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二回·行路（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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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在镇上的小客店用过早点又叫店家做了点干粮，阮昭珏才发现有件极其糟糕的事——
头天晚上他从薛昀房里跑的，行李包袱全落在自己屋。这还不算，他为盯那伙贼的稍，怕钱袋子弄出声音，干脆连钱袋子也放在行李里了。
所以现在他身上一个铜板也没有。
眼看着店家的脸色由黄转红再转青，阮昭珏心里老大过意不去的同时又不由自主地紧张，“呃……实在对不住店家，我二人不慎遗失行李……”
店家这会儿脸已经黑了，“哎，要是个个客人都丢了行李，我这开小店的可要把裤子也赔进去啦！我瞧客官穿得似模似样的，可忘了这驴粪球儿外面也是光鲜得很。”
“实在抱歉，此事是我的过错。”阮昭珏其实听不太懂那些花里胡哨的骂人话，他稍微想了想，解下腰间软剑的剑穗，那上面坠着一枚拇指大的白玉桶珠，“但我二人确实是遗失了行李。店家看这样可好：这剑穗是我家信物，我再写一封书信，店家带着这两样物事往犁城主城的和意柜坊，那里的管事当双倍付钱给店家。”
那店家一双圆眼骨溜溜转动，目光来回扫着剑穗上的玉珠，似笑非笑看着阮昭珏，冷笑一声，“免了。小店可就我一个照应，我走了没人看店，白白没了许多正经客人。再说你这块石头也只是刻得花哨些，又值得几个钱？”
阮昭珏无计可施，只觉得应付这店家比应付好几桌子武林名士还难，想了又想，索性扶额道：“这剑穗上的坠子是孤凤山白玉所制，若店家实在不愿去和意柜坊，那便以这剑穗抵账可好？”他话音才落，忽听身后薛昀断然道：“不行！”店家本来脸上已经露出喜色，听见这一声，一张脸顿时又拉了老长，“怎么着？你有钱？”
薛昀盈盈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出去，把阮昭珏挡在身后，盯着那店家的眼睛，唇角噙了若有若无一丝笑，只把他盯得后脖子汗毛都倒了过来，“方才公子已说过了，我二人不幸遗失行李。”她把嗓子放得柔柔地说话，看见那店家的眉毛又渐渐竖起来，就随手从发间取下了一枚小小的琉璃珠簪丢在桌上，“金银更好判断真假，且价值也比玉石易于估算。这枚发饰虽说不贵重，但也用了一钱多银子来打，要付账已是有余了。”她身后的阮昭珏见她这样，想上前阻止，却被她伸手一拦挡了下来。“公子，”薛昀转过身，眉尖已轻轻地拧起来，“便依奴家这次，好不好？”
阮昭珏老大过意不去，“是我大意了。”薛昀摇摇手，示意他别再多说这事，又转向了那店家。店家虽然一脸不忿，但也确实没什么说的，黑着脸收了簪子走了。
于是薛昀从容拉着阮昭珏出了店门，见他走了一段都是一副想说什么又张不开口的模样，心想这呆公子出身名门，多半被家里管得狠了，稍微犯点儿错就紧张纠结，跟欠了旁人八百吊钱一样，若不给他找个台阶下，他只怕半路上就要找纸笔写出一沓悔过书来。“阮公子一路上神色郁郁，是怎么了？”她有意用着柔软的口气询问，就如同她早忘了方才的事情一样。
果然阮昭珏低声回答：“我一时大意弄得我们两人身无分文，薛姑娘还为此用自己首饰抵账，我实在过意不去。我想待会若是经过当铺之类，我还是去将剑穗当了，以免以后处处为难。”
薛昀微微一笑，“待会若是见了当铺，也该是奴家去再当一两件首饰。”
阮昭珏吃惊，“薛姑娘，我那剑穗上的玉坠是……”“孤凤山地处西北，气候寒冷，而那里所产的玉石却触手温润，在前朝已在皇亲贵族中十分流行，前朝末年才传至民间。”薛昀玩心忽起，顺手挑起他腰间那枚晃动的剑穗在指尖转，“正因为如此，奴家才更不愿公子的宝贝平白地就给骗去。”见阮昭珏仍然一脸不解，只是被拉拉扯扯的显得很有些不好意思，薛昀不由得轻笑出声来，“我的呆公子啊，他若真愿意去和意柜坊要钱，扣着奴家下来放公子回去取钱，有何不可？公子叫他去和意柜坊，他却平白就把话头转到这剑穗的价钱上，正是引公子开口说用剑穗抵账呢。公子可没留意他盯着剑穗那时，涎水都快下来了。”
阮昭珏一脸讶异茫然，显然这番话信息量略大让他一时半会消化不来，过了半天才叹了口气，“多谢薛姑娘指教。”薛昀只是含笑，不再闹他，只是拉着他在小镇街道之间穿行，东一转西一转的从未有半点犹疑。两人走了一会，薛昀瞥见小街左边一家店门上挂着当铺招牌，停了下来，“公子，咱们还没找人问路，当铺可已经在眼前了。”她说着取下发间一支坠着细碎珍珠的双股金钗，“奴家大致算过，这支钗子若死当，便足够路上盘缠。”阮昭珏默默接过，忽然说：“那薛姑娘请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
薛昀微觉诧异，却不露声色，心里念头一转便知端倪，于是点一点头，轻声回答：“一切全凭公子主张。”
阮昭珏进了当铺又出来的时候，薛昀有意瞅了个机会往他腰间偷瞄一眼，发现果然少了一样东西。她心里暗笑，也不说破。阮昭珏把钱和当票交到她手上，她也只管接了，跟他说自己方才等他的时候已经找人问过路，这镇子名唤小柳镇，从镇子东北边出去就是铁障山脚，沿着山脚小路北行上了彦城道，便是她以往走惯的。待到了彦城，就往北走到龙环镇坐船渡江即可。阮昭珏不疑有他，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昨晚薛姑娘勉强走了一夜，咱们可要在镇上买副脚力？”
薛昀掩口吃吃笑了出来，“公子还要买脚力呢，钱打哪儿来？”
“对不住，我又忘了。” 阮昭珏大窘，讪讪问：“那姑娘身体……撑得过去吗？”
“奴家……正不知道如何跟公子开口呢。”薛昀微微拧了眉尖，指尖绞着袖角说道：“方才歇了一阵子，奴家原本觉得没什么了，谁知才走了这一小会，就又觉得不大好了……”
阮昭珏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想了想，“那我们今天只在白天赶路，到了傍晚便找家客店歇下？”
薛昀为难道：“可是我听人讲，出镇后要走上两三天才能见着下一座镇子呢。山间野地里多半也没人家，便是有也不过是零星几家猎户樵子的房舍，可不见得能寻着宿处。”
阮昭珏听得出她言下之意除了在这镇上再过一夜外别无他法，不由得为难了半天。他想来想去，觉得薛昀纤纤弱质，无法勉强带伤行路也无可厚非，再看街上似乎也没有官府戒严的迹象，于是决定冒险在小柳镇找家客店住一晚，只等薛昀身体恢复再动身。薛昀很是感动，主动代他出面打点投栈的一应事宜。也不知道她怎么说的，结账时却比原价便宜不少。阮昭珏大为好奇，薛昀便请他在自己屋里坐下喝茶，自己细细讲给他听。薛昀说得仔细有趣，市井间的零碎小事，他听得专注不逊于听兄长讲剑谱。只可惜他在这方面天资实在太低，听到后来已经头大如斗满天金条，竟然就这么在薛昀的温言细语中，趴在她屋里桌上睡了过去。
待到第二天阮昭珏醒来时，发觉自己不见了外衣睡在薛昀床上，少不得又是尴尬万分。薛昀只在服侍他洗漱束发之余，轻描淡写说自己不过是帮他宽衣上榻，而后去了他房间过夜，总算勉强让他宽心。“薛姑娘身体好些了吗？”阮昭珏看她一早忙前忙后的，还是很有些过意不去，“这些小事我自己来就是，薛姑娘不用一早就这么辛苦。”薛昀却不听他说的罢手，只说自己身体已经不碍事，又说，两人即是结伴出行，自然该相互照应，总不好她自己处处要阮昭珏迁就，却只坐着当小姐。阮昭珏无话可说，心里只觉得明明自己才是处处添麻烦的那个。他心里纠结一阵，还是只管决定以后多向薛昀讨教免得到处坏事，主意打定，忽然念头一转，问：“昨晚店家是来送过什么东西么？我似乎听见屋里有男子说话的声音。”
薛昀一怔，美目流盼，笑着答：“公子可真是好耳力，昨晚奴家想着公子出身名门，必然是爱干净的。即便睡下了，也总要擦脸净手，便招呼店家打了热水上来。”
阮昭珏轻啊一声，“惭愧，让薛姑娘费心了。”
薛昀也不多在意这事，只默默收拾完了唤他启程。两人依着薛昀所说的从东北方出了镇子，眼前果然是铁障山脚的小路。
那铁障山山势不高，却是出了名的险恶陡峭，片片山岩如刀锋攒聚，横在犁城与彦城之间。然而阮昭珏和薛昀走的是山脚小道，倒是避免了大部分攀爬的麻烦，最多不过地上不平而已。出小柳镇后第二天夜里，两人如头天晚上一样找了个背风的所在休息。薛昀本来说要去附近找些水，阮昭珏却要她只管好好休息，自己去了。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却看见薛昀手上正停着一只黑色鸟儿，那鸟儿圆头圆脑，篝火映照之下两只褐色眼珠骨溜溜的，很是机警逗趣。“这只鸟儿……？”
“方才忽然从林子中飞来的，”薛昀纤手一扬，那只黑色小鸟扑楞楞腾空而起，转眼就不见了。“这小东西大约是肚子饿了，来讨吃的。”她指指地上一些干粮碎屑，抬眼看到阮昭珏神色间有些惋惜地望着那只黑鸟远去的方向，不由得打趣道：“公子别可惜了，这鸟儿太小，不中用的。”
阮昭珏一呆，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放好水囊，端正坐下，“我是看这小家伙整洁漂亮，倒像是谁家养着玩的。大晚上的到处乱飞，倒是危险得很。”
薛昀微微一笑，“公子真是好心。”她不再多说，把带的小釜架在篝火上，如头天一样煮水烹茶。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二回·行路（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