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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下) 非凡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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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晓得世间竟有这样的事情。我真不晓得世间竟有这样的事情。
镜夏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冷清清的神采,微微把嘴抿住:“我并不会偏执的将此事按在你的头上。不过如果不是你把阿如使唤去魔界然后把锦栾引来——如不是你自作主张,阿如便不会觉得是自己对不住我天宫,那魔界来袭时顶着自己六千多年的修为拼到最前头,最后也不会被伤的魂魄尽散。”
“我……锦栾为何……”我神智有些不清,只觉得乱了乱了,一切都乱了,所有事情都拼了命的作乱。
“镜如刚从魔界回来便被我察觉,他倾盘托出。我自知此事不妙,本想到太极宫与天帝禀明,那锦栾后脚却上到天宫来要人,说是要寻一位与他一起渡劫的女仙。为断他念想,我便说是昆仑上服侍西王母的一介小仙婢,犯了天条被老上老君拿去炼了丹,灰飞烟灭了。他不信,不依不挠的,立马召了十万魔君,布于四道天门,威胁天帝若不交人便让天宫有进无出,出一个杀一个。镜如自知闯下大祸,向我祈求事情原委不要告知其他人,不愿将你牵扯入内,自个儿随便找了个由头去天帝那儿请战。天帝因他尚且年幼不肯应允。而后他便从曜武上仙那里讨了一套战甲,偷偷摸摸的混在了做先锋的天将里——”镜夏顿了一顿,缓缓道:“那是他六千年来第一次上的战场。”
我觉得喉口很甜,甜的发腻,闭了闭眼努力拨云见日维持灵台清明,发声的时候音有些抖:“可是为何你却不让锦栾知道是我。我知仙界同魔界通婚是个极为要紧的事,可也不是不行,我只是一个四海八荒里最最末枝的公主,这有什么打紧的,随手将我打发去魔界……”
“谁都行,”镜夏逼近了我一步,“唯你不行。”
拜在方寸山灵台宫菩提祖师门下修习仙法之时,曾在洪荒史记这课上学到过,六千多年前仙魔二界曾有一场大战,足足战了几百年,最后约定以冥界为线互不干扰。可推敲之处在于,彼时魔界从人间拾获上古神器轩辕剑,按理说是应当大胜仙界的,最后却不得不妥协。
仅仅只是一柄轩辕剑,倒不能对天界产生极大的撼动,何况这轩辕本就是仙器,即便砍伤了仙家,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伤。可是,此剑若佐以足够的仙灵便能结出诛神之阵,诛神之阵一出,那诸神还是自行剔去仙骨做了凡人才好,不然结果便是一个魂飞魄散,连这凡人的百年也活不得。
魔界自是没有仙灵的,而天界但凡拥有这足够祭轩辕剑仙灵的上仙们,诸如灵宝天尊,元始天尊,清戊帝君乃至天帝陛下西王母娘娘,皆不是魔界能轻松对付之人。
唯有南荒招摇山上的祝余一族。
祝余本是一味草,其状如韭而青华,生在招摇之巅,天生便能积攒天地日月的灵气,所以极为容易修炼成仙。只是祝余修炼成的仙,至多空有一身的灵力,却不精法术,十分的孱弱,修成人形后寿命也仅仅数十年,做不了上等的仙,品阶不高,空空有这旁人垂涎不得的仙灵。所以时常招来别族的欺凌,于是便寻得天帝的庇佑。天帝派了重兵把守这南山之巅,保护香饽饽一般的祝余一族。
魔界将眼光打到了这祝余一族的身上。仙界约莫是对这诛仙阵堤防的紧,赶紧将已经修炼成仙的祝余草仙们送至天宫,因天宫的水土是不适合祝余生长的,剩下未成人形的祝余草便用四十九日的三昧真火给焚了个干净,自以为做的十分干净妥当,还遣了信笺送至各位天尊帝君的府上,婉言劝到近日不宜出门,免得魔族没了祝余就铤而走险要来掳这些上仙们了。虽惹得众神轻嗤,却也落得一个泰然安心。
自此整个招摇之颠便是一片的荒芜。
没想到,彼时的魔界少尊主,即锦栾,在十几年后竟然在那一片焦土的招摇山上发现了一朵祝余的小芽儿。
想来是那焚了七七四十九日的三昧真火,固然毁了所有长出了土的祝余,有一颗祝余的种子却深埋地下并未被焚寂。待得十几年后,才堪堪冒出了芽儿。
锦栾将这一株小小的祝余芽儿带回了魔界养在寝殿里的一盆翠山柏边,避开众人的耳目,甚至连魔尊也不知晓。直到百年以后这祝余快化成了人型,仙灵太盛,被魔尊发现。一时之间魔界士气大振,只待满月月华最盛之时,将这祝余祭了轩辕剑,召出诛仙之阵,便可结束这百年之战。
不曾想到,仙界用了些法子将这株祝余偷至了九重天上,而后再一次用三昧真火,刺溜一下给焚了个干净。
仙魔双方都疲战已久,魔界自知没了祝余讨不得好,仙界也是元气大伤,便修了契书,万年内不再相战。
所以当镜夏问我,是否知道当年那一株仅存的祝余时,我是很有些印象的。虽说我一向在法术上没什么出神入化的造诣,但对这些八卦野史兴致很是高昂。比如就曾在灵台山时与镜如一起编排过这棵祝余草同锦栾的私情,想到有可能这魔界的少尊主莫非是欢喜上了一棵韭菜,才将其藏在寝殿将魔族的兴旺抛在一边。
哦,镜如,镜如。
“嗯,我是知晓的。”我点点头,脖颈有些滞涩。
“最后的那一株祝余,其实并没有被焚寂。祝余一族本就体弱,养在天宫里的那些草仙本就年纪大,又因受了惊加之小的一辈全被焚尽心中十分悲怆,凋零的差不多了,余下的便一齐央了天帝,一定要保住这株祝余,并且看在他们多年来为天界做出不少贡献的份上,为其求一个仙体,能够更加强劲有体魄些,不然等其化作了人形,也很快会凋零,这祝余一族便要灭族了,”镜夏停了一停,继续道:“这株祝余便是你。”
其实我听的也是迷迷糊糊,只觉得脑子里糊的像一锅煮烂了的八宝粥,待得镜夏说到此处,才猛的一个激灵。
“彼时母妃正怀着镜如,天帝便将你投进了母妃的仙胎,使你和镜如成了双生。给你一个公主的名讳,纵使你承了祝余一族仙法不精的弱处,担的一个公主的头衔,也不会被人欺负了去。至于你体内本含着的仙灵,也被天帝用了咒封住。最后一株祝余草仙也早儿的凋了,你便是祝余一族唯一一人。”
原是如此。
“你以为镜如为何愧疚至此,不惜以死负荆请罪。他原本欢欢喜喜的为你去说亲,没想到你竟是这样一个身份,你若嫁入魔界,迟早要被发现真身的,你说,到时如何是好?镜如眼见要将天界带入灭顶的灾祸中,怎能不心怀愧疚。”
“如今四海八荒,知道他魔族所寻之人是你的,不过镜如、你我与天帝。我应了镜如,在天帝面前,只说推算时间,这锦栾所寻的应该是你。可你饮了忘川水,并不记得前程往事。天帝也不想将你置于众人眼前。便也佯装不知。”
“也亏得镜如拼死一搏,将锦栾刺成重伤,弥勒佛乘势将其收入乾坤袋中,在锦栾未冲破法阵逃窜出来之时,骑上追日驹,赶赴南冥,连同乾坤袋一起将那锦栾压在南冥里。待得从崆峒海里的不死龙族请来崆峒印,便可将他封住而后打散了魂魄。这是很快的事情。所以你也可以死心了。安生的呆在房里,哪里也不要去。也不要在天帝面前提及你并未饮下忘川。定要将锦栾二字,完全从你的脑子里剔去,不然——”
“镜如便是白白的死了。”
最后一句,竟是如炸雷一般。
镜夏走后,我便安安静静的拾了那条小凳,端坐在阶前。
我的浮光楼离四道天门都有些远,可隐隐约约也是能听战鼓和号角哭号。不时一道战火从天际划过去,夹着血迹。
喉头的甜再也忍不住,呕出了一口鲜血,吐在了脚下的一朵小流云上。
我想我不仅仅是仙法习的不好,脑子也定然是蠢笨不堪。
我不该教镜如去那魔界的。我不该一心只想着嫁与锦栾。
世间最疼我爱我的两个人都不在了。
我实在太蠢了。
如果有轮回,我一定一定要喝下忘川水。一定不要教镜如去魔界。
“天门这么热闹,你怎么不去看看。”忽的背后响起一道声音。
我木然的转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一身搭散的白衫,如瀑的银发随意的用一只木簪别住。
“你是长昔。”
我木然的点头。长昔是我的尊号。
“你要去看热闹吗,我是要去了,可以带你一起去。”
我并没有多余的神思可以同他交流。并不再离他。
那人却信手变出了个小凳,端来我的身边坐下,“好吧,我许久没有招呼过女仙子,并不知道怎么同你搭话。我以为你们女仙子,总是爱看热闹的。看来并不是。”
“你可不可以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我——唔。”我话还未说完,又堪堪呕出一口血,用袖子擦一擦,我便继续呆坐着。
这人瞥了我一眼,而后淡淡道:“你的血好多,可以吐着玩儿。”
见我并不理他,银发的男子继续道:“那我便直接说了。我是来助你的。我知晓你遭遇了许多奇形怪状的事情,很是后悔。我可以教你一个法子。在那十八层的地狱下,有一道轮回,你穿过这道轮回,便能回到从前。不过三魂七魄中,只有载着你记忆的一魄能够穿过。过程有些艰难。但是我告诉你,你若现在去,是个好时候。”
男子似乎说一件极为普通的事情般,浅浅的道来,却惊的我生生将一口血咽了下去:“轮回明明就有六道!别以为我仙法不好,就连这最末的东西的不懂,这六道便是阿修罗道、饿鬼道还有——”
“六道轮回六道轮回,只是连在一起说罢了,你所说的这六道,本不是轮回,真正的轮回,只有一道。”银发男子有一些不耐的打断我。
“那你又是谁,怎知道此事?”心里又是一惊,才回味过来镜夏曾说过,此事只有我们四人知道,而眼前这莫名其妙之人又是如何知晓的?
男子低头思索了一会:“九锡。我自然知道此事。你的劫数就是我定的。”
我一惊,猛地坐起,手不小心扫到这个自称九锡的男子,却发现啊,他竟然是虚的!
“哦,我本身在司命阁里被拘着,这是我幻化出来的影子罢了。”
仔细一想,若仅仅是幻化出来的影子,竟然也能捏决变出一把小凳,这九锡定然是法力极为高深!他所说的话,我不由的信了三分。
我在仔细斟酌的时候,九锡抬眼看了看天,而后道:“你若要去,最好快一些,要赶不上了。”
“赶不上什么?”
“不可说,不可说。”
四道天门皆是重兵把守,断然出不去的。九锡说当年女娲娘娘补天的时候,五彩神石不够用了,最后留下了一道小口,名作玄天裂。天神们施了许多的咒盖印在这裂口上,而后盖上了山石,做了一处园子。便是那芙林瑶池。
看着九锡将山石挪开,那一道口子便阴森森的显露出来了。
“可是,我若跳下去了定然要半死不活,怎么闯那十八层地狱?”我并不是惧怕。我知道我是一定跳的。
九锡了然的的点了点头,而后道:“就算你生龙活虎去闯那十八层地狱,也定然是连门也进不去的。所以你不必担心。而我让你快一些,便是这个由头。你别再多问,我将剩余的法力做一个金钟罩给你,你安心跳下去吧,死不了。不过记住,一定要快一些。”
说罢,九锡施了个决,我的周身隐隐出现一层泛着紫气的光。
“多谢!”
我临跳下去前,回头张望了九锡一眼,他同我挥了挥手手,嘴里做着再会的唇形。
这跳玄天裂的滋味十分不好受。九锡说的没错,不会死,也确实是堪堪不会死而已。方才一阵的千刀万剐劈在身上,让我几乎仙力尽失。瘫倒在凡间的黄砂地上,被那烈日晒了好一会,才缓过一些些的气力来挣扎着捏了一个决,飞至地府的门口。
这黄泉我不是第一次来了,熟门熟路的很。再路过三生石,不由有些感怀。强逼着自己不去思索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只是加紧的赶路。
不过很奇怪,我走了这么一趟,竟然一个鬼也没有!整个地府,竟是空荡荡的。
这也最好不过。有些回过味来九锡方才说过的要快些要快些,想来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到了第一重泥犁地狱,我其实就不认识路了,却又发现,所有门是都开着,我不用寻路,顺着这门一重一重的下去就可以。
待得入到第十八重烊铜地狱,我的心如擂鼓一般。
果然,还有一扇石门。
穿过石门,是一间小室。我原以为这轮回,也许该如那水车一般,亦或是星象仪之类繁复精致的意象。可是整间小室空空如也,只有正中间的地上,开了一方小洞。我凑过去望望,却发觉竟然有风吹来。
这…这…十八地狱的底层,这洞的下方,竟然是天。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了许多。
我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