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豌豆小姐

3、烛龙 西北海之外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实不寝不息，风雨是竭。是烛九阴，是谓烛龙。
　　——《山海经·大荒经》

　　一
　　北荒极地的章尾山，芳草萋萋，有鸟有兽，金灿灿的三足乌在天中飞舞着，一派生机。如今距盘古大帝开天辟地有两千余年，大地早已没有混沌初开时的荒芜。万物已初成。
　　常说，龙有九子，各不相同。
　　我是龙，可却不知道自己是条什么龙，只知自从有意识起就一直在这章尾山下的赤水河中生活，赤水河中并无其他同类，好在章尾山的鸟兽颇多，倒也不寂寞。
　　年前我已能幻了人形，一袭红袍，与我本身颜色如初一般，我颇为满意。据小彩雀说，若是哪个人族姑娘见了我，必要被迷的神魂颠倒非我不嫁了。我并没有见过人族姑娘，倒是有些好奇，只能想象着大抵跟自己幻化时的差不多吧。老玄龟却摸着胡须故作高深地说，看我这修为必是犯了错贬谪下界的神龙，日后功德圆满被天帝召去九天之上去重新做神也是不无可能的。
　　我笑了笑，谢过老玄龟，只当听故事一般了。不过话说回来，上到章尾山顶，下到赤水河底，却没有一个如我一般可以幻化人形的鸟兽了。想想近来着实有些无趣，鸟雀斗架鱼儿相争都挑不起兴致来了，只一味地呆坐在林下或是河边。

　　直到那日，赤水河畔上走来一个女子，漫天朝霞下一袭青衣飘飘，三千墨丝随意飘散，身后牵着匹小枣红马，马脖子上的小铃铛“叮叮”直响。
　　我看得痴迷，竟从不知人族女子是这样美丽。
　　女子将小马放了吃草去，见了我很是欢喜的样子，便问，“你可知道章尾山上的神烛在哪里呢？”
　　盈盈的双眸如水一般望着我。
　　我刹那间失了神，感觉心中沉寂的某处渐渐有些苏醒，犹如春天万物萌发的欣喜感。我定定望着她，忘了回答。
　　女子继而哭丧着脸道，”一路上都是鸟兽，都没见着可以搭上话的人。”
　　“喂，你叫什么？你是哑巴吗？”女子又问道。
　　“邪。”我慌忙答道。
　　“哦，不是哑巴呀，我是英蛮，请问你知道神烛在哪吗？”叫英蛮女子笑道。
　　“神烛？”虽然我不想见眼前女子失望的模样，但我的确没听说过。
　　英蛮皱了眉，“怎会不知？刹乙大人明明说了神烛就在这章尾山的。”
　　说完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我。
　　被盯得倒没有不自在，只是心觉这女子好生奇怪，与以往我见过的其他鸟兽很是不同。
　　“对了，荒山野岭的，你一个少年怎么在这？”她气势汹汹质问道，仿佛她就是章尾山的主人一般。
　　眼前女子这番模样让我不禁想逗她一番，于是我顿了顿道，“这荒山野岭的，姑娘也不是在这么。”
　　然后，我看见她眼神中笑意逐渐消逝殆尽，她低声道，“我来，是要救英山。”

　　二
　　这叫英蛮的人族女子是从北荒极地之外的英山而来。只因有个叫后羿的异人射下了九只金乌，东荒大泽上仅存的那只金乌普照不到整个八荒大地 ，故天帝命了一个叫夸父的巨人前来将英山的金乌驱赶致东荒大泽。英山的小金乌本就是西王母额外的赏赐，所以驱赶回去也不无道理。
　　英蛮说，“神旨已下，夸父不日将来北荒极地驱赶金乌，刹乙大人占卜得知说北荒章尾山上有神烛，可救我英山。”
　　我道，“我自幼都在章尾山，却真从未听说过什么神烛。”
　　英蛮一脸高深莫测，得意笑道，“可以代替金乌的神烛非为凡物，你这凡夫俗子不知也难怪。”
　　我不禁笑了，连连点头答道，“是是。”
　　英蛮说，她要在章尾山住下。于是，章尾山脚赤水河岸就多了间小茅屋。
　　可是就连曾夸嘘自己上知九天下知幽冥的老玄龟，也不知神烛为何物，她该如何去寻？英蛮只道不寻得神烛绝不回去。其实她不知我听了这话暗暗窃喜，我私心着想着，若是寻不到神烛，那么英蛮许就永远的留在这章尾山了。我也不知是怎么了，许是这几百年只与鸟兽作伴的缘故，如今我只要与英蛮时时在一处就十分欢喜。
　　章尾山绵延数千里，要找一件根本没有听说过的东西着实有些不易。早起晚归，章尾山每个偏僻的角落都留下英蛮的足迹，我劝过她，这么找根本行不通，可她确不听，只道诚意到自会感动上天。我不禁觉得好笑，上天绝了她们的活路，让他们自己来找神烛自救，何谈能感动上天。
　　英蛮却撇嘴道，“你懂什么！”
　　我讪笑道，“我自是不懂，那你还是自己去找吧，我回去休息去，都十来日了，也没见你找到什么。”
　　英蛮急了，忙拉住我的衣袖，道，“别，留下与我说说话解闷也好呀。”
　　今日山风有些大，吹得英蛮的发丝随之飘起，方才走了半日的山路，她娇翘的鼻尖上有些细密的汗珠。我道，“你那匹马为何不骑？”
　　英蛮白了一眼，笑答，“我可舍不得，你若心疼我，不如代替我的马驼着我走呀，待找到神烛，你也算功德一件，到那时，我倒是可以考虑把你带回英山做我夫君。”
　　夫君？就是可以与她相伴一生的意思？我听着她这玩笑话心中竟有说不出的欢欣。
　　“那好，日后你若回了英山，可要记得要把我我一同带回去当夫君，到时可莫要反悔呀。”
　　英蛮有些脸红，她低下头嗔我一句便无下文了。
　　我暗笑，心情不自觉愉悦的很。

　　三
　　转眼过了三个月，英蛮仍锲而不舍地寻着神烛，不知她们英山是否是没男子，为何要她一弱女子孤身前来。不过幸亏来的是英蛮，让我知道这章尾山上还有如此多的趣味。
　　当我乐呵的跟河岸边的小巴蛇说起英蛮时，小巴蛇以它那资深的经历郑重告诉我，我爱上那个女子了。
　　我有些诧异，我问小巴蛇为什么这样说，小巴蛇摆弄着它纤细无骨的身躯道，“你怕不怕她消失？”
　　我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
　　小巴蛇继而道，“你想不想讨她欢喜？”
　　我又点了点头。
　　“你怕不怕她受到伤害？”
　　继续点头。
　　“那不得了！”小巴蛇说完就不耐烦地下了赤水河游走了。
　　留我在原地一脸迷茫，爱上英蛮？为什么呢？我细细思索了一番，难道是因为她是我第一个见的人族女子？或者是她找不到我时可怜兮兮的脆弱？亦或者是她心疼着我的孤单……
　　这些好像都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我好像真如小巴蛇所说，爱上她了。
　　章尾山鸟兽我自认为无一不知晓的，然而这突然从天飞来的黄身赤喙鸟我却从未见过，它盘旋在山间，高声鸣叫了一声便吓的英蛮猝不急防的跌倒在地。
　　英蛮脸色煞白道，“邪，那是凶禽！赶走它，快！”
　　怪鸟还在盘旋长鸣，我大步上前驱赶着，而这怪鸟身体庞大的很，奈何我无论怎么都赶不走。原本我一个术法便可将怪鸟焚烧个干净。
　　但如此的话，英蛮便知我并非人族。
　　“邪，快点赶走它！它会吃人的！”英蛮声音已带了些颤抖，她蜷缩在树下，用祈求的眼神望着我，我心中一阵疼惜，而这时怪鸟俯冲而下，似是要攻击。
　　我已管不得了什么了，抬手便结了一个焚火术，那只怪鸟便轻易化为灰烬了。
　　转眼看英蛮，她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结结巴巴道，“你、你……”
　　我……不是人族。
　　我走到她身旁，向以往那般伸出双手，试图将她从地上拉起，可是她却胆怯地躲了躲，一双眼眸中满是不信任。
　　我不禁苦笑，我该怎么说。
　　正欲开口，在这瞬间只听天空中又有低鸣声响起。抬头而望，竟是不可计数的怪鸟又再次袭来。我不得不再次将它们都焚烧个干净。
　　当一切平静下来时，空气中还遗留有些烈火的味道。我望了英蛮一眼，然后幻为龙身，撇下她一人独自离去。
　　我一丝一毫都不愿瞒她，如今知道了倒也好。

　　黄昏下漫天晚霞，我独自坐在章尾山断崖边。山风徐徐，吹得我一阵发寒。在这章尾山几百年了，有鸟兽作伴，虽不曾寂寞，但也不曾如今这般真正欢喜过。我着实有些害怕了，怕英蛮因我不是人族从此便离我而去，心中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
　　小彩雀到我身旁时我竟还未察觉，直到她啄了我的额头我方才回神。
　　她落在我的肩头，与我一同望着天边晚霞。
　　以往在断崖边望晚霞也未觉得多凄凉，如今心中却有些感伤。
　　我叹道，“雀儿，是我妄想了吧。”
　　小彩雀在我肩上蹦了蹦，道，“看你这样，怕是对那人族女子情根深种了吧。”
　　情根深种？妄想伴她一生，时时想保护她，想让她以后都可以开心的对着我笑，是这样吗？小巴蛇也这样说过。
　　“许是吧。”我无言争辩。
　　但是，我不知道她来章尾山只为寻那所谓的神烛吗，她若非要寻，我说什么也会尽最大努力去帮她。只是……
　　罢了，有些说不清的事我也不愿去想。
　　断崖边，我只身坐了一夜。看了月升月落，看了东方闪闪的金乌缓缓出现。
　　在金乌升的很高的时候，英蛮出现了。她扑进我怀中委屈哭道，问我为何丢下她。
　　我沉默许久，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脊背，才缓缓道，“你该知晓了，我并非人族。”
　　“那又如何！莫非你以为因这个我就不再理你？你就是这样看英蛮的？”她抬起埋在我胸前的脸，还未干的双眸就这么怒瞪着我，继而道，“英蛮并非无情无义之人。”
　　“我……”我久久望着她，一时无言。眼前人面如桃花，嫣然可爱，只是想着若是这一生都这么看着她，该多好？
　　“邪，等我找到了神烛送回英山，我就长伴你在这章尾山可好？”她纤长的睫毛一闪一闪，如同哄孩童一般的语气。
　　我把头转向一边，低声道，“好。”
　　可是，英蛮，我这异类是否真的能伴你一生。

　　四
　　那黄身赤喙鸟名为肥遗，我不知晓并不代表我章尾山的其他鸟兽不知晓。小彩雀说，飞禽族的大凶之禽当属毕方鸟，怎可能是那肥遗，肥遗只生长在英山，其肉鲜美可治杂病，英山人族多饲养之，根本无吃人一说。
　　我听了只是淡淡回道，无论她说什么都无妨。
　　近来，英蛮愈发缠着我了，看的出，她很喜欢与我在一起。似乎丝毫没有介意我并非人族。当英蛮红着双颊问我愿不愿与我上拜九天下拜北荒时，我略有些惊讶，这人族成婚的礼数，她说她要伴我一生，这自然要拜的。只是神烛还未找到，夸父将至英山逐日，她竟要此时与我拜天地。
　　不过，只要英蛮欢喜就好，终究我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笑着道了声好。如今我只想着她伴我身边就心满易足。
　　成婚之前，老玄龟倒是来劝了我一次，他说，成婚在人族来说是大事，不应草率，我与英蛮认识时日尚短，让我再等些时日。
　　我婉拒了它的好意，并表示如若不嫌就来喝杯水酒再走，而它却摇头叹息走了。

　　于是我和英蛮在皎皎月光下，在紫色的蔓兰花海中，拜了九天北荒。
　　英蛮看似很欢喜，朝我福了福身，俏皮喊了我声“夫君。”
　　我失声笑了笑，这声夫君使我受用无比，我温柔的抚着她的发丝道，“这般喊我，我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她嗔我，“那好，我不喊便罢。”
　　我道，“唉，别别，多叫两声不就习惯了。”
　　英蛮望着我，眼中满满的都是甜蜜。
　　“得以伴君左右，不憾此生。”她呢喃唤我，“夫君……”
　　我轻轻把她横抱起来。窗外月光似水，水声潺潺，时有鸟兽鸣叫。
　　良宵苦短，春色无边，一夜缠绵。

　　成了婚后，我日日陪她找着神烛，形影不离，甜蜜比从前更甚。但我知英蛮有事瞒着我，可既然她不愿说，我也不多问。只想着她长伴于我的心是真的便好。几百年来，若是能让我真正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便是现在了，就像英蛮所说的，能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确是可以不憾此生。

　　这些时日于我就像是在梦中一般，我期盼长梦不醒，可是，若是当梦醒时分来临，我该如何承受。
　　怪鸟肥遗又出现了，这次不单单是焚烧干净就了事的，因为，紧跟着踏进章尾山的是一群人族。
　　从英山而来的人族。
　　他们一路上哄散着鸟兽直闯章尾山。领头的是一个高大粗犷的男子，身后背着一把闪的发亮的大刀，他前来只为带英蛮回去。
　　英蛮躲在我的身后，双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袖紧紧咬着双唇。
　　领头男子双眼怒瞪，高声道，“英山有难，岂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刹乙大人说神烛千年难遇，怎可能让你找到！还是速速回去举行祭司大典罢！”
　　英蛮转眼望着我，神色有些悲哀。转身对男子祈求道，“笠洛，再给我点时间，我会找到的……”
　　那男子接着厉声道，“刹乙大人说，夸父即将到英山，我们不能再等了！”
　　英蛮咬着唇，我看见她眼睛中的无奈和痛惜，她良久道，“好，我回去……”
　　我不知英蛮是如何想的，若换做是我辛苦找神烛，要救的只是这些要拿自己当祭品祭天的族民，怕我断断是不能忍受的。
　　我有些怒意，所以我告诉他们，谁都不能从我这里带英蛮。然后顺带着一挥袖，他们就已被抛出章尾的百里之外。

　　五

　　是应该让他们知晓，我与英蛮的生活，不需要任何人来打扰。只是英蛮却显得惶恐不安，我想，她是真心想救她英山罢。
　　当那群人再出现时已经是七日之后了。我思量着要不要一把天火焚了他们，一了百了。而英蛮却拉着我，说他们终究是她的族人。
　　而那叫笠洛的男子这次却直接找了我说道，“今日我来，并非要带走英蛮，只是我英山要救，献祭只是逼不得已而已，若是有神烛，我们断不会这样的，事到如今不知公子愿不愿给。”
　　这番话我听得不明所以。
　　男子神色有些紧张，继而道，“章尾有神龙，其目为神烛灯芯。”
　　我疑惑地望向英蛮时，她也正望着我，对视那瞬间她的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问英蛮是否早知道了，她不语默认。
　　最后她哭道，“笠洛，我与你们回去祭祀就是！何苦与邪说这些！”
　　原来是这样……
　　神龙目为灯芯，若是我没记错，章尾之山，除了我，再无其他龙族了。
　　呵！也罢，一只眼睛而已，英蛮若想要，我又岂会不给？若是一只眼睛能换得与她厮守一生，我倒也情愿。
　　剜眼的疼痛于我倒不算什么，一只光茫四溅的龙目就这样交到了英蛮的手中。我用仅剩的只眼睛看着她颤抖的接下，仍挂着泪的脸上神色是那样不安和激动。
　　我默然。
　　英蛮，你要的我已经给你，我要的是否你也可以给我？
　　英蛮的族人应是没料到我这么轻易地剜了眼给他们吧，因为，他们不知，我爱英蛮已深入骨髓，早已不能自拔了。
　　他们带着我的那颗龙目，一路赶回英山。我从来不知我的眼睛是这么闪烁，犹如天上的金乌一般。章尾山的鸟兽不知是何光茫，只以为出现了两只金乌，于是纷纷叹道，此乃奇景，而这奇景却一路向东，直至英山。
　　在这满山鸟兽沸腾的时刻，老玄龟却哆嗦着赶来了，兴许是气的，兴许是他真的太老了，它心疼地看着我那只暗淡无光的眼眸，颤抖地指着英蛮道，“邪不知你这祸害女子到底打着什么心思，老龟我可是打你来我章尾就晓的了，你找甚神烛，你明摆着冲着这颗眼珠来的！”

　　英蛮低头不语，我看见她豆大颗的泪珠掉落在地。
　　我轻轻将她搂在怀中，对老玄龟道，“我自愿的，区区一只龙目而已，救她英山万民也值得了。”
　　老玄龟似乎气的不轻，但没再多说什么，离走时道，“被这这祸害女子迷了去，日后你可莫要后悔！”
　　后悔？也许吧，我也不知道我这么做究竟对不对，可此生唯一爱上的女子是她，不管结局如何，现在我只能这么做。
　　这是场赌局，我赌英蛮她也爱我。

　　六

　　当小彩雀跟我说，最近她才从其他山的鸟雀那知晓，英山的人族原是因为滥于捕杀其他种族犯了大过，天帝震怒，这才命了夸父驱赶他们的金乌，并非是后羿射下了九只金乌的缘故。
　　我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望着开在半山腰那的一朵白色妖姬，缓缓道，“英蛮最爱白色，我若摘了送与她，她定是很欢喜吧。”
　　小彩雀没答话，只是摇了摇头，深叹一声，拍拍翅膀飞走了。
　　怕她也以为我没救了吧。
　　是的，我当真没救了。
　　英蛮那个女子，真是致命的毒药。

　　若这是结局也就罢了，我只是想要一份安静的生活，像从前那般，在章尾山，有我，有英蛮就足矣。
　　近来英蛮愈发心不在焉，为我端的汤差点洒了一地。
　　我接过她手中得碗道：“你若想你英山了，我可以陪你回去探探。”
　　而她却慌忙答道：“不用，汤快凉了，夫君还是赶紧喝吧。”
　　我点头，一饮而尽。
　　我自欺欺人地想，英蛮真的只是想英山了而已，没什么的。
　　一连整月了，英蛮每日都端碗汤来，她说安神之用。
　　是吗？安神之用，我终是骗不了自己了。
　　凤啼血本是妖娆的红色，而每日英蛮端来的却是墨色的，想是加了不少草药的缘故吧。
　　“夫君，在想什么？”英蛮盈盈走近我身边，双眸中透着笑意，手中端着的仍是凤啼血。
　　“没什么。”我道。
　　然后接过汤碗，药汁荡漾起了几圈涟漪。
　　“最后一碗了吧？”我问道。
　　她的脸色瞬间变的煞白：“夫君何出此言。”
　　我笑了笑，没作声，然后决绝地端起汤药一饮而尽。
　　浓烈的草药味夹杂着凤啼血的淡淡异香充斥着我的鼻腔。我难过地闭上了双眼，虽然其中一只已看不到。
　　终究还是赌输了，她的心中从来没有我。
　　我心在这刻已碎了满地。
　　也许……
　　从一开始便已注定了结局是这样。
　　我猛地掐住了英蛮的喉咙，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浮现出惊恐的神色。她不住地咳嗽，呼吸困难，脆弱的脖颈似乎下一刻就要断掉，我看见在她明亮的眼眸中，倒映着一个红袍纷飞满身杀气的男子。
　　那是我。
　　第一次那么恨一个人，第一次起了杀意。
　　我似哭似笑，“你这么急着想回去，是为了那个男、人？”
　　最后几个字我是用尽我全身的力气才吐出来的，我不知为何会这样艰难。
　　凤啼血，罕见的毒药，凤凰啼血所化的毒草，她分了三十二次给我喝下，可她算错了，因为我是神龙。
　　她挣扎着试图掰开我掐在她脖子上的手，惊恐之色更甚，艰难道，“你，你，知道？”
　　我缓缓地松开手，她跌倒在地，脖颈上已有了几道淤青。我又温柔地拉起她，缓缓道，“我知道，可是我从来不愿相信，为什么你要逼我相信……”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着双眸，茫然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既知道，怎可能还剜了龙目给我……”
　　我闭上眼睛，缓缓道，“只要你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可是……”
　　可是你却妄想杀了我，回到你爱的那个男人身边……
　　我该不该怨？该不该恨！
　　她哭得梨花带雨，还是那般的惹人怜惜，“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要救他们……你让我回英山看刹乙一眼，好不好……”
　　我笑了，捏起她的下巴，让她直视我的眼睛，轻道，“英蛮啊，为何无论何时你都是这般天真无邪？”
　　她突然止住了哭泣，呆呆的望着我手中跳动的火焰。
　　我一声痛惜的叹息，“你说过要伴我一生……”
　　然后我看着火焰轻轻抛向了她，烈火瞬间涨得极高。她的泪，她的脸，就这样永久的消逝在烈火中……
　　“可是，你却食言……”我喃喃道。

　　我从不知龙也是会流泪的，我摸了摸脸颊，发现眼睛下居然濡湿一片，雷声阵阵，大雨瞬间倾盆而下。
　　我隐约的听见着赤水河底的老玄龟叹息声，今有龙哭，天地同悲，大雨不知何时能停。
　　我叹九天啊，你也可曾有过这般孽缘吗？

　　七
　　她用肥遗鸟的试探，她和笠洛演的戏，她提起刹乙时那掩盖不了的柔情，我皆看在眼底。可我却自欺欺人地妄想着她有一天会真心爱我，到头来终究一场空。
　　这个赌我输了，或许我从没可能赢过。

　　我讨回龙目时，看到了她爱的那个叫刹乙的男人。只是一身墨袍，貌不惊人，没见得为何叫我爱的那个女子痴迷了一生。
　　于是我跟他道，若是你肯自己剜只眼睛来跟我交换，我就让英蛮就回到你身边。然后我看着他惊恐的捂着双眼，急忙摇头表示不愿。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一把火焚了干净。
　　我的英蛮，你可曾看见，不是所有男人都可以为你剜目。
　　我幻回龙身，长啸一声，响彻云霄，口中含着那颗被称为神烛灯芯的龙目，光芒普照章尾万里，直照到九阴幽冥，那里有我的英蛮。
　　我疲倦地盘距在章尾山下，缓缓闭上眼睛，周遭慢慢静了下来，愿我永生永生长睡不醒，梦中可以有我有英蛮，我们在章尾山下，一世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