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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江春水向西流 朱二娃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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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还没有出生,因此还没有出现在这段故事里。
这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山村,由于紧邻县城不远,好多当地人都喊这里是江湾,得名是因为这里的一江之水,从城边处转了一个湾,江水顺西而下,流向远方的重庆城。
江湾出了好多会烧菜的厨师,在解放前,厨师又叫火头师傅,这村里的男娃娃只要稍许聪明,家里人就要让他们去学厨师手艺,虽然一辈子很难发大财,但也会衣食无忧,养家湖口没有问题。
朱二娃就是按照这乡村民约的古训,从十二岁那年,坐船去了重庆的朝天门,寻找到一户本家的火头师傅,开始了学艺的生活。那一段时间和天下所有的少年学徒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吃了不少苦头,也学会了不少的烧菜手艺。直到二十五岁那年,独立应聘到重庆电报局长的家里,作了家庭主厨,美好的日子一天好过一天。
朱二娃是有学名的,大名叫朱亦勤。朱二娃五岁那年,父亲还把他送到村里的新式学堂去读过几年的书,只是后来家里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差,忍痛不要他再去读了,所以朱二娃也算是能断文识字,会写会算的人。
过后来村里的乡亲四邻只知道朱二娃的烧菜手艺不错,还在大重庆获得过特级厨师的称号。那张获奖的证书上写的名字就是朱二娃的大名---朱亦勤,那张纸飞飞朱家就象贡财神爷一样,一直都挂在老家堂屋的正中处。
三、四十年代,重庆算是大大城市,是国民政府的陪都,比起省会成都还要繁华得多,因此厨师的身价也不断地上涨,特别是那年朱二娃去成都省会比赛厨艺,拿了特级厨师的奖状后,有脸有面的人请客总是要请他去主持,挣的钱也自然多多,几年下来,手头也就有了些存款。
男人其实很简单,只要有了钱,就会东想西想,不是想买田置地,就是再娶一房婆娘。朱二娃也不能落此俗习。前几年一直张落着买田置地,这几年就想再娶一房小老婆,传承他艰辛得来的田地。
不过真正让朱二娃成为大地主,还是在1948年那年,那年朱家真是双喜临门,买了大片的田地,娶了一房娇小的小老婆,真是让乡村四邻羡慕无比。
还是先说朱二娃买田置地的事。
买田置地对于从农村出来的人就是天大的事情,朱二娃买田置地得到了全村人的叫好,村中的男女老少都伸起大拇指称赞。就是成天骂声不绝的结发老婆也是笑声不断。见人就称赞自家男人的能干。但想要再娶一房老婆的事却爱到了全体乡村亲戚的反对,当然结发老婆反对的声音最大,这也是朱二娃意料之中的事。哪个女人愿意男人再找一位女人来分享自己的男人呢?
这年川东地区已经开春,江的两岸也绿树飘飘。
每年过完春节,朱二娃都会提前回到局长家去忙里忙外,这段时间也正是官场请客吃饭的阶段。到三月底四月初又再回一次老家,这个时段回家,主要是帮助家里春耕,虽然不需要他亲自下田做事,但也要帮忙料理一些家事。每年开春回家已是朱二娃多年的习惯。朱二娃每年有三次回家探亲的假期,电报局长也习惯了他的这样的要求。
这天在厨房的案桌旁,电报局长很有兴趣地观看完了朱二娃用红萝卜雕成的九十九朵玫瑰花,大加赞扬之后说,朱师傅,开春了哦。你准备哪天回老家呢?朱二姓堆满笑容,忙回答,局长,我正想给你请假,下星期一就想走,你看如何。局长点头认可,行!你抓紧回家忙几天。争取清明节前回来办春酒。
局长笑哈哈地捧着九十九朵红萝卜雕刻成的玫瑰花,往客厅而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转身对朱二娃说,朱师傅,这次回家,带一块云南火腿回去,给屋头的婆娘娃娃吃,记到哈。电报局长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这些火腿可是蒋委员长亲自送我的,让大家都沾点喜气。
朱二娃一听更是喜上眉头,因为这块火腿虽然已经用去一小半,他也在局长的面前赞扬这支火腿的味正香浓好多次了,沒想到局长这么大方,把这么贵重的火腿送给自己。
朱二娃一阵的激动,点头称谢。想到自己也可以享用这么高贵的火腿,不觉得自己也飘飘然起来,自己也变成了重要的人物。看来人走好运,处处都是花香。
朱二娃从重庆回老家,一般都走陆路,翻山越岭,很是艰辛,山区的公路崎岖不平,一百多公里的路汽车要走一整天。
春天的山路真好,满山的绿意让人心旷神怡。前面不远处就是猫儿寨,过了猫儿寨就是一路下坡,几湾几拐就到了江湾,过了江湾就算进县城了。
朱二娃每次从重庆回家都不会提早在江湾下车,而是随车进县城里去,好徒步在县城唯一的大街上转一圈,再慢慢回到江湾的家里。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有这个爱好,他说他自己也不清楚,反正就是想在家乡的大街上走一走,看一看,了却对家乡的思念。
下车后朱二娃扛着半支可能是蒋委员长送给电报局长,但如今又转送给了他的半支火腿,在小县城的街道上大摇大摆地走着,他很想多遇到一些亲朋好友,街坊四邻,能见到他人蓬喜事的样子,他在老家也算是一个人物了。俗话说得好,行行出状员,烧火做饭也能做出点明堂,挣出一片家业。也能让这县城里的男女老少树大指拇,也算不容易。
不到半支烟的功夫,朱二娃就把县城转了一大圈,每走十来步,总会遇到熟人点头打招呼。别人给他打招呼时,他很想把背上的这半支火腿的来历讲清楚,但相遇的熟人总是忙忙慌慌地走开了,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自己都感到,有这种心理真的有点觉得好笑,算了,哪个在意这个虚名,还是回家去的好。给自己的婆娘娃娃们看一下这件宝贝就行了,想到这,他加快步伐,往家里而去。
朱二娃的家就在江湾依山坡的地方。
进到自家堂屋,见结发老婆正爬在地上选水稻种子。马上就要春种了,好多农活都在准备之中。
朱二娃大声武气地吼了一声,你在整啥子,快来看一件稀奇的东西。结发老婆头都没有抬一下,嘟嚷了一句,你带回来啥子金银财宝,啷个这么高兴。
朱二娃也不管老婆感不感兴趣,把火腿从背上的布袋里拿出来,在老婆的面前晃了晃。骄傲地说道,这可是蒋委员长亲自送给电报局长的云南火腿,名贵得很哟。
结发老婆依旧没有抬起头来,只拿眼瞟了一眼说,厨房里还两支猪脚杆,挂在那里油都流完了,也没有想起去把它煮来吃了,你这支云腿有好稀奇的。
朱二娃也不生气,老婆长年在小地方,啥子都不懂,不跟她一般见识。
朱二娃也没有再与老婆说什么话了,独自把火腿放在堂屋里的贡桌上,转身去厨房里洗手洗脸,常年的厨师生涯,让朱二娃养成了爱清洁的好习惯。其实这些习惯是做一位好厨师的基本功力。
朱二娃先在厨房里洗脸、洗手,然后顺便找到洗脚盆把脚也洗干净了。
突然听到结发老婆大声在喊他,当家的,今天上午五叔公来找过你,喊你回家后赶紧去他家一趟,说有要事找你。
朱二娃揣起一盆洗脚水正往外倒,嘿,你这个瓜婆娘,刚才你啷个不告诉我呢?我把脚都洗了,又要我出门,这不是浪费水吗?
老婆理直气壮地回他一句,刚才搞忘了,沒得法啊,现在这个记性是一年不如一年,刚刚才想起的事情打过转转就搞忘了嘛。
朱二娃放下洗脚盆,重新回到堂屋里,这时才看见老婆直起腰,把那半支云腿捧在手里,仔细看看说,当家人,这支猪脚杆与房屋上挂的那两支硬是不一样哦,你看看,这棒子骨也是金黄金黄的。
朱二娃也没再应老婆的话,拿上一件外套衣服说了声,我出去罗,可能要晚上才回家了。
朱二娃在临出门前,又从布袋子里顺手拿出一包茶叶,放到鼻子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想,这么多年,每次从重庆回老家,电报局长总是很关心自己,总是要在他的布袋里塞一些吃的,用的东西。这包闻起来都沁人心脾的茶叶,听局长说可算来之不易,属早春新茶,采制川西蒙顶山区,听说那里终年云雾飘飘,雨水丰沛,冬去春来之际,茶树刚吐新叶片,乘清晨薄雾之际采下,赶在中午之前用手工将粒粒叶片卷成雀舌状,再上铁锅中翻制,号称雀舌,由于工艺复杂,加上只能手工泡制,选料讲究,产量极低,喝茶的人没有几个是能喝得到这种极品的。
电报局长知道朱二娃平时也好这一口,也就给他分了一半的极品好茶。朱二娃放在鼻子边闻时又有些舍不得,必然这是上等之物,送了可昔,心想割一块火腿?一转念又更舍不得。算了,还是送茶吧。朱二姓将茶叶放进衣服口袋里,大着步子向五叔公家中走去。
五叔公的家距朱二娃的家并不远,直线距离也不过五,六百米,只不过要翻过一道小山梁,绕过一段江水,距离就变长了。五叔公从辈分上来排,是朱二娃爷爷那辈的兄弟,四川人绝大多数人都是湖广移民,好多家族都把第一代移民列为开山之祖,族谱排号也以四言八句,五言七律来排。比如什么正大光明月,长享富贵天,世代衣食来,千秋过万代。这一排就是二十代。这样才能形成千秋子孙,万代家业。朱家从湖广移民到川东时,也排有族谱,春秋勤为本,仁义信万代,亦工易农兴,传承优品道。老祖宗们为什么这么写,不得而知,反正这样排族谱的好处是,同姓同宗的人通过名字知哓互相的辈分,免得乱了礼数。
五叔公虽然说是朱家万字辈的长者,但年龄与朱二娃也差不多,也就大他三,五岁的样子,远远见朱二娃朝自家房子走来,便扯开嗓子吼道,亦勤,回来了哈!快到屋头坐一下。乘车坐船还是多累人的。朱二娃朝五叔公挥挥手,表示听到五叔公喊他了,加快了脚步。
五叔公是他们那辈人中最年青的人,性格也还活跃,爱帮人办事,朱姓人家的大凡小事都请他出面处理,久而久之,被推举成族长,负责管理朱姓家族的大小事宜。朱亦勤三字,一般也只在五叔公口里才喊得出,而同姓其他人都记不得朱二娃的大名,不管他在重庆混得多么的风声水起,他只要是回到江湾,大家都只知道到他叫朱二娃。有时他听别人这样喊他心里也会不舒服,但一转念又觉得无所谓,名字就是个代号嘛,只要晓得自己是谁就好啦。
走近五叔公的堂屋里,朱二娃把那包茶叶双手送上,五叔公,这包茶可不是一般的茶叶,大名雀舌,孝敬老人家的哦!五叔公哈哈一笑,伸手接过茶叶,放鼻子边闻了闻。大笑道,好茶,闻到好香,将就这茶给你泡一杯?朱二娃点头,心想,正好我也尝尝,这雀舌的滋味如何我也见识一下。
五叔公兴冲冲地让朱二娃随意在堂屋里坐下,边说边走地向厢房。川东地区的民居大都是砖瓦木结构的房子,一般都依高处而建,房子内部的布局基本上都按正对门是堂屋,相当于客厅,堂屋的中墙上一般贡奉着财神,祖宗。摆有几件硬木家俱。椅子,茶几,香案等。平常堂屋也是家人聚会的地方。客人来了一般也在堂屋里坐下摆龙门阵。而其它寝室,厢房,厨房都不会去。五叔公从厢房里拿出一对盖碗茶杯,摆在茶几上,又说道,你等一下哈,我去烧点开水,看看这雀舌究竟是啷个的好味道?
朱二娃笑着回答,嗯呐。五叔公找我有啥子事要说?五叔公说,不急,待我把茶泡起来再说不迟。你就安心坐到等。朱二娃也不好再追问了,坐在堂屋里东瞧西看,有点无聊。但心里想,五叔公喊自己急到去家里来,肯定有重要的事,不然也不会非要他在回家的当天就要喊他来说。
五叔公又在里屋里大吼了一声,亦勤啊,你先坐到养一下子神,随意、随意哈。听他这么一说,朱二娃还真的有点疲惫的感觉,眯眼小睡了一会儿。大约半个时辰,五叔公提着一个保温瓶进来了。朱二娃又一下子清醒过来。一看到这个保温水瓶。就认出来是好多年前自己送给五叔公的。五叔公也笑嘻嘻地说,你送的水瓶,平时舍不得用,今天派上用场了。说完倒开水冲冼了一下盖碗茶杯,再打开纸包,取出茶叶,放进茶碗,冲进鲜开水,一阵浓浓的茶香扑面而来,关键是粒粒茶叶翠绿诱人,象叽叽喳喳乱叫的雀舌在水中跳舞。五叔公和朱二娃都齐声叫好。二人都轻吸一口,都觉得这茶够香、够味。
五叔公压低声音,轻轻地说:亦勤啊。你现在有多少田多少地了?朱二娃听五叔公问田问地的事情,心想,五叔公今天找我肯定还是买田买地的事。
解放前的田地都是可以自由买卖,你有钱就可以买田置地,成为地主。
朱二娃也向五叔公压了压身子,伸出四个手指比划了一下。五叔公领会地点头,自言自语道:有四十多亩了啊。然后又压了压声音说,亦勤,这又有一个好机会,想不想再入帐一块!说完拿眼睛望着朱二娃。噢!哪家的田地要卖?
城口江边边那块地有印象吧。五叔公平静的回答。朱二娃点点头,表示知道,那不是抗属姜老汉家的吗?每年国民政府对他很优待,皇粮国税不都要减半征收吗?这么好的水田姜老汉都不想耕种了么?
嘿!你不知道,姜老汉的儿子打小日本时负了伤,回家后根本做不了什么农活,他的兵友们都在重庆,成都混,他平时也多在这些地方找钱谋事,姜老汉年龄也大了,翻年就满七十五岁了,这水田里的农活更是做不动了,所以才有卖田去城里跟儿子生活的念头。五叔公接着又说,你平时也都不在家,对这些乡村之事也不了解,我听到这消息就在想,我们朱姓人家有能力买得起这块田的可能只有你了。回家后再好好与婆娘商量商量,看想不想下手。
朱二娃边听五叔公这么说就边在想。城口江边边那块冬水田他有印象,记得十一、二岁时候,也是现在差多的季节,他和村里的小伙伴一起去那块田摸过黄鳝,还把一块田的闸水门给弄坏了,把姜老汉关了大半年的冬水放干了,气得姜老汉追到屋头骂人,惹得妈老汉打了自己一顿。朱二娃还记得,姜老汉在告状的时候对他妈老汉说,我这块田可是方圆百里的状元田,亩产高得很,一亩田足抵好多地方的两亩田的产量,要是影响了今年的耕种收成,你们家是要赔钱的。正因为如此,吓得妈老汉连跟宵夜地去修水田的水闸,想方设法的把水田的水重新灌满。
想到这里,朱二娃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惹得五叔公莫名其妙地望着他。朱二娃摆了摆手说,那块田我知道,小时候因为它我还挨了妈老汉的一顿好打,从此再没有跑到别人家的田里捉黄鳝,逮鱼捞虾子了。五叔公也点头想起来那一次事情,说道:对!对!对!就是那块田。现在准备出手,想不想要啊?
朱二娃点头肯定地说,想啊!只不过这钱怕是有点问题。逢人不露富,这是在外闯荡江湖多年的体会,就是在自己老辈子面前都不能说自己不差钱。
五叔公并不理会朱二娃说钱不够的意思,只管说道,如果你喜欢,我去帮你打听实在。买不买得起那是后面的事?先说你想不想买。
朱二娃点头说,五叔公,那就劳烦你去打听清楚,差钱去借点就是了。
五叔公高兴地点头,又热情招呼朱二娃:喝茶,喝茶。
随后又讨论了一下可能出现的问题。
接下来,朱二娃又在五叔公家陪着喝了点酒,吃了晚钣,天色已经很晚,好在回家的路不远,当夜正是明月正圆的时候,照着起伏不平的山村小路白亮白亮的,远处山的轮廓隐约可见,近处不远处的江水在月光下泛起层层白花花的波纹。
看着这潺潺而流的江水,朱二娃不由自主的往城口江边上那块姜老汉的水田处而去,他想看看那块田地此时的模样。他心里盘算着要拿下这块好田,要用他多少钱?此时,水田,月光,远山,近水仿佛凝固在一起,成了一幅静静的水墨画,朱二娃想把它卷起来,收回家。无意识地在水田四周走来走去,仿佛要看清楚每一片的水,每一根的田埂,甚至那里面的一草一木。初春的寒风突然刮起,他才微微打了个冷颤,想到了该回家了,便抄紧了一下衣服,赶紧回家。
回到家中,老婆已经爬上了床。正和衣斜躺在床头上,似睡非睡的样子,听到朱二娃回家的动静,连忙起声问道:,当家人,五叔公急到喊你去说啥子事?朱二娃轻松回答,说姜老汉的那二十亩水田要买,你说啷个办?买啊!老婆突然兴奋起来,那二十亩水田可是上好的田地,只要价格合适,就买下来。
买是可以买,只是突然又多出这些田地,平时又都靠你一人照看,你啷个忙得过来。
看得过来,看得过来?靠山边边那块地租给别人种,这些好田地就自家种不就忙过来了吗?老婆的话语中充满了坚定的语气。
朱二娃听老婆这么说,更是下定决心要买下这块田地了。朱二娃脱衣服上床,老婆也脱光了外衣,两人翻滚进了被盖。夫妻难得在一起,总要亲热亲热。
第二天一大早,朱二娃就起床了,天色蒙蒙亮就又走到了姜老汉的水田旁,仔细观察这块田的方向,高低,水源走向,土质状况等等。从农村出来的朱二娃虽然在城里干了二十年的厨师,但对农活并不陌生,什么时候该种什么,怎样整理田地,虽说不如自家老婆精通,也略知一、二,心中有数。
最近这几年,自己确实财运大发,不仅每年赚打工钱,遇到好顾主,光说买田置地就让他大发了一笔横财。从分家开始的几亩薄田到现在的四十多亩田地,他自己有时感觉自己在作梦,如果再把姜老汉的这二十亩好田收到名下,那就是真正的地主了。想到这些真有点得意忘形了。
俗话说得好,运气来了,风都挡不住。朱二娃这几年能置办这么些田产,一大半靠运气,一小半靠实力。就是一次乡邻四舍整他的举动,都给他带来了发财的机会。
包包头有现钱,就是实力的象征,朱二娃在外打工二十年,年年挣的是现钱,特别是近几年,一年总有可观的现钱收入,不象乡村四邻的人家,一年四季靠天、靠地过日子,一有风吹草动,生活就有风险。另外就是屋里有田心不慌。有田就有粮,大多数年份吃饭有保障。难怪社会上有一句名言,亦工亦农,赛过富农。在当时的社会状况下,这种家庭的经济结构是最合理的结构。
朱二娃每次想起那次左邻右舍的亲戚朋友整他冤枉的事都会激动万分。
两年前的初秋天,按农令正该秋收了。如果是往年的这个时段朱二娃正该回家帮帮照看一下家里的农活,不巧,这年的电报局长家客人不断,根本离不得厨师。局长就找朱二娃商量,缓几天回乡下行不行?
朱二娃只好应承下来,不过局长也承诺,这年要多加工资,补偿晚回家的损失。
正好,老家有亲戚到重庆办事,顺便到朱二娃这里来耍,朱二娃就把要晚回家的事情让这位亲戚转告家里人一声。并请这位亲戚帮忙带回在重庆己买好的鸡鸭鱼肉。
按照老家的习惯,秋收开始后,左邻右舍,亲戚朋友都会组成互助组相互帮工,按规矩是看谁家谷子成熟度高,就从谁家开始帮工。总体说来大家都不愿意当第一家,因为晚几天开镰收成会更高一点。乡村四邻的亲戚朋友各自发挥所长,煮饭的煮饭,割稻的割稻,打谷的打谷,大家齐心协力地把成熟的粮食收进粮仓。而被帮的那户人家要提供食物,这些食物少不了鸡鸭鱼肉,因为秋收既是重体力劳动,也有庆祝丰收的味道,自然要准备好酒好菜款待大家。
这位亲戚当天就从重庆回到家乡,在路上他就策划好了要让朱二娃家,成为今年第一家开镰的人家。因此,把带回来的鸡鸭鱼肉送到朱二娃家后,对朱二娃的结发老婆说。你们当家人托我带回来的这些鸡鸭鱼肉,搞忙弄起来煮了,明天我就喊帮工给你们收割稻子。
朱二娃老婆说,我家稻子还没黄透咧!明天还割不得。
那位亲戚说,这是你家朱二娃的意思,不是他喊我帮忙带回这些鸡鸭鱼肉做啥子呢?
朱二娃老婆也哑口,心里虽然不情愿,也不好争辩什么。
那亲戚见对方不开腔,转身就走,并大声说,明天一大早开镰,你准备好吃的哟。
等亲戚一走,朱二娃的老婆才回过神来,赶忙收拾放了一地的鸡鸭鱼肉。这些肉食大部份都已经初加工过了。
准备明天十多个人的吃喝对朱二娃的结发老婆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把自己家当今年乡村四邻开镰的第一家有些不爽,但当家人既然定了,那就开镰嘛。最多也就少收成一点粮食嘛。
第二天一大早,天才麻麻亮,朱二娃的田头就站满了人,一般第一天开镰的人家,来帮忙的人会特别多一些,一是一年没有劳作过的人都想活动活动筋骨了,二是第一天开镰的人家准备的食物对乡村四邻人家有较大的诱惑力。
不足两天的功夫,朱家的四十多亩稻谷被收割完毕,虽然有些谷穗还不太饱满,但绝大多数算成熟了,加之抢收的这几天,天公作美,太阳高照,打下的谷子被立即被晒得粒粒干燥,用鼓风机一吹,显得更是金黄、金黄的,让人看了也很满意。
结发老婆指挥众人把收获的谷子挑进自家屋里的粮仓,一年的辛苦总算有了结果。
自从朱二娃家的水稻收割完成起,天色变了,一场连续十几天的暴风雨袭卷而来,把左邻右舍还没收割的稻谷全打烂在水田里。
江湾地区又是重涝区,好多农户全年绝收,颗粒不剩,真是一派惨象。
唯独只有朱二娃的家,粮食满仓,心中不慌。
粮食对于农村人来说,那是命,没了活命的东西,那就得卖儿卖女,卖田卖地。
那一年,川东地区的粮价飞涨,朱二娃家的满仓稻谷就成了黄金,左邻右舍要卖田卖地才能救命。这其中的大部份田地基本都卖给了朱二娃家,东家买一亩,西家买二亩,共计买了二十多亩,朱二娃成了名副其实的小地主。
朱二娃赶回家望着粮仓里金灿灿的稻谷,几乎泪流满面,大声叫到,天助我也。没想到原本是想整整自己冤枉的举动,却帮了自己大忙,这世间的事情谁人说得清楚。
经过这件事,得出了一个结论,那是整人害人终害己;运气来了,哪个都挡不住。
朱二娃的家就是这样发起来的,加之作厨师挣现钱,包包头总有现钱可以用,短短几年的功夫,家产就从分家时的几亩薄田到了现在的四十多亩了,还在猫儿寨的寨口旁买了一大片山林。
而今眼目下,在江湾又有机会买田了,朱二娃是绝不会放过这好时机的。所以他一大清早又沿着姜老汉的水田转了好几圈,终于感觉到了有点累意,索性找了一处高点的石坎上坐下来,盘算着这二十多亩地可能要出的价钱,心里默默的计算着只有他自己才盘算得清楚的帐本。突然,远处走来两个影,慢慢向这边移动,等稍微近点后看清楚了正是五叔公和姜老汉。
五叔公也看清楚了坐在水田旁边的正是朱二娃,便大声地喊道,亦勤啊!你这么早就过来了,正好你们面对面谈谈。
朱二娃站起身子,连忙说,要得要得。
姜老汉也走过来打了招呼,互相客套了一番,就把话题转到了卖价上。
姜老汉虽说人显得苍老体弱的样子,但思维还是清醒的,他开门见山的说:废话我们就不多说,这块田的情况你也知道,好田,好田啊!只可惜我儿在外面跑惯了,不想回农村生活,娶的婆娘又是成都省城的人,打死都不想回这里来生活。我现在人也老了,也准备去省城度晚年,这块田就想转让了。朱二娃点点头说,人老了是该享享清福了,才不要还那么累,城里生活条件好一些,走路都要平顺一些,应该跟到儿子去生活。只是这地你打算多少钱出手?看我能不能买得起?
姜老汉瞪起一双眼睛看到朱二娃说,你是我们现在江湾的大户人家,你都买不起,哪个过买得起呢?
五叔公这时才插话说,我帮你给姜大爷谈好了,总数这个数,说完把手伸进朱二娃的衣袖里,用手指报出了一个数字。你觉得如何?
朱二娃也是老江湖了,肯定不会急到表态的,把话题转向一边说,姜大爷,这块田平均亩产大约有多少?
姜老汉微微一笑,关键还是看你怎么去种,上不上心种。
姜老汉说完,也伸出手,摸到朱二娃的衣袖里报了一个数字。朱二娃会意地点头表示知道了。
就这样,大家安静片刻,相互微笑着。
朱二娃把手伸进了五叔公的衣袖里,报出了一个数,让五叔公转报给姜老汉,姜老汉得到这个回报的数后把头摇得象吧啷鼓一样表示否认。
朱二娃又报了一个数给五叔公,五叔公又转报给姜老汉。
就这样来来往往好几个回合,姜老汉才基本同意了一个回价,并且对朱二娃说,你打算怎么付帐?
朱二娃和颜悦色地回答,老辈子咧!哪个屋头有哪么多钱嘛。就这样我还要去借大头,先付三成如何,剩下的七成分五年付清。
姜老汉再一次摇头否定,不得行哦!我都是七十五岁的人了,隔五年才付完,这些钱我都看不到了,不得行。
朱二娃笑嘻嘻地说,老辈子身体那么壮实的,啷个会看不到钱呢?这样,我先付一半,剩下的另一半三年付清。
姜老汉觉得朱二娃还是很有诚意,便点头同意。然后他们都请五叔公起草买卖文书,商量办理过户手续等。五叔公也一口应承下来,并说,这些事慢慢做,要不到我家去商量细节。
众人都说好。
朱二娃在五叔公家里与姜老汉办完了田地的买卖文书,兴高彩烈的回到家里,一进门就大声喊老婆,想把成功买下姜老汉那二十岁亩水田的喜讯告诉她,让她也高兴、高兴。老婆正在准备耕田的工具,她早已经与她的娘家兄弟说好,过两天家兄就过来帮她种地。朱二娃虽然也可以使牛用犁,但体力不足,并不是种田的好手。朱二娃进门把买好姜老汉水田的事简单说给老婆听,老婆听了也兴奋万分,连忙说,正好今年那块田的春种就该由我们来栽种了哇?朱二娃点头肯定,那是。看你种不种得赢?老婆回答道,有啥子种不赢的,请人种就是了,只要有人张落就行。十亩也是种,五十亩也是种,当家的,这买田的事靠你,种田的事我来管。说完后心花怒放的傻笑不停。农村人最大的心愿就是买田置地,轻松拥有那么一块好田,怎么不让人心喜万分?
是福是祸,过后明白。花开花落,都为结果。今天的福,可能是明天的祸,今天的祸,可能会带来一生的福报。事物就是这样变来变去,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
滔滔不绝的江水可能短时间向西而流,但最终可能还是会流向东方的,因为那是大海的方向。
朱二娃短短几年添置了五、六十亩的田产,这些田产将纷他带来无尽的麻烦。这是后话。
朱二娃和结发老婆都没想到,这短短几天,家里不仅买到了一块江湾最好的水田,还抓紧时间对这块二十多亩大的水田完成了耕种,只等着过上几个月的时间就会有好的收成,这一切都象是上天安排好的。他们只按程序动动嘴,动动手就成了。这不是运气好是什么?
这几天结发老婆也象打了鸡血一样精神,在家里、田地里忙忙碌碌,好象一点都不累似的,整天都是欢歌笑语,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回家十天左右,家里的农活也算忙得差不多了,朱二娃休息了一天,专程去五叔公家致谢,去的那天,朱二娃从自家仓房里翻出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茅台酒,这瓶酒也是电报局长送给他的,实在珍贵,一至舍不得吃。这次买田,五叔公帮了这么大的忙,一定要好好谢谢。
五叔公看到茅台酒也很高兴,连忙喊家里人准备了一些下酒菜,两人对坐着开始喝酒。
酒瓶一打开,年份久长的茅台酒顿时香飘四溢,让人兴奋,轻轻呷上一口,酒香的棉浓浸入整个舌头,柔和的刺激顿时充满整个口腔。好洒真是不一样。五叔公点头称赞。
其实朱二娃平时不太会喝酒,再香的酒在他的口中都是一种口味,反而只是去闻闻才能辨别酒香的好坏。
喝酒、吃莱、聊天,这天两个人说了许多的话。最后五叔公说到了另一个话题。亦勤啊。看你现在挣下这么一片家财,可惜还缺少一个传香火的娃娃,虽说你有两女儿,但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人,这事你啷个办啊?
朱二娃回答说,这事我也时常想起,可是命中难求,老婆生了两个女儿她就没得动静了,也怪我常年在外,俩口子在一起的时间太少,更不要说在一起睡觉了。老辈子啊,你说这儿子啷个生得出来。
五叔公说,你现在的婆娘岁数也大了,心思又全在家里的农活上,想让她给你生儿子,我看难。不如再讨一房小?如何啊?
朱二娃沉思一刻,回答说,不是没这样想过,我怕讨小会让老婆不高兴,我曾经拿话试探过她的态度,可能她不会接受。五叔公摆了摇手,这事我来与她讲道理,她也是通情达理的人啊?她也是辛苦劳作得来的家财,最终总是要有人继承的嘛。
五叔公又顺便问了问朱二娃两个女儿的事。你的女儿好象沒在家里面了?找到婆家了吗?
朱二娃回答说,女大不中留,虽没找到婆家,但跑到省城成都读书,就再也不想回到老家来,大女儿边教书边还在上大学,小女儿跟到姐姐也在读高级中学了,文化越高,越对老家的事不上心,一年除了写几封信回来,人花花都看不到。我看这遍田产家业,全部送给他们也未必要。
五叔公拍拍朱二娃的肩膀说,这样就更该想法重新生个儿子,不然你以后的家业交给哪个?你才四十岁,还来得及哦!朱二娃喝了一大口酒,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