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笙长歌（短文）》君离忧

10、人骨情未了

　　桑德亚斯在大家的眼里从来都是一个古怪孩子，对一般孩子会喜欢的东西没有丝毫的兴趣，却热衷于去观察那些孩子们不愿意去观察、甚至是讨厌的事物。所以，对于他成为了一个死灵法师，他们没在感觉到太多的意外。虽然并不意外，但也造成了不小的恐慌，毕竟在他的那位不知多少代以前的曾祖母还活着的时候，附近人口的失踪与死亡率呢……还真有那么点高……
　　说起桑德亚斯的这位不知多少代以前的曾祖母，人们从孩提时代可就对她如雷贯耳了！只要他们稍稍闹了点脾气，父母亲便会对他们说，如果你再吵我就让纳茵夫人把你抓去做实验！然后，年幼即听说了纳茵夫人的可怕的孩子立马噤声。
　　以上呢，是平民阶级将这位夫人流传下来的方试。而在上层的贵族阶级，它可就完全地变了个性质，成为了母亲对女儿述说的浪漫凄美爱情故事……
　　传说在抗魔战争中，巽风弓箭手翡羽·羽巽一箭射入敌对魔族首领的心脏，魔族首领在临死前对年轻的英雄种下了诅咒，令英雄在战争结束后不久即开始缠绵病塌。然而英雄美丽的夫人纳茵不愿承认丈夫即将死去的事实，她疯狂地研究死灵魔法，意欲动用邪术将英雄强留人世。羽巽家族所在的圣山堆满了枯骨，当众多勇士们突破重重困难到达山顶后，他们见到的是水晶棺内与附近无异的骷髅，还有伏在水晶棺上自我了断的美丽女子。
　　咳，以上似乎有些偏题了，咱们要说的死灵法师可是桑德亚斯，而不是他的那位有着一段凄美爱情的祖先。
　　其实，桑德亚斯会成为一个死灵法师也全怪他的这位不知多少代以前的曾祖母，如果她把那本书藏得更好一点不就完事了？偏偏，她老人家在死前不能够未卜先知地知道她会有一个喜欢上窜下跳抓老鼠、研究蜘蛛习性的孙子，所以，她年轻时整理的死灵魔法大全被桑德亚斯给找到了。而好奇心强的桑德亚斯在发现一个比老鼠蜘蛛更有趣的东西后如果不好生研究研究，他就不是桑德亚斯而是斯亚德桑了。
　　十四岁那年，羽巽家族的族长带着他来到了圣山——这里现在成了羽巽家族的坟场了。当晚，桑德亚斯在他的房间里研究那本死灵魔法大全，说实话这方面他还真是有天赋，几乎是一学就会！研究到一半的时候，他卡了壳，后面的篇章非得用到死者躯体才成……
　　于是，他的眼悄悄地、真的是悄悄地……挪到了窗外那一座座在幽暗的夜色里醒目无比的十字架上。月光洒落下来，为一座座十字架披上了一层银纱，庄严而圣洁，圣洁得让桑德亚斯忍不住手痒。他立在窗口，深情地凝视那座最大的十字架，没有人发与他隐在心底的痛，没人发现他对那十字架下所埋藏的“人”的狂热。
　　桑德亚斯心底的天平在摇晃，一边是死去很多年的祖先，另一边是这位祖先的妻子的遗物。结果大家应该也猜到了，那本死灵魔法大全刚被放上天平，另一边的祖先就华丽丽地化作天空闪烁的星星了。
　　年轻的死灵法师兴奋得跑到库房摸出铁锹，嘿咻嘿咻地，挖自个家祖坟也挖得很是带劲。
　　这一切，天空中的皎皎明月看得一清二楚，它终于接受不了竟然有子孙挖自家祖坟的事实，白眼一翻就晕了过去。乌云哈哈大笑，长袖一卷掩住下界的视线，将月亮带入了朦胧床塌趁人之危。
　　打来净水，桑德亚斯小心地将这堆骨头上的污垢包括自己的洗的时候不小心滴上去的口水通通抹了个干净。
　　将骷髅在床上码得整整齐齐，桑德亚斯小心地抚过它的每一寸“肌肤”，一双幽蓝的眼眸闪闪发亮。多么漂亮美丽的骷髅啊，不愧是那位死灵法师祖母“用过”的东西，它的整个修长的“身体”都呈墨色，像一根根透着蓝色莹光的墨琉璃。虽然没有见过其他的骷髅，但他可以肯定这个骷髅一定是其中最漂亮的！
　　桑德亚斯情不自禁地俯身上去，将嘴凑到骷髅的额前、抱着它狂吻……没办法，他不敢用啃的，万一啃坏了可就不大好了，而且他又不是狗……
　　东摸摸西碰碰，不知怎地，手指就被划破了。盯着被划破的手指，桑德亚期嘎嘎地笑，吓得几只打窗子前飞过的乌鸦打了个哆嗦。瞧瞧、瞧瞧！连老天都认为他可亲可爱的曾祖母大人实验留下的骷髅恋人应该由他接手！
　　把手指放在祖先头骨上的时候，桑德亚斯的手指还在发抖……别怀疑，不是怕的畏的，是太兴奋来着。
　　口里念着咒语，眼底闪着精光，指尖在骨头上描绘着主从的图腾。最后一笔构成，鲜血渗进头骨里，图腾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血光。
　　不得不过，身边上古抗魔八英雄之一与史上最伟大的死灵法师的后代，桑德亚斯·羽巽确实是个天才——
　　黑琉璃一样的骨骼安静地卧在洁白的床塌上，眼眶里闪着荧荧的蓝色磷火。很显然地，天才的后代也是天才，所以后代天才的这位天才祖先被成功地唤醒了。
　　昔日的抗魔英雄……的骨头才一醒来就被吓到了，它看到一张非常非常恐怖的脸，很像很小很小的时候家里长辈拿来吓唬他的吃人不眨眼的裂唇魔王！整个骨架身子打个哆嗦，骨头撞上骨头，声音还满清脆的。
　　镜头转到咱们的主角桑德亚斯的脸上，他的唇角啊，自从这堆骨头眼里开始冒出蓝光起就一直往上勾啊勾的……再勾再勾……再笑再笑……再咧嘴再咧嘴……
　　嘴巴都扭曲到耳朵根去了，这还是人吗？！
　　很遗憾很不幸地，他确实是个人。
　　看到自个实验成功，桑德亚斯的这个乐啊！他都直接把床上的头骨抱起来猛亲了，活脱脱要上演一出人骨情未了！他确实想演，但另一位演员哪里肯配合？眼眶里蓝光一盛，下额一开一合，把年轻的死灵法师颇为有型的下颚给卡在了二排乌漆抹黑的牙齿之间……一般人把这种动作称之为“咬”的。
　　当下，死灵法师痛得哇哇直叫，把他好不容易从外头坟地里刨出来的祖先头骨远远的扔了开去……
　　呃……
　　如果时间可以倒转，他一定会换个方向扔，而不是朝着这大敞着的窗子……
　　窗外传来负责守卫圣山防止有人盗墓的多莱姆的声音，然后是床上的一堆骨头胡乱挥舞着可以称之为“手”的“腿”的那部分。
　　原来头身分离了这么远，头还可以指挥身体的动作啊？桑德亚斯的拇食二指摩挲着下颚，一时不察碰到被咬得出血的伤口，脸一沉，暗咒自家祖先的牙太利。
　　多莱姆又在乱嚷了，不就是一大块骨头嘛……骨头？
　　桑德亚斯忽然想起来一件非常非常地、至关重要的事——多莱姆，他是一只狗。
　　窗户外头，多莱姆庞大得和小山一样的身形满后山移动，疑似欢快的叫吼声在桑德亚斯听来和闷声没有多少差别。一跑加一跳，震得圣山也得抖一抖，桑德亚斯不禁怀疑起自家先辈把这种名为地狱山头犬的魔物养在这里的初衷了……看清楚，这可不是错别字！多莱姆的品种可不是什么地狱三头犬！它是地狱山头犬！闻名知意，就是说，多莱姆它光一个脑袋就有小山一样大了！
　　祖先大人们啊……你们养这种大型犬科就不怕它把你们的骨头全给啃光吗？看看，看看，它现在就追着咱们家最伟大的英雄祖先跑呢！祖先大人们的狗，和伟大的英雄祖先……你们本是什么什么同根生，相焦何太急啊！
　　最最最重要的是，多莱姆！那根骨头是我的！
　　年轻的死灵法师飞奔下楼，房门重重的在他的身后合上。此时，有风吹进来，轻轻柔柔地将平摊在床头桌案上的死灵魔法大全翻过去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七个大字，“骷髅仆从召唤术”。
　　滚泥爬土，几经周折的桑德亚斯总算是在他的英雄祖先的配合下把祖先大人的头骨拿到了手。大声呵斥着多莱姆滚回自个的狗屋，他还没来得及与自个的骷髅来个月下深情告白就慌了手脚……
　　为什么？因为有人走过来了！谁过来了？羽巽家族的现任家主，他的父亲！
　　多莱姆围着圣山叫嚷了几圈了，怎么可能一个人都吵不醒？
　　对于这位父亲大人，桑德亚斯还是有一点点小怕怕的，如果被他知道自个刨了自家祖坟……扒了他的皮估计是算轻的，最有可能的是夺起他可爱的骨头重新埋进土里顺便钉上几层铁板金钉顺便加上几层法阵禁咒以免他再次偷盗！
　　有没有搞错，怎么可以这样！一堆有羽巽家族优秀血统的强者们就这样躺在这里占位置不是暴殄天物吗？给他拿来练习死灵魔法有什么不好了！
　　当然，这话他是不敢对着这位现任族大兼父亲大人说的。所以，他非常干脆地把自个的抗魔八英雄祖先兼刚订立契约的骷髅重重扎进土里，然后一屁股给坐了下去！
　　“哇啊啊啊啊——”这是伟大的抗魔八英雄的后代的哀嚎的声音。杀猪一样的叫声，它成功地吸引了同为英雄后代的现在羽巽家族长的注意力。
　　“桑德亚斯，你怎么会在这里？”族长大人的身后还跟着一群举着火把的仆从，火光明明灭灭，族长注意到他的儿子痛苦得扭曲了的脸，“……刚才多莱姆一直在叫……发生了什么事情？”
　　缓缓的，真的是缓缓的，桑德亚斯抬起了他的手臂，顺便带起了一长条的滑腻腻生物。定睛一看，这是一条蛇，在吓人方面很有魅力的一条花斑蛇，它正咬着他的手掌边沿不肯松口。皱眉扁嘴，少年法师看起来非常非常的委屈，“我的诺雅这么可爱，为什么多莱姆就是对它提不起‘性’趣呢……”
　　把一条花斑蛇和地狱山头犬送作堆？它可是比天方夜谭还要天方夜谭！族长的嘴角无语抽触，第三千四百五十六次怀疑这个脑袋抽筋的法师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儿子。一想到这么个儿子真和自个有血缘关系……族长的这个恼啊这个怒啊……“桑德亚斯！你给我滚回房间去闭门思过！神圣祭典之前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是！”桑德亚斯难得没作反驳，学起螃蟹打父亲面前横着逃走，姿势怎么瞧着怎么怪异。
　　有仆从在他跑远了后“咦”了一声，奇怪他家少爷的屁股后头怎么凸出一块。
　　而羽巽家族的这位族长，虽然没有瞧见儿子身上的异样，但心里的详的预感可是一直笼罩。“恩利维，桑德亚斯最近在做些什么？”
　　“回大人。”族长的心腹思利维恭敬地回话，“桑德亚斯少爷不知打哪个角落翻出一本死灵魔法大全，最近一直在研究这本书，可安份了不少。”
　　死灵魔法大全？一道灵光闪入族长的脑中。知子莫若父，这位羽巽家族的族长大人骤地惊呼，“思利维！你去看看先祖的坟墓都还是不是完整的！尤其是抗魔八英雄的那座！！！”
　　呵呵呵……知子莫若父？还真是知子莫若父……
　　这时候的桑德亚斯正把他好不容易从墓里刨出来的祖先头骨从屁股上拔下来呢！这祖先的头骨看起来怨气还真深，不就是脸被坐了一下么？都没脸没皮了还顾什么脸面啊？！对于桑德亚斯一叠声的诱劝，很显然他的祖先大人并不买账，所以他很费了点工夫才把这颗人头从自己的尊腚挪到床上。
　　然后呢？然后桑德亚斯要做些什么呢？
　　当然是跑路了！
　　不用到神圣祭典那天，他刨了先祖墓地盗了骨头还和先祖定了祖仆契约的事肯定会被那死老头发现！现在不逃，更待何时？！
　　迅速打包好行礼，顺便把床上一堆骨头和死灵魔法大全塞进去，桑德亚斯慌不迭地跳出窗外……
　　然后掉进天罗地网里。
　　外头，他的父亲大人正笑得狰狞。
　　缩缩脖子，为什么他感觉父亲明明在笑，却像是要吃了他似的？
　　挣了挣，又扯了扯，他确定了这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巨网是专程为他准备的。于是他也冲着父亲笑，只是怎么瞧怎么讨好怎么献媚。
　　“你就亲自去向祖先大人请罪吧！”
　　于是呢，神圣祭典当天，可悲的可叹的可恨的小死灵法师就代替成了父亲向列祖列宗们献上的祭品。这也就算了，更令这位死灵法师悲痛欲绝的是，他心爱的美丽的漂亮的世上独一无二的那具黑琉璃骨头也被归位了！
　　“父亲啊……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地拆散我们！”
　　“它是曾曾曾……祖母大人用过的实验品，您至少把它给我吧……”
　　本来族长大人也是沉浸在将要失去爱子的悲痛中的，可现在……
　　青着一张脸，他顺手操起手边的东西扔了过去！“你这兔崽子！给我早死早超生吧！”
　　呃……
　　如果时间可以倒转，他一定不会朝他儿子扔东西的……至少至少！不能把这本死灵魔法大全给扔出去！啊啊啊！这书他也很有兴趣的！！！
　　祭台的光闪了又闪，然后，羽巽家族族长亲爱的儿子和宝贵的死灵魔法大全就消失在了族长的视线里。族长忽然地就哭出来了，现在是真正的悲痛欲绝了。
　　众多的亲人仆从抹着眼泪请他节哀，桑德亚斯少爷虽然平常捣蛋了点，但也是很可爱的……天知道这翻话说得仆从有从艰难。但他还是坚持不懈咬牙努力开导族长大人，说什么本是同根生，祖先们一定会原谅桑德亚斯少爷的……
　　这翻话倒没起到一丝半点的劝导作用，只见羽巽家族的族长大人一拍桌案，尽显平日的威严本色，“谁担心那兔崽子！我担心的是我自个！”
　　“那兔崽子带了本死灵魔法大全过去了，我死了以后祖先们能放过我吗……”
　　带本死灵魔法大全去到死灵们的世界，好像很有趣呐？不是么？
　　真的很有趣？
　　其实不然。
　　在基本的教学篇章过后，桑德亚斯才算是真正的迈进了死灵法师的门槛，同时开始接触到一个名词——反噬。
　　死灵法师如果驾驭不了自己召唤出来的死灵生物，那么等待他的，将会是死灵的反噬。
　　也许是编拟出这本死灵魔法大全的先祖认为初接触死灵魔法的人不会有这么数亿万分之一的运气成功收服高出自己数阶的的死灵吧？所以，桑德亚斯的这位不知是多少代以前的曾祖就将它放到了后面作统一讲解。
　　谁会料到，这本书会落到他天才桑德亚斯的手里呢？
　　坐在骷髅堆中的桑德亚斯合上了他手里的死灵魔法大全。他来到这里已经半年有余，也知晓了有关这里的不少事情。他仍然在羽巽家族的圣山，只是这个圣山并不是他所了解的那个圣山，而是藏于圣山中的一个类似于“里空间”的存在。
　　它是死灵与空间魔法融合的极致，是那位被魔族诅咒以致英年早逝的英雄的妻子——纳茵·羽巽，她以终极禁忌的术法开辟出来的一个空间。死灵魔法大全里有着她亲笔书写的一段与此有关的话语，
　　——我会回来，以死灵法师的身份继续现在的我未能完成的一切。亲爱的翡羽，你的公主会从地狱归来唤醒她的骑士，我知道你一定会等我。
　　秀美而深刻的笔迹，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完全淡去，带着一股执念，它的主人近乎于疯狂的执念。
　　所有死在圣山的亡者，他们的魂魄都渗入了空间的结界，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员。羽巽家族的历代祖先，包括惨死纳茵夫人生前屠杀的堆满了圣山的枯骨……他们的魂灵尽数停留在了这个空间，而站在这堆枯骨的最高位的人，他的名字叫做翡羽·羽巽。
　　一般的法师在与比自己高阶的死灵单方面强制定立主仆契约的时候，往往是很难成功的。即使成功，如果法师没有展示出足以让死灵忌惮的实力，死灵的反噬也将令法师丧命！懂得的越多，也令桑德亚斯愈加地意识到，他订立契约的顺利，也许不是幸运，而是灾难。
　　自从进入到这个世界，接连不断的袭击简直是令年轻的死灵法师疲于应付，甚至养成了即使是睡觉也时刻保持三分清醒的习惯。
　　漫天的死灵，只有他一个活人。
　　整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敌人。
　　这些，让桑德亚斯不得不小心翼翼。尤其，最近不知道是哪个多舌的死人抖出来翡羽大人额头上的符文是被他这个人类印上的主仆印记，而且翡羽大人还不是主人……
　　抬眼，桑德亚斯感觉到了朝自己接近的几缕气息。血脉的相连令他知晓，来者应该也算是他的先辈，那位抗魔英雄大人的追随者。所谓的血缘联系在这个死者的国度里根本不值一提，正如桑德亚斯的身边，同样有着几位也应该算是他的先祖的死灵仆从。
　　这个世界，强者为尊。
　　他想活下去，活着离开这个世界，活着去把他的父亲臭骂一顿，活着去吃母亲亲手做出的带着甜香味的点心，活着去整蛊各个宠爱他的长辈们。
　　他确实非常非常地想要活下去，即使是在被人踩在脚底下苟延残喘的时候。
　　在看清想要杀死自己、为翡羽大人洗脱耻辱的人的时候，桑德亚斯就已经感觉到了绝望。这几个人他认识，即使是在现世，他们的存在也是如雷贯耳。他知道，他赢不了。
　　他的死灵们在先祖的魔法或者掌下散开，变成了漫天的灰白尘土。他被重重地掷到地上，死灵虚无的脚掌在这个世界凝成实质踩在他的头顶肩背。为了维护自己心目中的英雄，谁会顾惜一个生前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晚辈”的生命？
　　这个空间与外界并不一样，死在这里就是真的死了吧？
　　桑德亚斯很不甘心，但渐渐涣散的意识告诉他，他就要死了。
　　开始有扩张迹象的瞳中映出了一个与风沙连袂成片的缥渺身影，冰蓝的瞳眸里有着倨傲的神情，由上自下的俯视。白皙光洁的额头上，暗红的符纹为它平添了一份妖娆。
　　修长的手掌向外轻挥。
　　倾刻之前还压在他身上的“先祖”们的腿挪了开去，瞬息间，连他们的气息也消失无踪。
　　“你要死了。”
　　悠哉悠哉地晃到他的跟前，这位抗魔战争时期就已存在的英雄双臂抱胸，平淡地开口。
　　是啊，而且还不用脏了您老人家的手！
　　桑德亚斯已经没有力气开口说话，这些不甘都写在他含愤的眼底。
　　翡羽·羽巽定定地看着这个年轻的死灵法师慢慢将双眼合上，他想起了他的妻子纳茵。原本活泼美丽的少女，守在他的病塌前不眠不休地研究死灵魔法。拥有世上最为纯净的心灵的少女，为了救他，手持镰刀收割她曾经热爱的生命。他的魂灵被强留在原地，他看着画地为牢、困守在暗室里的她清明的眼眸逐渐黯淡、阴郁、偏执、疯狂……
　　如果让这个年轻的死灵法师在这个充斥了绝望的空间的里得更久些，这个人也会像纳茵一样的疯狂吧？至少，他现在已经是和纳茵当初一样的阴郁了。
　　唇角勾出一抹优雅魅惑的笑意，翡羽·羽巽他作下了一个决定。
　　……
　　不知道过了多久，桑德亚斯才悠悠转醒。确切地说，是阳光照在他的眼脸上，射目的灼热令他不得不睁开双眼。
　　熟悉的阳光，熟悉的轻风，熟悉的青草，熟悉的墓地。这里是圣山，一切的熟悉告诉他，这里是羽巽家族的圣山，不是圣山中的另一个空间。
　　他回来了？
　　撑在身下的手指似乎碰着了什么，视线下睇，他看到了那本死灵魔法大全。书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翻过了一页又一页。
　　现在他确定了，他是真的回来了，不是做梦。
　　可是为什么他还能够回来？
　　莫非，里圣山的死亡，就是现世的新生？这就是他一直寻找的回归现世的钥匙？
　　身后忽地传来一声轻笑。
　　这些日子养成的习惯让桑德亚斯反射性地转首，并做好了召唤死灵的准备。甫一转首，大大的“翡羽”两个字就进入了眼帘，看得他不禁一愣。退开几步，他这才看清这是一座巨大的陵墓，上面的“翡羽·羽巽”几个鲜红的字很是扎眼。
　　抗魔英雄的陵墓？桑德亚斯撇嘴。
　　他又听到了那声轻笑。
　　这一次，他非常明确地听清了，这声音来自这座陵墓的后面！
　　陵墓后的阴影里，坐着一个骷髅，漆黑的骨骼透彻如琉璃，眼眶里闪烁着幽蓝的光，头上还有血色符纹。如果是换作一个真人坐在这里，也许这个人是正托着腮优雅轻笑……可坐在这里的不是人类而是个黑髓髅，所以只能算是托着脑袋咧嘴，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为什么你这家伙会在这里？！”桑德亚斯当即跳了起来。
　　“嗯？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骷髅眼底荧火摇曳，看起来有些危险，“什么东西能困得住我翡羽·羽巽？而且我如果不在片尾出来现一下，这文能叫《人骨情未了》吗？”
　　“谁、谁和你情未了啊……”虽然这具骷髅确实漂亮得让他想手脚俱上，但、但是……这危险性也高得离谱啊！
　　这时候，骷髅“哼”的一声几乎是从鼻子里出来的了，透着浓浓的轻视。“就你这小鬼？先去转生八百次变成美人再说吧！”
　　然后，桑德亚斯就看到这具骷髅它……它它它站起来了！它在阳光下站起来了！而且没有任何的不自然表现！伟大的不知道多少代以前的曾祖母大人，你绝对是死灵法师中的天才！不、是天才中的天才！你的研究竟然可以让一具骷髅在阳光下正常行走……
　　直到有应该算是指尖的骨头弹上他的脑袋，桑德亚斯才回来神来片刻，拿近乎痴迷的神情盯着面前透出蓝色的琉璃骨——不知多少代以前的伟大曾祖母的“研究成果”。这眼神，看得他的那骷髅祖先还真有那么些不自在。
　　“小鬼，你想当死灵法师是吧？”
　　“嗯嗯嗯！！！”
　　“嗯哼，你的任务就是帮我找纳茵……好处嘛，你不会遭遇反噬，更不会挂在比我低阶的人手里，怎么样？”反正地底世界他也玩腻了，这个主仆契约的存在刚好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可以出现在活人的世界，也不算违背了世界法则……
　　这具骷髅没有给桑德亚斯考虑的时间，径自地就往墓地外走去。
　　“喂喂喂！意思是我怎么折腾都不会有危险了？！”桑德亚斯连忙追上去。
　　“宾果。”骷髅敲了个响指，而后阴沉沉地把脑袋转到身后，再度开口，“如果你让我觉得没意思了，以上承诺，自行作废。”
　　后一句疑似威胁的话也许没有进入死灵法师的耳朵里。桑德亚斯的嘴角越咧越大，越咧越大，瞧得他的骷髅祖先一连倒退数步！
　　年轻的死灵法师站在圣山顶上张狂地笑着……
　　我桑德亚斯·羽巽回来了！
　　由此，死灵法师桑德亚斯·羽巽和他的骷髅开始在大陆上谱写传奇，并成为众多孩子童年的恶梦……
　　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