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虫的冰秋千》俞小藤

6、选择 下车的时候

　　下车的时候，柏昂坚持不让我碰行李，他一个人推着两只笨重的箱子，却还是游刃有余的快步走在前面。我猛然惊觉，他已经是个实实在在的大男人了，不仅仅是记忆中纯白的少年，他跟林皓杰，跟哥哥一样，一样有着坚实的力量，也可以为我遮风挡雨。而我却一直将他当做过去来缅怀，是我的错。
　　然而此刻我看着他的背影才意识到，他并不与我同行，我们即将分隔两地，与多年前一样再度陌路。也或许不一样，那是被迫分开，而这次却是我们自由意志的选择。我曾想念他那么多年，他也终于需找到我回到我身边，然而我们居然没有感天动地抱在一起哭过，甚至来不及欢庆，接踵而至的人和事就把我们推到两个鲜明的立场，此后各怀心事，即使日后和好，却也始终心有疙瘩，便再也没有了竹马之交时的亲密无间。想我们相识这么多年，却也从来不曾推心置腹过，实在是对不起这莫逆金兰的情谊。虽说是造化弄人，却也是我们自作自受。
　　想到这里，我忽然喊住他。他似有感悟般，停下身，却没有回头。我缓缓走到他身前，像走过我一整个青春年华那么久，终于伸手搂住他，他身上的味道清新而美好，像是雨后太阳下河边的青草地。“这是欠你的拥抱，对不起，迟了两年。”我说。
　　他不回话，也不抬手，更不推开，只安静的任我抱着，像是固执着要听我把话说完。
　　我如他所愿般只好继续：“我曾经恨你怨你对你不公，是我的不对，但现在看到你很好，我很开心。你一定要过的很好，一定要比我幸福，这样才好。还有，其实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回来找我，谢谢你不曾怪我，谢谢你愿意放手，谢谢你尊重我任性胡来的选择，也谢谢你原谅我。
　　他却始终不回话，只轻轻笑着在我耳边说：“小落，这里人来人往的。”
　　我蹭的红了脸，不知是为了“人来人往”，还是这声迟来的“小落”。我连忙放开他，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哎，我终于鼓起勇气跟他说了，像一个盛大的告别一样，然而我这勇气好像确实过了头，横冲直撞羞得我无地自容了。
　　不知走了多久，恍惚中好像又快撞上人影，抬眼一看，居然已经到出口，而眼前的人居然是林皓杰。
　　“阿杰，你不是说有事不能来接么？”我惊喜道。
　　他微笑道：“给你个惊喜，不好么？却没想到你也给了我个惊喜。”然后看下我身后，仍是微笑着伸手，“韩柏昂，好久不见。”
　　而我身后的人也同时伸手：“林皓杰，久仰大名，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额，何止是惊喜，男朋友就在眼前，而我却刚刚跟别的男人拥抱过。偏偏他们两个人却表现的落落大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真当是又惊又喜。
　　柏昂优雅地把我的箱子递给他：“诺，人带到了，我也走了。”
　　他也是不动声色的接过：“舟车劳顿，不赏脸一起吃个饭么。”
　　“确实饿了，不过可惜我约了朋友，算算时间也快到了，只能就此别过了。”
　　“那真是太遗憾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却连尽个地主之谊的机会也不给我。你这护花使者当得可太亏。”我瞪他一眼，这说的什么话，他却不理我，仍笑盈盈地看着柏昂。
　　“哈哈，看你如此盛情邀请，那我确实却之不恭。看来日后哪怕累的多做几次护花使者，也必定得把这顿饭吃回来了。”这，一把火也就算了，可是柏昂居然也闪亮亮的回击了，这情况，不太好吧。
　　“怎么好意思一次次劳烦您大架，既然她跟我在一起，我肯定有能力护她周全，不劳您费心了。”
　　“那自然是最好，只是世事难料……”
　　这样下去怎么行，我连忙打断他：“你们别光顾着说话呀，我好饿啊，柏昂你不饿么，我们一起去吃饭，吃了饭你再走也不迟啊。”
　　他终于看向我：“我真的要走了，你以后乖乖听他的话，还有……”他低下头，再一次附到我耳边，悄悄话一般说，“你刚刚说的话，我很喜欢。”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如同他以前无数个转身一般决绝。“柏昂。”我喊他。他却只是背对着我潇洒的挥挥手，这一次，半步也不曾停下。他跟朋友约好了，他刚刚在车上可没有这么说，但是我现在竟无力去探究真假，其实也是不敢吧，毕竟我来这里是为了牵另一个人的手，终究是我对不起他。
　　我看着他渐行渐远，我曾看过无数次的他的背影，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不管是任何人，我始终还是最讨厌分离，这还是幼年时他带给我的阴影。如果我可以跟我在乎的人们永远在一起，那该有多好。不过人生啊，好像就是一个不断选择，然后分离的过程。一旦你选择的是另一条路，那么那些没被你选择的人啊，就像被你抛弃了一样，即使以后有短暂的相聚，那也是为了分离而相聚。后来我才终于知道，为什么越年少越幸福，因为年少的时候总是用大把的时间来相处，参杂着很少的分离。可是人越成长，分离越多，相聚的时间却越来越少的可怜了。不过也正因为如此，相聚才会显得弥足珍贵吧。
　　那时候我也确实不知道，以后我可以如此轻易的看见他的脸，他的眉眼和嘴角，他那么多我不曾见过的表情，远远多过于他萧索的背影，可是我想真真切切地再看他的背影，他却不肯给我看了。
　　这个时候林皓杰大力一拽把我拉回了现实，现实就是他的怀里，他狠狠地在我嘴唇上咬了一下，咬的我生生的疼。这个臭男人，他居然在大庭广众……好在他还算有点羞耻心，咬了一下便放开了我：“你居然跟他在一起，你可没告诉我他陪你来。夏语落，你可觉得心有愧疚？”
　　我此刻才终于有些心虚，他是我的男朋友，是我爱的人，而我却瞒着他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不久之前还跟那个男人拥抱，最不能原谅的是在刚刚一整段车程里我眼里看的心里想的都不是他，于情于理都是我不对，可是不知为何我就是不愿意承认我错：“我很愧疚，我明明是为了来见你，却要他陪我，见到了你，就一角把他踹开了，我觉得很对不起他。”
　　“我也没允许你让他陪着，你不止让他陪，他现在走了你还含情脉脉的看他，却把我晾在一边，你不觉得对不起我，倒只觉得对不起他？”
　　“我喜欢你，所以跟你在一起，现在为了喜欢你，特地跑来见你，他即使陪我，也是为了成全我的喜欢你，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对不起你。”
　　他摸摸下巴想了一会儿说：“这个理由我可以接受。不过这是于私，作为我的女朋友这一身份，我当然可以原谅你。可是于另一私，这小子不是跟小箬在一起么？”他指指柏昂离开的方向，“他跟我妹妹在一起，你怎么说也是他半个嫂子，你们关系这么好，我这个做哥哥的能放任不管么。”
　　瞬间我头就晕了，我倒是真没想过，我跟柏昂还有这层关系。看到皓杰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立马火气就上来了：“林皓杰，我大老远过来看你，你就在这车站门口开始质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抓到我把柄你很得意啊。”
　　他把眉毛一挑，一副好笑的样子：“这种事情作为男人的我不该生气么，有什么好得意的？这倒好，我没生气，你倒是气上啦？”
　　我把嘴巴一撅：“我这是委屈。”
　　“好，你委屈。”他牵过我的手往前走，“我们先去吃饭，一会儿带你好好玩玩，补偿补偿你，成不。”
　　“那照旧，我要吃冰。”
　　“先吃饭，不许吃冰。”
　　“那我要去看东方明珠。”
　　“东方明珠就是两颗球，不好看。”
　　“那我要去外滩。”
　　“去外滩的人都是看东方明珠的。”
　　“那我就看东方明珠。”
　　“你怎么这么俗气。”
　　“我本来就俗气，你还真别嫌弃，我不止要看东方明珠，我还要看复旦。而且我就去看有复旦大学几个字的那扇门，我还不进去，我看完门就回来。我还要站在门底下拍照，我俗气给你看。”
　　“好，你要看什么都带你去看，但是都留到明天再看。”然后他忽然紧了紧握着我的手，深情的看着我，“今天，你看我就够了。”
　　我再一次羞红了脸，看也不敢看他，但也终于成功地收住了口。这个男人，他怎么随时随地都能说这种要人命的话，真是好些不害臊。而偏偏我越来越习惯他这样子，甚至跟他撒娇耍嘴皮子，我也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他大笑一声，继续牵着我往前走。罢了罢了，既然我选择了他，并且还很欣喜我这选择，那我就不管旁的一切只顾往前看吧。要得到一样你喜欢的东西，总是要被迫放弃一些别的喜好，没有孰轻孰重，只要心里不曾后悔，那必然是值得的。
　　许久之后，我听到自己弱弱的声音：“不过你刚才吃醋的样子，我确是很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