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元一次方程组》酸奶果

3、五年

　　解方澄终于了解到了韩舒学为什么当年会突然出国，而这五年以来他又经历了些什么。
　　其实出国本来就是计划内的事情，韩舒学还在大三的时候就已经申请了大四前往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哈斯商学院的交换名额，也有在那边申请研究生继续深造的打算，只是韩叔和苑姨那次出人意料的车祸，令他推迟了原有的计划，连夜赶回了C市。
　　但是很遗憾，那次的车祸太严重了，韩叔当场死亡，而苑姨的手术也并不成功，没坚持两天，也离开了人世。
　　解方澄知道了这件事，还是因为偶然听楼下的大妈们晨练的时候提到的，那时他刚刚结束高考，正是全身心放松的时候，之前跟韩舒学发短信听他说可能7月份会回来，还满心欢喜得期待着。
　　大妈们都很是唏嘘，“多好的一家子啊，孩子也那么优秀，还没到享福的时候人就先去了。”“听说那肇事的是醉驾，这样的人真可恶，自己没死成还害得别人一家子。”“就是就是，也不知道他们打没打官司，听说他们家孩子也回来了，真可怜啊。”……
　　解方澄本来是打算去买早餐的，听到这些当场就愣住了，怎么可能！？“你们说的，是苑莹苑阿姨她们家吗？”他不敢相信，过去又确认了一遍。
　　“是啊，诶小伙子，你跟他们家的孩子好像还挺熟的吧，记得以前你们还经常一起在院子里打羽毛球。多去安慰下那孩子啊，真是不容易……”
　　解方澄的脑子轰得一下像炸了一样，怎么会呢？韩叔、苑姨就这样不在了么？那个总是笑脸盈盈得给自己做饭吃，说他妈妈不在，就把他们家当成自己家一样的苑姨，还有韩叔，虽然总是显得很严肃的韩叔，但教自己下棋，也拉着自己讲过人生大道理的韩叔都那样不在的吗？那韩舒学怎么办？他一定伤心死了，那些大婶们说他回来了，他已经在家了吗？我要去看看他！可是他现在会不会不想被人打扰呢？
　　解方澄想到自己伤心的时候，是不喜欢别人来打扰的，总一个人缩在被子里，把自己完全包裹住，然后任由内心的无助与悲伤宣泄。所以虽然他现在很想立刻赶去韩舒学家里面，抱住他，给他自己的安慰与力量，但是他又怕，会不会韩舒学此刻并不希望自己出现，现在应该是他最脆弱的时候，他会愿意把脆弱显露给自己吗？如果不愿意，那么自己的出现，只是强迫他再披上被安慰成功的面具，而外人的话，从来只碰到皮毛，却难以抚平受伤的人内心最深处的刻痕。
　　但是他还是希望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所以第三天晚上，他还是敲开的韩舒学家里的门，看到了昏昏沉沉的韩舒学，一身酒味的韩舒学。
　　韩舒学毫无防备得开了门，家里只有他一个，他好像认出了解方澄，但是又迷迷糊糊的，手里还握着一个空了的啤酒瓶，然后又自顾自走到客厅，瘫在沙发上，仰面靠着，像要入睡一样。
　　解方澄看到这样的韩舒学心里很难受，他把韩舒学扶到床上，给他擦脸脱衣服盖被子，一阵心疼。
　　他又搬过椅子坐在床边，抚平韩舒学皱起的眉头，看着因为喝酒泛着红晕的脸，韩舒学似乎没有完全睡着，时而嘟囔些什么。
　　解方澄就坐在哪里陪着他，韩舒学的手一直紧紧抓着自己的，中途他想给韩舒学倒杯水，却丝毫挣脱不开，甚至韩舒学狠狠一拽，解方澄竟然一下子扑到了他的身上。
　　“不要走，不要……”
　　“不走，我不走。”解方澄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突然都涌了出来，为了已经离去的韩叔和苑姨，也为了孤单一人留下的韩舒学。
　　不，韩舒学还有他，还有自己，他会一直陪着他的。
　　解方澄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天一亮，他想着给韩舒学带点吃的回来，走之前还把韩舒学家里打扫了一遍，只是短短的二十分钟，当他回来的时候，门已经敲不开了。
　　后来，这个门，他再也没有敲开过。
　　而在韩舒学此时的叙述里，似乎也并不记得那一天晚上不请自来的自己，和一夜无眠的陪伴。

　　韩舒学那天早上被他小叔的专车接走，坐上了飞往C市的飞机，然后第二天，他就远渡重洋，进入到自己已经缺勤一周的暑期课程里。而C市这边父母的一切事宜，都由他父亲的弟弟，也就是他的小叔打理，兄弟俩感情深厚，是完全可以信任的人。
　　韩舒学的小叔觉得，韩舒学回来尽的一份心已经够了，按照夫妻俩一直的愿望，丧事都是从简的，主要的步骤都已经走完，还剩下一些琐事还有跟肇事者的官司，就不用韩舒学来操心了，他这个做弟弟的，一切都会为哥哥办好。
　　所以他劝韩舒学还是以学业为重，不要辜负父母的期望。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大约是世间最悲哀的求不得，然而留下的人，还要顺着既有的轨迹，一直走下去。
　　韩舒学并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做说明，他后来真的申请了哈斯商学院的MFE也成功就读，毕业后被他小叔拉到自家企业任职，但是一直负责对外的部分，也就一直留在国外，直到最近一个国内的合资项目需要他在专业领域的一些帮助，所以就回来呆上半个月。
　　“诶，那这一个月你住哪儿？会回你家么？”褚彦问道。
　　“回吧，自从那时候走后，我还没有再回去过。倒是有一年清明回来看过，但当天晚上又赶飞机回学校了。”韩舒学一边回答，一边看着明显又愣神了的解方澄，他又问道，“澄澄，你现在住哪儿啊？还在原来那个小区么？”
　　“啊，什么小区？哦哦哦，住，住啊。”解方澄还在细细回味韩舒学刚刚的话，原来韩舒学回来过啊，可是自己一点也不知道呢，那个时候，自己应该还在学校里吧，还在韩舒学也呆过的另一个城市里。
　　解方澄的家跟韩舒学他们家在同一个小区，相邻的单元楼，解方澄四层，韩舒学三层。苑姨和自己的母亲颜芳云是麻友（在一起打麻将而认识的朋友），挺聊得来，以前也会带着韩舒学和解方澄一起出去玩。
　　虽然其实解方澄和韩舒学的相识其实比这更早一些。但是后来也因为各自母亲的关系，他们有了更多相处的机会。
　　后来解方澄上了初中之后，母亲被调到另一个城市工作，本来想带着解方澄一起去，或者把他送去姥姥家，但是解方澄拒绝了。他想留在C市上学，虽然跟姥姥也亲，但是总归还是没有在自家舒服，为了让母亲放心，平常就在学校住宿，周末才回家里，颜芳云也会经常回来看看他。
　　解方澄另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原因，当然是只有留在这里，他才可以继续见到自己的舒学哥哥，那才是让他更加舒心的事情。
　　至于解方澄的父亲，是个不怎么着家的人，准确的说，当时的那个家，基本上已经算是解方澄和母亲的家，虽然他爸也会偶尔打打电话，但对解方澄也并不如正常家庭里的父亲那么上心。
　　解方澄至今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父母一次次激烈的争吵，和摔碎了再也没有拼凑起来的婚纱照，每当父母吵架的时候，他就会躲在自己的小房子里，不出声，等待风暴过去。而父亲在那之后，就不怎么经常回家了。
　　也会有这么一段时间，父亲天天在家，和母亲关系也挺融洽，但是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少，几乎是解方澄小学三年级之后，这样的情况就没有再发生过。
　　解庆，也就是解方澄的父亲，确实是一个没什么家庭责任感的人，而且有时候母亲带解方澄去她的好姐妹家里做客，解方澄其实很喜欢偷偷听大人们说话，但是大人们都不觉得他个小孩子的会懂些什么，也就不怎么避讳，因此他总会无意间听到大人们的聊天里夹杂着很多他家里的有关父亲的事情。
　　不仅是妈妈的朋友们，妈妈这边的亲人，也都说起过。似乎是解方澄一两岁的时候，他父亲就出轨，然后被解方澄的姨妈撞见。那时候颜芳云觉得解方澄还小，而且那个年代里离婚其实是个挺不好的事，也就忍着，虽然大吵过架，但还是希望解庆能够改过自新。
　　但是解庆并没有，不好好工作，成天在不着家，做了几个小本生意也都赔了，最让颜芳云失望的是，解庆对自己不好也就罢了，对解方澄，他的亲生儿子，竟然也是很不负责任的态度。而无奈的是，解庆虽然不负责任，但也不是完全的不关心，该给的钱，或多或少都会给，只是孩子成长里最需要的关注与关心，却随着时间的流逝，再难弥补。
　　他们都觉得解方澄不知道，他的父母在这一方面有一种难得的默契，自从解方澄懂事后，他们在解方澄面前总会呈现出一种和睦的假象，仿佛还是一个相亲相爱的三口之家。但是解方澄其实能感觉到，父母的这段婚姻，早已经名存实亡。这一点他在同学们的聊天之中感觉得尤为强烈，他们总会说爸爸妈妈都带自己去了哪里玩，爸爸妈妈怎么怎么样，解方澄完全插不上话，因为他没有这样的经历。
　　母亲颜芳云虽然很爱他，但有自己的一套教育观，在他小时候对他的家教很严，脾气也很暴躁，犯了错就要挨打，哭闹都不管用，从小解方澄也没有体会过跟院子里小伙伴玩耍的乐趣，他要写作业，要学画画，要练习毛笔字，要读书，因为从小眼睛不好，电视也不让看，可能也因为这样，解方澄小时候的性格很闷，缺少共同话题，他甚至跟同龄人并不知道该交流些什么。
　　你们正在说的我没有经历过，而我能交流的你们不会懂，我也说不出口。
　　解方澄小时候活得有些战战兢兢，他希望得到父亲多一点的关注而懂事乖巧，又希望不会莫名其妙惹母亲生气而小心翼翼，却也会因为得到母亲一点小小的口头上的表扬而欢欣雀跃，甚至于更加努力得学着讨她开心，但他有时候也会迷茫，也会觉得委屈，那时候也不太懂母亲的爱，只是觉得怎么最亲的人一个不理睬他，一个总是凶他，他就这么不招人喜欢吗？
　　但是再怎么艰难的成长也会过去，甚至曾经的那些坎儿，如今回忆起，都会想那真的是自己经历过的啊。
　　解方澄高二的时候，父母协议离婚，抚养权给了母亲，虽然这件事母亲在他高考完才告诉他。解方澄大学毕业，回到C市，原来的这个家，已经成为他一个人的房子，而他的父母，也在不同的地方，拥有着各自新的生活。
　　所以他现在的确还住在曾经的那个小区里，那个充满了他跟韩舒学回忆的地方。
　　“嗯，那这两天，你来帮我搬家吧。”韩舒学继续道。
　　“啊？搬家，搬什么家？”解方澄懵了。
　　“搬到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