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杂记》寒鸟不鸣

7、心月浮沉

　　她记得，当年断桥烟雨那柄油纸伞。
　　空山朦胧，唯西湖不变。
　　西湖桥上种种，恍如昨日，历历在目。
　　那湖中倒影，映得不尽寥落。
　　暮色早起，纤云肆卷。远处树影倏忽，山色倥偬。
　　或许只有一场梦来形容，历年重重。
　　耳顺之年的女子，难免回忆往事。
　　亦只有微微叹惋。

　　若当时……

　　多少女子这样念。

　　然而世间，能有几个当年。

　　往水亭上，伶人声若晓莺，舞若惊鸿。亭上正闭神养息的，是沈沉香。已是六十高龄。儿女嚷着要办诞宴，沉香婉拒了。
　　已是行将就木之人，又何必大张旗鼓。
　　“文儿。吾倦了，独去西湖走走。”沉香起身，撑起绣着白莲的油纸伞。示意婢女玉卜不必扶。
　　大儿祭文忙道：“这怎可——”
　　“娘知道你心中所想。”沉香道，“繁文缛节罢了，你我是何关系，竟这般疏远。”
　　沈祭文愣住。
　　沉香自踱而去。
　　伶人、歌妓曲舞曼妙，众人这才继续闲散。
　　草木溢出芳香。树荫挡住洒下的遍地阳光，空气亦清新澄澈。
　　不知不觉竟到了断桥。
　　沉香想起，断桥以前是不叫断桥的。又想，有多少人徘徊断桥，肠断情伤。两端林木荫翳，便捡了处长椅坐下，收了伞。
　　静静看着湖面，心也如那湖水，平静如斯。
　　断桥东端便是白堤。
　　当年……
　　呵，都这把骨头，还惦记着当年，当真恬不知耻。
　　顺着白堤望去，行人寥落。
　　也是，天气这般热，多是避世居闺。
　　倏地，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入沉香眼帘。
　　莫不是……莫不是他……
　　当年断桥上的那柄油纸伞，勾着白莲的那柄。
　　她一直妥善保存着。
　　静静躺在她身旁。
　　她发了疯似的，伞顾不上拿，提起裙摆向白堤跑去。
　　多年了，她一直穿着他们初见的那条裙，上面绣着粉色莲花。舍不得丢。
　　他眉目温润，把伞轻轻递入她手中，道：“这伞同你穿的这条裙子很配，你打着，好看。”
　　他说她好看。
　　想着，嘴角不禁勾了起来。
　　这许多年了，这许多年，她都不曾见过他了，她以为已经忘记他，或是平淡如常。
　　她尽力跑着，顶着骄阳。然而断桥这刻是这般长。
　　就仿佛要隔断他们。
　　她终是跑到了他身后。
　　她想起一句话。
　　因为遇见你，温澜潮生。
　　前方的人正是他。他鬓发皆白，还是穿月白色竹纹长衫。
　　他转过头来。
　　沉香忽然闭上眼，转过身，什么也没说的离去。
　　她不想看见他了。
　　她只是在寻找他。
　　她低首微笑。
　　沈沉香忽然明白，她所寻找的，或许是那一份热情。
　　热情消逝，只剩下树木间罅隙与蝉鸣。
　　沈沉香踏上断桥。她知道他亦不会追来。她知道那一场梦，是她年少的一场梦。或是，一只蝴蝶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