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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须臾(B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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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一个人这样容易,恨一个人这样容易。
以前她是不同意的,爱与恨,这么大的区别,怎么能算作一念之间的事情呢?
现在她懂了,爱即是恨,由爱生恨,爱恨本是一体的。
这个道理常人很难想明白吧,她曾经听人说起,却也是不信的,等到她历尽了沧桑,饱尝人间冷暖,方才悟出这些许道理,然而已是半百之年了。
今年她五十正满,觉得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爱过,恨过,也等过,前边儿的苦守闺房待良人,后边儿的相离天涯不再相思。但尽数爱恨来,却是繁华落尽,花事已了。她觉得很满足,很满足很满足。
听说二子长安要给她煮鸡汤,自己坐在藤椅上诺着,昏昏沉沉不知不觉就入了梦……
遥记那年春光似海,他分花拂柳而来,眉目如画,一双桃花眼迷离朦胧,她却好像如临梦境,隔着厚厚的窗,悄悄在阁楼里瞧他。沉香萦绕,素琴谱点,他在那边听得,一张笑颜便荡漾开来。
可怜仅此一面,她便身陷红尘,不得出来。也只仅仅一面,她闺房深锁,反被相思贻误。
正是:一见钟情身不悔,为君消得人憔悴。
这病根,便也深深种下。父亲看她已过及笄之年,向她谈及婚事。怎料她死活不从,可她毕竟是官宦之女。她曾收买侍女,央她去买毒药,奈何她们早奉了父亲之命;想咬舌自尽,光房中的侍女就上十个,根本没机会。父亲只她一个女儿,她也知。
她心心念念的他,终究还是没能做她的良人。
凤冠霞帔,灯火通明,在她看来却是世上最悲哀的事。
难道爱一个人是错吗?
她甚至连他的姓名都不知,却还是执迷不悟。
新郎官是个眉目坚毅的俊美男子,是当今的三王爷。他的眼里隐隐有凛冽的光芒,掀开她的盖头来,瞧见她冷淡的表情,秀气的面容。
他的表情舒缓下来,他以为盖头下的女子该是怎样的绝世面容,一脸娇羞地等着他,却,平平淡淡,只是清秀而已。
他觉得,这样的女子可以过日子。
她却觉得,自己的一生凄清惨淡,没有什么意思了。
她像玩偶任他摆布,她决定,再过几天,就去买毒药自尽。
父亲可能以为她既然已经进了门,对方又长得俊俏,品格也是一副君子,落落大方,便放松下来。
他错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女儿情根深种,至死不渝。
或许是天意,她去买药时,恰巧看见了他。
还是那么好看,那么标致地立在那里,脸上却阴狠得不似平常人。一身装扮很是风流,身后停着一辆马车,几个侍女陪在他身旁。
忽听得来往的人们嘀咕,“不就是个男宠吗,摆的架势跟皇帝似的。”
男宠?!这个词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不信,几年前他还在西湖踏春,她以为他只是个寻常的公子,她不信……
可是事实就是这么恶毒。她生生喜欢了五年的男子,却是这样的卑鄙。
她转身就往回走,不想死了,有什么值得的呢?相比之下,她突然觉得家中的丈夫要好很多。
至少,不以给别人卖身来维持生活。
自此,日子稳稳当当地过了下去。她果真是个适合过日子的女子。
那年十二月,三王爷在朝堂上得罪了皇上,皇上便把他派去了边疆杀敌卫国。
他一世英武神勇,却功亏一篑,就这样在战争中因挂念妻子,牺牲了。
得到消息的那一天,她在铺满雪的庭院里,坐了一夜。
她成了寡妇。
但她觉得并没有什么可绝望的,日子还是照样的过,她还有孩子要养大,她还有前辈要孝敬。
浑浑噩噩地,就到了五十岁。
那一年那一日,院里的海棠花全谢了。她从梦中惊醒,外边传来皇上大薨,萧寂连夜登基的消息。
“皇上身体一直安康,怎么会突然驾崩?”她还不明白。
“奴……奴婢不知道。”
她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今天走在廊上,明明听到那些人议论,是萧寂弑君,凭着自己壮大的势力登上皇位的。真是可怕。
可是要怎样亲密,才能有机会杀死皇帝?
突然她们的口中冒出“男宠”一词。
男宠?!又是男宠?!每每听到这个词,她便揪心不已。
“那个萧寂,不就是先皇的一个男宠嘛?说不定你我以后也有机会攀点儿关系呢!”
“哎呀,我还替他办过事呢,他长得……真好看啊,比三王爷还好看……”
“什么啊,那叫‘阴柔’!”
我身形一顿,脑中像雷炸开一样,会不会,就是他?!
我拼命地跑,我不知道我要跑去哪里,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然而,我还是遇见了他,他一身华服,冕旒加身,眉目间透着股奸邪之气,眼中早已失去了初见时的温润,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阴沉。
他突然冷静下来,眼中流转的是初见时的温柔,他轻轻地说,“我们……是不是见过?”
她眉眼凛冽起来,用一种好像从来不认识他的语气冷冷地说,“没有,您认错了。”
他与她,终究是错过了。
是她的冷漠,是他的疏忽。
昨日传来消息,萧寂驾崩了。
据说是因为操劳过度,郁结于心而暴毙。
她缓缓睁开眼睛。
死了,死了……都死了。
终究自己这一世,还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
长安端了汤走来,将汤放在桌上。
她闭着眼都知道,长安放了什么在里面。但是她想,他死了,自己又要怎么苟活呢?
她端起汤,尽数饮下,看着对面儿子惊恐的面容,突然笑起来。
好像是恍若隔世,一切又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