑。披散着过长的发,她跌跌撞撞地被拖着自角门离开,在她的身后,喧哗声在接近……
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回应她的任何问题。
当她再一次地摔倒,他们索性派出一人将她背起来,向前奔驰……
“停下!快停下来——”她急急地道。
没有人理会她的呼喊,直至前方出现了一队人马。像是早已猜到他们会由此经过,他们就等在那里,手里提着长枪。
血色在她的面前蔓延,有人倒下之后再也醒不过来,也有人再次站起与敌人厮杀。
背着她的人也倒了下来,她跌在地上,惊惶地看着面前断开的人首人身。她害怕,极度地害怕鲜血与死亡。
有人要来抓她,她敏捷地闪开……
过长的头发在此时成了她的累赘,被人轻易地拽住,拉上了马。
烟花升入天空,不久太子宫殿的方向也燃起同样的烟花。
她被带回了太子宫殿。
太子宫中,秦桦与秦渊这对兄弟对视着。
大厅里的气氛有些诡异,甫一踏进这个空间,汝嫣昙汐就发觉得这份诡异。她忽地发觉秦渊看守她的理由,是因为秦桦,因为秦桦眼底对她的欲望。
赤着足,披散着参差不齐的长发,一身单薄的衣裳,显得少女极其地柔弱。这让秦桦不禁想起他的异母兄长大婚时没有关紧的窗子,窗子里少女所展现出来的无力承欢的姿态……
她即将属于他。
昙汐皱了皱眉,视线越过他,看向她的夫君。
秦渊一身是伤,此时咬紧了牙,仅靠一柄长剑支撑起身体全部的重量。
“昙汐,我来救你了。”秦桦说。
“救?”
“你不希望嫁给秦渊,不是吗?所以我来救你。”
她挪动脚步,“嫁给秦渊,这是我做为落缨皇室应尽的责任与义务。”一步步走向她的夫君,“我没有觉得你在救我……”
如果要救她,为什么不在皇兄们争权夺位的时候来呢?为什么不替她阻止皇兄们的行为呢?为什么不替她阻止皇兄们的接连死去?偏偏要在她被遗弃在外、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珍视她的人的时候……来救她……
虚伪的人。
握住秦渊执剑的手,她轻声地道,“让我帮你,好么?”
秦渊疑惑地看着她,直至发觉她的目的是取走他手走的剑,厌恶得将她拂开。
他的举动激怒了秦桦,冷哼一声,身后的弓箭手立时放箭!箭尖插入秦渊的肩头,这位尊贵的太子踉跄着退后两步,终于松开了手中的剑,倒在地上。
少女惊呼出声,连忙将他扶住。
“你不是想要他的剑么?我帮你拿到,昙汐。”
被唤到的人抬首,看着秦桦的眼睛,她看到了一双因握有他人生死而愉悦的眼睛。初见的时候,明明是那样一个莽撞而纯粹的少年……
她害怕这样的眼睛。
视线下移,看到地上横卧着的那柄长剑。
“昙汐……去他的那边……”耳畔,有人低低的话语传入。
“……渊?”
她松开他,让他躺在地上,然后去够那柄剑。
她得守住他,作为他的太子妃,她得守住他。
“昙汐?”秦桦诧异地看着指向自己的剑锋,他想要看到的可不是这样的局面。于是他放软了声音,“昙汐,它太重,不小心就会伤到你自己……”
“你不该直呼我的名字。”她提着剑,望着对面的人,缓缓地道。
这不是汝嫣昙汐第一握剑,但是她第一次如此正式地与人交锋,为了守住另一个人。
兵刃相接,寒芒不时掠眼而过。着素白单衣的少女游走的身形灵动得一如雀鸟,在对手的剑下腰肢柔软得下弯,或者踩住对手剑尖一跃而起……
弓箭手们迟疑着拉开弓弦,又怕勿伤了主子。
秦桦发觉自己难以伤到她,虽然他确实没有伤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