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阿茄君

7、第 7 章

　　（六）

　　我心中疑惑，却没有人可说，小公子病着，我不能让他烦心，思来想去，王府里只有二管家是最可靠的人。

　　我当初入府就是跟在二管家手下，那时二管家还不是二管家，他对我一直挺好，也是他让我得了这照顾小公子的活计，要不然我还在做洒扫的工作。

　　我寻了个机会找到二管家，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二管家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有些叹息和怜悯，他叫我只管照顾好小公子，苗公子的事不用我管，没事少往正院里跑。

　　我应下了，心里却有些糊涂，不知二管家为何如此看我，想不明白便不想，于是询问他能不能给老家写封信，自己有些想念家人了，不知弟弟身体如何了。

　　二管家叹息一声，眼中悲悯之色更重，点头答应，叫我赶快回去做事。

　　我没想太多，径自走了。

　　我回到小院，拿了一壶热水要给小公子沏茶，进到里间见小公子趴在床上，一只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垂落在床边，纤细白皙的手腕压在绣着红色海棠的绸面被褥上像是染了一抹艳色，好看极了。我暗笑他睡相差，将水壶放下，过去将他的手拿起，想要放进被子里。

　　他的手凉得像冰块，我握在手里捂了捂，没捂暖，却连我的手都冰了。看着小公子变得干枯的头发，我心中莫名升起不好的预感，伸手小心翼翼的将他扶了起来，我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抱不住他。我将他的身体翻转过来，只见他一张小脸煞白，眼睛紧闭，无声无息。

　　我颤颤巍巍的将手指往他鼻下一探，声息全无。

　　只觉得脑中“轰隆”一声，心里顿时一片冰凉，我猛地站起来，小公子没人扶着，身体倒回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声就像是钟鼓敲在了我的耳边，我只觉得脑子疼得要裂开，站也站不住，直接跪坐在地上，抱着脑袋痛呼起来。

　　我的惨叫惊动了其他人，有几个小厮跑进来，他们把我扶了起来，我全身无力，只能任由他们摆布，我恍惚间看到一个人凑过去看了看小公子，那人见到小公子的尸体却毫无惊慌，只跟同伴摇了摇头，我正想让他们去通知王爷，好歹把小公子的后事给办了，可头疼得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将我拖到自己床上。

　　没过多久二管家来了，还带来了大夫，他们说着话，我耳边只有“嗡嗡”的噪音，什么也听不见。

　　我想问问小公子的事，却没办法出声，大夫给我扎了针，我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中途醒来几次，都是迷迷糊糊的，只知道被人灌了几次药，我说不了话，人家说什么我也听不清，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感觉自己说不定就这样要跟着小公子去了。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爹娘还有弟弟，不知为何爹娘的脸像是蒙上了一层纱布，让人看不清，爹娘见到我，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我听进耳朵里，却立刻便忘记，弟弟抱着我的大腿撒娇，我想要将他抱起来，可他却转身跑了。我怕他摔了，连忙追上去，喊他的名字，他停住了，我小跑来到他身后，拉住他的手，他转过头来，原本模糊的面目忽然清晰了起来，我看着他肉呼呼的脸蛋，甜美的梨涡，觉得十分熟悉，想了许久才想起来，这不是小公子的脸吗？

　　为何小公子的脸同我弟弟长得一模一样？没等我发问，小公子便拉着我的手摇了摇，笑道：“我要走了。”

　　“去哪儿？”我只觉得脑袋里一团浆糊，思绪混乱，只能顺着他的话问。

　　他灿然一笑，嘴边两个梨涡深陷，如盛了蜜一样甜，他说：“我要回家了。”

　　“回家？”我不解的问他：“家在哪儿？”

　　他眼珠子一转，满眼光华，他用软绵的手掌在我的心口处压了压，笑吟吟道：“家在这儿呀。”

　　“这儿？”我捂着心口，喃喃道：“这儿？这儿…”

　　小公子用袖子捂住嘴“咯咯”笑着，我抬头去看他，却见他化作一阵白光，转眼便不见了。

　　四周昏暗起来，前前后后都没有人，爹娘不见了，弟弟也不见了，只有我站在这儿。

　　耳边有人在说话，叽叽喳喳吵得很，我想出声让他们别说了，可却睁不开眼，也打不开嘴，只能继续听着这些烦人的声音。

　　“听说了吗？宫里给王爷送来一个公子，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真是，啧啧，王爷真是有艳福。”

　　“那是，咱们府里大半的公子都是皇上赐的，且每个都不尽相同，到底是亲兄弟，皇上就是心疼这个弟弟。”

　　“可不是，几位王爷里也就咱们王爷跟皇上亲近，皇上哪次不是护着王爷，上次京兆尹公子的事，差点闹大了，还不是皇上压了下来，就怕咱们王爷吃亏，去南疆那事儿，皇上就不愿让王爷去冒险，可王爷一心一意要建个功绩，求了太后才让皇上松了口，听说王爷在苗疆时，皇上常常担心得睡不着，要请太医给开安神药服了才能睡下，真是兄弟情深。”

　　“那是！哎…这万宝柱也是可怜，家里失火把爹娘都烧死了，他跟弟弟被压在床板下，逃过了一命，结果弟弟身子弱，被救出来没两天也去了，要不是二管家跟他老爹有旧，将他接到府里来做点活计，只怕早就在外面给饿死了。”

　　“可不是，这次二管家让他养着王爷从南疆带来的雀儿，他竟然没看好，让雀儿死了，要不是二管家保他，早被赶出府了。”

　　“他也是可怜，自从那次大火之后，他脑子便有些不清楚，时常浑浑噩噩的，还觉得自己家里人没死，老往老家写信，啧啧，才十六岁的孩子，真是可怜哦。”

　　“可不是…”

　　我听了这些话，恍恍惚惚却没听明白，也没记住，过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有了一些力气，连忙想要爬起来，猛地睁开眼睛，出了一身的冷汗，却觉得身子轻松了许多。我左右看看，这里是我的房间，桌上有两个茶杯，上面还冒着烟，刚刚喝茶的人才离开不久。

　　觉得身体能动了，我转身下了床，倒了一杯茶喝，慢慢走出房间，往小公子的屋子走去，他屋前的廊下有两个小丫鬟靠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个什么东西，满脸的为难。

　　我走近了，才听到她们在说什么，原来是王爷从苗疆带来的雀儿死了，正商量着要怎么办呢。

　　“听说这只血雀是王爷在苗疆的林子里救的，后来有一次王爷跟蛮子对战时差点被人给擒住，是这雀儿飞出来啄了敌人的眼珠，这才让王爷逃过一劫，王爷见它有灵性，便时常给它喂食，等王爷班师回朝的时候它竟跟了过来，王爷本来不想将它带回京城，可它却一直跟着王爷的马车，后来王爷才将它带了回来，大家都说这雀儿是来报恩的，可惜过不了这个冬天就死了。”

　　“是啊，看它长得可爱又机灵，各院的公子也都喜欢它，这才几个月呀，就这样没了。”

　　“王爷现在还在宫里没出来，等他知道了定然会伤心的。”

　　我凑过去，只见一只红色的软毛鸟儿安安静静的躺在丫鬟的手心里，一动不动，显然是不活了。我刚想问这丫鬟小公子的事，忽然从旁边窜出一个黑影，从我前面跃过，它的速度极快，我都没法看清那是什么。

　　只听见那捧着血雀的丫鬟惊叫一声，指着对面的屋顶道：“猫，猫把雀儿叼走了！”

　　我转头去看，只见一只通体黑色的猫站在屋檐上，用一双翠绿的眼珠子盯着我看，那绿莹莹的眼睛里透出来一股冷意，让我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只觉得这眼神冷厉可怕，让人不敢直视。

　　丫鬟们跑过去喊猫儿下来，那黑猫却叼着嘴里的雀儿头也不回的跑了，它跃过屋顶，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小丫鬟急得直跺脚，骂道：“这畜生！连死鸟儿也吃！”

　　另外一个丫鬟拉住她，劝道：“这可是太后赐给王爷的猫儿，咱可不能乱来。”

　　“这可怎么办呀？鸟儿都被它给叼走了，咱们怎么向王爷交代啊。”

　　“咱们去告诉管家，让他们来定夺。”

　　“也只能这样了。”

　　见她们要走，我连忙追上去，向她们问起小公子的事。

　　“小公子？哪个院里的公子？”小丫鬟一脸疑惑的看着我。

　　我忙道：“是这院里的小公子。”

　　小丫鬟一脸奇怪道：“这院里哪来的小公子，原先住在这里的李公子不是早就被赶出府了吗？”

　　我形容了一下小公子的样貌，只盼她别想错了，小丫鬟捂嘴笑了，道：“小哥打趣我呢，王府里就没见过这样的公子。”

　　她们不愿多理会我，很快便走了。

　　阳光照到我身上，却没带来一点儿温度，想起先前种种，只觉得犹如在梦中，我打了一个哆嗦，感觉浑身发冷，连忙抱住了自己的胳膊，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吹响叶子的声音。

　　四周空寂，我只觉得茫茫然不知所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