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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章 浊浊凡尘(一) 下凡第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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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金銮殿上的时候,我仔细端详了地上的黑玉砖里映出来的自己的模样。仙界只产美人,所以我觉得我自己也是貌美如花的小仙子,噢不对,貌美如花的长昔公主。只是天界公主多的数不胜数,各个貌美非常,可怜我一朵小花儿,也要折在这百花园里。
先帝在上边絮絮叨叨,不过也多不关我的事情,先是把我们三个责骂一番,然后说了一些将功赎罪的很好之类的场面话,其中大力赞扬了哥哥和雪宁,然后提了提雪宁和镜裳的婚事,又提了提待哥哥年岁再长一些便要有活儿要干了云云,枯燥的很。
最后便是,要雪宁去收了那只出逃的独角鬼王,哥哥协助,也算对雪宁的一个考验,待事成归来以后,便可以举办这北海龙族和仙界的婚事了。
我也算为雪宁掬一把辛酸泪,先前他几乎与镜裳从不相识。镜裳因为年岁和身份的缘故,既没有我们一起在方寸灵台山一起求学的过往,平日里也被天后藏之闺阁不与我们玩耍,所以我除了知道有个得宠的公主叫镜裳以外,对她没多少了解,更何况雪宁。
我还在暗暗编排雪宁会抗旨,然后义正言辞的同天帝进言到自己喜欢多年的其实是小如如这样顺其自然剧情,好不容易忍住要窃喜出来的笑意。
所以忽的听见边上跪着的雪宁忽然站起,说道“启禀天帝”时,我心漏了好些拍,不会真被我猜中了吧。
屏着气继续听他道:“雪宁本该早日请示,只是先前雪宁只觉此乃私事,不必惊动天帝;但他日若要迎娶公主,必要以实名载入族谱。是以,今日特向天帝禀告,雪宁此名,乃是北海危难之时,母后在宸宁殿诞下我兄弟,便唤吾兄为雪宸,吾为雪宁,为乳齿之名,难登族谱。”
听着雪宁前半段,我还是心惊胆战就怕听到什么,但听他慢慢说完,觉得有些突然,却也好像很合情理。雪宁和他哥哥雪宸,乃是当年北海龙后在北海危乱之际,在宸宁宫产下的,所以这名字也取得随便,要改也是情理之中。只不过现在才提出,也不知真是他说的为了迎娶镜裳的缘故还是其他。
天帝微微颔首,而后威严到:“言之有理。”
而后天帝似乎是想要御赐雪宁一名,不过也先礼貌的问了问雪宁心中可有计较,没想到雪宁缓缓抬起脸,面色如常,眼神却灼灼:“宁缺。”
人间也有许多戏折子是关于仙界的,有一些确乎有些道理,但有一些确着实是悖离现实。比方说仙女下凡和凡人相恋,天后娘娘就要兴师动众来拆散啦。首先仙界如此多的小仙女,少了一个两个,哪里轮得到天后来管,哪怕是个公主,也管不过来。若真发现,直接剔去仙骨贬为凡人就是。且仙界并不戒情爱。更何况,我为仙数千年,只见过凡人拼命修仙,却没见过哪个仙人自己要求贬为凡人的。人间可以得到的情爱,仙界也可以得到,何必呢。
比如现在,我一个货真价实的小仙女,就是如此正大光明的走在人界的小路上。并且看着周遭那一些些个蒜鼻小眼的凡人,实在欢喜不上。还是雪宁比较好看。
昨日凌霄殿一别后,雪宁——不,应该叫宁缺,我还有些不大习惯——便用招魂幡探听了那独角鬼王的讯息,初步探定了那鬼王应当在这禹州境内。
我心中忐忑了许久,一路上手便一直不稳。那独角鬼王我先前也听说过,乃是数万厉鬼汇聚而成,所有戾气皆汇聚于顶上一角,且善于隐藏,极难发现。到说不上法力多么强悍,毕竟鬼这种东西,终究是个无根无形的东西,乃是人死后没有按常进入六道轮回以后游荡的一点精气,如若吸收了天地的灵气加之怨念深重,可以修出一点的法力,这独角鬼王就算数万只厉鬼的累积着实有些客观,也还不至于可以关进南冥。其可怕之处在于,混入常人的体中便难以察觉,且能吸食魂魄提升戾气,倘若不及早打散了它,数万年以后终有一日要成大祸害。约千年前这鬼王在山野间游荡一时没有找到寄主,恰巧被云空仙人所擒,仙界才发现这祸物的存在。可惜不能一下全打散了,这样地府便要全是这数十万的厉鬼难以处理,只得关入南冥,每日散去它的一些戾气。
我着实担心哥哥和宁缺。统共三日时间,颇为紧迫。
“哎。如何是好呢。”
四处摸摸碰碰的哥哥停下了手里对街边小姑娘调戏的活计,转过身来拍了我的肩,怪笑道:“大不了抓不着,雪——宁缺便娶不到镜裳了,把你补给他,勉强也是成的,”说吧,用胳膊肘戳了一下宁缺。
宁缺却不理他,眉头微蹙,只顾看着四周匆忙往来的人群。
哥哥似乎是有些不习惯,于是朝我挤眉弄眼,嘴里嘟囔着怪哉怪哉,而后继续潇洒的翩翩的像一只蝴蝶游荡在路边。
忽的,宁缺脚步一顿,一副感觉来了的样子,我也顿时紧张了起来,拉回了一旁花枝招展的镜如,要他安静的呆一会儿。
果不其然,宁缺眼睛一眯,而后说道:“就是她。”
我顺着宁缺顺势一撇的手指看去,约几十步开外,亭亭立着一女子,身段袅娜,正进了一家裁缝铺,虽说背对我们看不清正脸,可以能够预想正面是如何貌若芙蕖。
锁定目标以后,我们仨便就着路边小茶摊子坐下,等着人出来。
按照宁缺的计策,我们是这样安排的:北海的莲釉瓶虽能困住这鬼王,可惜却是个被动法器。换言之,得这鬼王自己往里钻才行呀。于是宁缺便想让镜如将这瓶子吞在腹内,而后宁缺将那鬼王所附之躯打成重伤,再刻意放跑她,鬼王必定会寻找新的肉身,而这时镜如恰巧出现…..可那鬼王,只能上心死之人之身,所以势必镜如要先以凡人身份与其接触一番,以示其心死,到时再好轻松当备胎。而莲釉瓶仙气太重,就算给装进肚再打上十个八个封锁仙气的结界,倘若接触太过近,恐也会被察觉。当当当,于是终于有我的戏份啦。我这个替身戏子呢,就暂代了小如儿的前期工作,去与那鬼王接触,表现出我心死之后便可蹲在角落里看“北海二太子痛下狠手为哪般,花季少女被强上后竟显男儿身”这样感人肺腑的戏码了。
小如儿又开始皱眉,我自然知晓,到时候他得扮女装,心理不痛快极了。可是谁让他技不如人,方才抢着要去做那与鬼王角斗之人,于是宁缺便淡淡然到,不如先和他过上几招。
宁缺从前比之哥哥,偶尔略胜一筹,却也无甚大的差距,可是方才在郊外那海棠花林子里,几乎是不到十招就将哥哥给制服了。他只解释道,因着婚期将至,北海龙王赏了好些宝物,对法术和修为颇有助力。哥哥嘴上念叨着十分不服气,直嚷嚷要给我找个嫂子好到天帝面前来也讨些增进修为的物什,趁着宁缺走远,却又一副思索不已的模样。
不论如何,最后便只得让那宁缺去与鬼王正面斗争吧。小如儿便得乖乖扮作我的模样,与我前后对上一出好戏。
此刻是正是晌午,日头大的很。我给晒的晕极了,脑门儿上浮的一层汗。正想拿袖子抹一抹,忽的宁缺却伸手过来。这倒也没什么,他平日里就拿我当小妹妹看,总帮衬我这个帮衬我那个,知道我鲜少带帕子又爱出汗,便时常带着块素锦的薄绢替我抹汗。可是他手刚碰到我的额头,却又停住了,而后缩了缩手指,半晌才不利索的动了动,动作生硬的很,而后轻声飘来一句:“总是这样怕热。”
我思忖着,定是我拿袖子抹汗实在太不雅观了,宁缺便时常要帮我养成闺秀的习惯,日子久了定也觉得麻烦的很。哎呀我这榆木脑袋呀,竟然这么看不懂人情世故。于是赶紧双手接过帕子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宁缺也没说什么,自顾自的酌了的一杯茶水。
我回头看了看,那女子还没有要出来的迹象,便也发着呆不知要做些什么。
宁缺正对着我,眉头锁着。最近他总爱锁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隐约觉得他似乎有些不一样。可仔细看看却没什么不同啊。许是要成婚的男子,大多是要沉稳一些的吧,我看他就沉默寡言许多。
“来了。”宁缺放下杯盏,轻扣一下桌面,我顿时回过神来。那女子并未走远,我们刚想跟上,没想到她竟一转进了另一栋高楼。
我定了定眼,却见“怀香阁”三个字,正想着这鬼王莫非买了衣服又要去买点儿香这是要嫁人吗,那怀香阁里忽的出来一醉的晕头转向的富贵男子,边眯着眼儿系着衣带边嚷嚷着:“翠翠你等着我明儿再来!”
哟,这青楼,名字取得够隐晦呀。
“阿如若若,你们留这儿等着,我去看看。”良久,那女子都没出来,于是宁缺便捏了个诀,化作一只画眉鸟,扑棱了一双同他衣服色儿一样的玄色翅羽飞去打探。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宁缺便又扑腾扑腾回来了,顺手理了理衣裳,道:“卖身去了。”
我一口都要咽下肚里去的水要生生吐出来。
我也是好奇,这鬼王好好的去卖什么身啊。宁缺思忖了一会儿道,青楼哀思怨妇多,心无生念之人多处最得独角鬼王欢喜吧。
我点点头,而后道:“宁缺,那我们便开始计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