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孤北岸》夜里的海底

2、季夏（二） 我紧紧捏

　　我紧紧捏着那两张纸，全身止不住的颤抖。然后慢慢地蹲下，把头埋进双膝里，无声呜咽。
　　那天的天气很冷，只是很冷，没有雨。唯有冰凉的风周而复始，捆绑着我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还有那些像雪一样白的纸张被风吹起，很白很白，宛如晶莹剔透的雪花，无所遁形的疼痛。
　　爸爸知道了这件事后，阴沉着脸看我：“没用的东西。”
　　后妈也在旁边煽风点火：“就是就是，你也真是的，遇到这种可耻的事情你竟然敢说是我儿子干的。你这个死贱货，你怎么不去死啊你！”她说着还使劲地戳我。
　　顾北辰在晚上来向我道歉，请求我的原谅。
　　“如果是你，会不会原谅？”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砰地一声关上门。
　　“不会。”他在门外大声喊道。
　　我掐了一下手心，溢出血丝。尖尖细细的那种疼痛，密密麻麻的火烫感。
　　那晚我没有吃晚饭，还不如说他不允许我吃。
　　半夜，有人敲我的门。
　　我起身去开门，一看敲门的人才知道是顾北辰。
　　“你来干什么？”我把他堵在门口，冷冰冰地说。
　　“来给你送东西吃啊。”他笑道，说着还从口袋里掏出两包饼干，还有一个苹果，“我知道你没吃晚饭，这些给你。”他见我不接，于是硬塞我手里，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在关门之前还不忘跟我挥了挥手，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我低头，盯着手里的零食看了许久。
　　最终我没有扔掉这些东西，因为我实在是饿得没办法了。
　　这两包饼干已经碎了，苹果也有些烂了。这些东西，他应该是藏了很久吧？所以才会这样。
　　肚子传来的饥饿感几乎冰冻住我的身体，于是我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没一会儿我就吃完了，但还是觉得很饿很饿，肚子咕咕叫个不停。
　　第二天早上，他们已经在餐桌上吃早餐了。但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没我的份。
　　等他们吃完后，我才从房间里走出来，想看看桌子上还没有残余下来的食物。
　　我看遍了所有的碗，都没有一丁点剩余的。唯独顾北辰的碗里有一个包子。我想，这大概是他特意留给我的。这么想着，我竟然对他的讨厌减少了不少。但是我还是恨他的，毕竟那种事情谁能轻易原谅？
　　我迅速看了看周围，好在他们已经走了。
　　可就在我的手准备伸向那只包子的时候，一根戒尺狠狠地敲在了我的手背上。疼得我触电般地缩回了手，不停地揉着被打的手。
　　“哼哼，死丫头片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她拿着戒尺，讥讽地说，斜眼看我，“想偷吃，你可真是想得太好了。”她说完，就把那个包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并且还用戒尺指着垃圾桶，“只要你敢把包子从这个里面拣出来吃掉，我就答应你今天晚上给你留饭。”
　　“嘿嘿，我跟你不一样。”我反唇相讥。背上书包，忍着饥饿感跑出了家。
　　跑到半路的时候，我发现顾北辰忽然从前面折回来，一直往家里疯跑。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还撞了我一下，害得我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撑在地上，被地面的砂砾刺穿了手心，火辣辣的疼。
　　“神经病。”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皱紧眉头，不满地嘟囔着。
　　就在我刚刚站起，准备走的时候，顾北辰突然又从家里跑出来，追上我，气喘吁吁地说：“季夏……这是……早餐……”
　　“你给我的？”我半信半疑地问他。
　　“饿了的话就赶快吃，别磨磨唧唧的。”他蹙眉，嘴巴大张起来，喷了我一脸的热气。
　　“你别对着我喷气。”我一巴掌打他嘴巴上，疼得他呲牙咧嘴。
　　“唉哟！你个死丫头，竟然敢打我。”他痛苦地捂住嘴巴，瞪着我，“你就不怕我揍你？”
　　“我也会揍你的。”我恶狠狠地说，从气势上就把他压了回去。
　　“嘿嘿，那哪天我俩就来切磋切磋呗？”他粗声粗气地说，然后嬉皮笑脸地看着我。
　　“不是说给我吃的吗？你拿着干嘛？”我摸了摸饿扁的肚子，不顾形象地抢走他手里的包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我吃完。我吃完了他还盯着我傻笑，我突然感到一股羞涩，大喊：“你看屁！”我气呼呼地往前走。
　　“看你的屁股。”他在身后抽风般地说。
　　“你说什么？”我顿住脚步，转身往回走，一直走到他面前。可是我在他高高的个子下面显得格外的矮小，就算我拼命踮起脚尖也刚刚到他的鼻子上方。这让我十分的不爽，于是我骂他：“长得跟个麻杆似的，你难道就不怕缺氧吗？”
　　“应该是你不怕吸到我吸过的空气吗？”他抬起手，一巴掌拍我头顶上，轻而易举地把我压了下去。
　　我涨红着脸，从路边弄了个泥团，想也没想就对着他疯笑而大张的嘴里扔过去。
　　那个泥团很成功的掉进了他的嘴里。他痛苦地咳嗽起来：“咳咳，你刚刚给我扔的什么？”
　　“某人的洗脚水混成的泥巴。”我解恨地说道，拍了拍手，往学校走去。
　　中午的时候，顾北辰找到了我。
　　我问他怎么进来的？他指着那边高高的围墙说，从那翻过来的。
　　我鄙夷地看着他，说了句就不怕摔得屁股开花？
　　他笑嘻嘻地说，那不是还没你的屁股好看吗？
　　我恼羞成怒地踩了他一脚，疼得他一蹦三尺。
　　结果他又跑过来，递给我一个鸡蛋，还是热的。他得意地说，这是我从学校食堂抢过来的，还一直放在手心里握着呢。我还不是怕你吃不到热的。
　　我狐疑地看着他，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他身上哪缺了个东西或多了个东西。
　　他一个暴栗敲我头上，骂道，我很正常。
　　我摸着头，气呼呼地撞掉了他手里的鸡蛋，转身就走。
　　身后异常的沉默，我奇怪地转身。发现他蹲在地上捡起了那个碎了的鸡蛋，他竟然掉眼泪了。
　　他擦掉眼泪，冲我大喊不吃就别吃，早知道就不给你了。喊完，他就跑了。
　　在路过的人奇怪的眼神中，我像是被谁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原来他也会哭。我心里莫名的难过，但随即我又说，肯定是我想多了。他怎么会哭呢，他不是那个无恶不作的野蛮小子吗？我自嘲地笑了一下。他怎么会关心我这个跟他无亲无故的女孩呢？他这样做不就是想让我对他感激涕零吗，跟他的母亲一个样，令人恶心。
　　放了学，回到家。
　　我开门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有棍子打人的闷响声，还夹杂着责骂声。
　　听得我心里一揪一揪的，极为难受。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躲在玄关处偷看。
　　只见他正拿着那根打我的铁棍拼命地打在顾北辰的背上，一下比一下狠力，看得我心惊肉跳。
　　旁边是后妈的哀求声，就差没跪下去求他住手了。
　　我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打顾北辰，他以前不是很喜欢顾北辰吗？他不是有很严重的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吗，怎么会舍得打家里唯一一个男孩呢？
　　那晚，大家都没有心思吃饭。
　　当然，我是想吃也不敢吃。
　　顾北辰那天被打的很惨，背脊上几乎全是被棍子打出来的淤青紫痕，一条又一条的，而且很长。看得我心惊肉跳，竟然对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疼。
　　但他好像并不感到疼痛，只是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莫名的心慌，慌里慌张地跑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过了许久，外面还是死一般的沉寂。隐隐约约有后妈哭泣的声音，还夹杂着爸爸的怒骂声。看样子他们今天一定会吵得彻夜不眠。
　　我偷偷打开门，突然一只眼睛在门缝里冒了出来。吓得我轻声尖叫，一屁股坐地上。
　　“是我。”顾北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但是他看我的眼神，有种很模糊很模糊的情愫，看得令我心乱。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吓死我了。”我没好气地说道，瞪着他，“你来干嘛？”
　　“没什么。”他依旧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惟独那双看我的眼睛微微发亮，亮的我心慌意乱，竟有种莫名的羞赧。
　　“那你就回自己的房间里去，我还要睡觉呢。”我不耐烦地催促他，一直把他推到门边。
　　“你难道就不关心我为什么被打吗？你难道就不关心我被打得有多痛吗？”他忽然就冒出这两句莫名其妙的话语。
　　“你怎么样管我什么事？我跟你又不是从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你姓顾，我姓季。”我淡淡地说，“你说说，我俩什么关系，又有什么资格去管对方？”说完，我正准备关门。
　　“是吗？”他竟然把手掌伸了进来。
　　门刚好关上，狠狠地夹了一下他的手。
　　“你被打傻了啊？”我一把推开他，砰地一声关了门。
　　这天晚上，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睡意全无。大概是饿的原因吧。
　　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出了房间。
　　当我偷偷地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苹果的时候，我忽然耳尖地听见阳台上细碎的脚步声。
　　我条件性反射地看向阳台上，只见顾北辰攀援在护栏上，把头放在上面，无力地垂着。
　　他又在发什么神经？我嚼了几口苹果，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你怎么还不睡？”他忽然把头抬起，看向我。
　　“你怎么跟个鬼魂似的，吓死我了。”我没好气地说道，拍了拍胸脯，“你不也是没睡吗？”
　　“嘿嘿，原来是饿了。”他看向我手中被咬了几口的苹果，了然于胸地说，随后又把头垂在护栏上。
　　“这么晚了，你呆在阳台上干嘛？准备自杀啊？”我被他看穿心思，红着脸说道，拿起苹果又咬了一口后。他忽然跳下护栏，冲到我面前。一把抢走了我手中的苹果，一口气就解决了。
　　“你干嘛抢我苹果？”我生气地大叫。
　　“因为饿。”他言简意赅地回答我。把手中的苹果核一抛，扔下了楼。
　　“饿的话就自己去冰箱拿，抢我的算什么本事。”我羞红着脸大喊，一种莫名的挫败感蔓延在心里。
　　“你有本事？”他这句话不知道是在讥讽我还在是在鄙视我，转身走进了房间里，关上门。
　　我只觉得胸口憋着一股闷气，喘不过气来的难受。
　　夜里的冷风灌入了我的衣领里，通透的冰凉感。
　　我冷得打了个哆嗦，赶紧从阳台上跑进屋里。爬上了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