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恨而终》大蔚姐

3、跨到五十岁 我是邵蔚。

　　我是邵德烈。今年我五十岁了。我的大儿子在读研究生，我的小女儿在读本科生。我家那口子今年和我同岁，也属狗。

　　在长春呆了这么多年，忽然很想念德惠那个地方。哎呦，算起来，快有二十年没有回去了吧。自打我结婚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老头子，陪我去一个地方看看吧。”

　　“在长春呆的好好的，你要去哪儿啊。”

　　“我想去德惠看看。”

　　“那个小县城有什么好看的。我这都失眠两天了，要去你自己去！”

　　“自己去就自己去！”

　　全然不顾他的碎碎念，我还是毅然决然地登上了去德惠的火车。

　　火车轰隆隆地叫着，让人头疼。我想起我二十岁的时候，是多么的喜欢坐火车，喜欢耳里塞着耳机，喜欢闭上双眼，阳光与景物在我的眼皮上来回跳跃，滚滚而去的感觉。

　　实验高中还在。不过此时已经壮阔了不少。德惠也再没有那种小趴趴的房子了。全都变成了一色的高层。同长春全然无异。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喜欢这里给我的感觉。

　　幸好这么多年过去了，高中的老朋友们都还一直保持着联系。当初我们单身的几个人，现在也都是妈妈级别的人了。记得以前我们还总发愁自己嫁不出去呢。现在看来，真是好笑。

　　我又来到了十道街的那个小二楼。几经辗转才找到的这里。因为确实已经面目全非了。虽然这个小楼还在。只不过被粉刷的再也不见了当年的模样。

　　我轻轻地抚摸着它的墙壁，又抬头望了望对面的那户人家。

　　知道我当年为什么特别喜欢这个地方么。因为我知道，楼的对面，是你家。

　　儿时的好友已经不知纷飞到何方。就像是蒲公英的种子，飘飘洒洒。到了如今的这个岁数，再回想起我们曾经的打闹，矛盾，误解，吵架，和好。真是怀念极了。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情愿失去现在的一切，来换回我们当年的童真无邪。

　　二十九中的楼二十多年前我还在的时候它就已经不在了。可是现在再去看，它又被建立了起来。还是叫“德惠市第二十九中。”我摸索着来到一个看上去尽量熟悉的教室。现在是假期，没有同学来上课。门口看门的老大爷走过来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跟他说“我曾经是这里的学生。”他也就挥了挥手，任由我继续参观。是啊，一个年过五十，黄土半掩的女人，是不会再做出什么砸坏玻璃，乱涂墙壁的冲动的事情来的。

　　窗户的外面还是一眼就能看到的一排高低不齐的单双杠。记得那年，我就是在那边的双杠上这样的手舞足蹈，他在这个位置的教室窗口冲我微笑。

　　过了这么久，我一闭上眼，还是能准确无误地回想起他的样子来。不论是眉眼，还是说话的声音。

　　我到小卖部里买了一根被冻硬的黑皮吃。习惯性地掰成了两半。卖东西的小年轻惊讶地看着我，似乎对我这个不符合年龄的举动感到不可思议。我只是理解地对她投以微笑，“这样的吃法还是当年的我们发明的呢。那时你才多点儿啊。哈哈。”

　　就这样百无聊赖的走在大街上。迎面走过来一男一女，还有他们的小孩。我抬头无意地看了一眼。却停住了脚步。来人见了停住脚步的我，也好奇地朝我看来。

　　那个男人竟是他。还是这相同的街道，相同的时节，只是物是人已非。我们，快三十年没见了吧。

　　脑海里闪过高中毕业的那个画面。一个女孩儿不舍地而又心碎地向她暗恋已久的男孩儿告白。”我不是让你喜欢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

　　岁月的年轮轰轰烈烈地碾过了过往疼痛的记忆。时间又在那份疼痛上加以了青春已逝的无力雕琢。我们的棱角与年龄的增长不断成为反比。或许心没有太变，只是事不在人为。

　　高中毕业后，我再没有像喜欢他那样喜欢过一个人。与老公是接触后产生的感情。如果三十年前，你问我，你是会嫁给你喜欢的人还是会嫁给喜欢你的人。我肯定会说，”我喜欢的人。“

　　那时的自己，把爱情奉为最神圣的东西，那些校园电影，都市影剧，唯美歌曲。都是最喜欢的东西。

　　而现在，我已经五十岁了。过惯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子。才发现，身边的人不论相貌，身高，家庭条件，只要是你可以依靠的伴儿，哪一个都可以白头偕老。

　　现在的自己，把爱情视作年轻人的象征，趋之若鹜。

　　但我还是勇敢的抬起头。看着那张曾经被我爱惨了的脸。再帅气的面孔也抵挡不住流失的岁月。我们终究是败给了年龄。衰老的气息弥漫在我们脸部周围。从此知道到了什么是皱纹，什么是眼袋。

　　他有些胖了。也有了肚子。不过我还是可以找到当年他阳光英俊的影子。

　　或许在他眼里，我应该要比当年更老，更丑了。一瞬间，不安席卷了我。偶尔的时候，还是会想到他。幻想着与他再次见面会是个什么样的场景。但是，当这一切猝不及防的到来时，我竟马虎大意地根本没有做足准备。最起码也要在脸上补个淡妆才是的啊。

　　于是我低下了头。不再正眼看他。没有说话。心里有些恼怒起来，也应该看看他的妻子和孩子长什么样子啊。不过刚才根本没来得及注意。不过凭感觉，他们一家人应该很幸福美满。

　　“老公，怎么不走了？”

　　“没什么，走吧。“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牵起小孩儿的手，安静地走了。

　　我强迫自己不准回头看他。真的没什么好留恋的了。都这么多年了。给自己留点儿尊严吧。只是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种怅惘来。

　　当年毛毛躁躁的大男孩现在也已经是她人的丈夫，孩子的爸爸了。他也可以很稳重地带着家人一起散步，那么男人。

　　突然好想喝一杯热咖啡。温暖一下微微有些凉落的心。

　　咖啡店里有很多假期的小情侣。气氛好的让我沉溺。不过他们的年轻活力把我显得格外突兀。我立即找了一个靠窗户的角落，坐了下来。

　　呆呆地望向窗外。播放的竟然是陈奕迅的老歌，现在这个年代的年轻人很少有知道他的。当年我们这个年代的人，是多么爱听他的歌啊。

　　”我来到你的城市

　　走过你来时的路

　　想像着没我的日子

　　你是怎样的孤独

　　拿着你给的照片

　　熟悉的那一条街

　　只是没了你的画面

　　我们回不到那天　“

　　如果不曾有暗恋，哪来好故事怀念。

　　青春里的那喜欢，都是年轻作纠缠。

　　回首过往五十年，原来只在弹指间。

　　别了，青春里的少年。

　　这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死老太婆，我不放心你。我现在刚下德惠车站，儿子要开车来送我，我没干。你在哪儿呢……”

　　刚放下电话，又一通电话拨了进来。

　　“妈，听我爸说你跑德惠去了。怎么和姥姥姥爷一样，又想那儿啦？下次和我们说，别自己去。注意安全，要回来时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接你……“

　　抬头望了窗外，几只鸟儿打这飞过，转瞬无影踪，空留几声响。

　　而那天，格外的蓝。

　　就像是偷偷悬挂了很多年的心，终于了落了下来那样。

　　德惠，我不准备再来了。

　　这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我是邵德烈。其实今年我才二十周岁。我没想骗你，也没想骗自己。

　　只是前些日子，看了部电影，叫《重返二十岁》。

　　我就想着，如果我一下子跨到了五十岁，那会是什么样子。

　　原来是这个样子。

　　希望当我真的到五十岁的时候再回首现在的自己时，能够说到做到：

　　没有太大的遗憾。没有太深的孤独。有的更多的是，稳稳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