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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二回·行路(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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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昀想破了头也没想到这情况。他越好得纯粹,薛昀就越是不忍心再在言语行事上刻薄他伤他的心,但她却也不敢跟他说实话然后跟他继续好好相处。她假称寻亲,其实是要借着被掳掠寻着那伙盗贼的据点,根据手里的情报,他们两人已经在那地方周边,如果不是闾容镇人来人往,他们早不知道遇袭了多少次。她自己顶着个“擅制长生秘药”的名头自然一时半会不会有生命之危,但对阮昭珏,那伙人必定是欲杀之而后快。一旦他跟着自己入了据点,在官兵来之前就得一人面对那里所有的盗匪。先前他们俩头回见面的时候薛昀能暗暗做手脚想害他败给那三个人,但时过境迁,到了现在她别说故技重施,光是想到当时那情况就歉疚得要死。若阮昭珏真的遇险,她必然顾不得什么身份拆穿之类的破事全力护他周全。但她无论怎么想都觉得,等阮昭珏知道两人这所谓相恋自打一开始就不是那回事,自己还能拿什么博他相信?与其到那时候阮昭珏跟她翻脸成陌路人,还不如趁早给双方一个台阶下了拉倒。
最后的重点居然还是落在自己不想暴露,不想成为被抛弃的那个?薛昀越想得明白越是焦躁,一瞥眼见到床头矮几上一切照旧,大半碗乌黑的药汁旁边小碟里是竹签和蜜渍枣子。她好几天的焦躁大半都变成了恨自己,恼火起来,手一抬直接掀了桌子。桌子上的东西稀里哗啦砸了一地,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阮昭珏打开屋门冲了进来,那神情慌张而关切,“薛姑娘怎么了?”
他来得太快,让薛昀隐约想到了点什么不敢想的事儿,她本来想不问却没忍住,“你……阮公子一直在门外?”
阮昭珏看她没什么事,显然松了口气,“我是觉得离得近些,若薛姑娘要办什么事也方便。”
薛昀本来逼着自己认为这是巧合,但是听他承认的那一瞬眼睛酸得难受。她觉得对着这么个呆子自己早晚装不下去,于是索性拿出最后的法子,“公子可还记得曾答应过奴家的两件事中,还有一件未曾完成?”
阮昭珏自然记得,“薛姑娘请吩咐。”
“那好,”薛昀背过身子不再看他,“请阮公子现在动身回文庄去,再也别在奴家眼前出现,”
阮昭珏做梦也没想到她会提出这种要求,当时给惊得说不出话来,稍一定神断然道:“那怎么行,我绝不会抛下薛姑娘独自一人!”
薛昀回身怒道:“你不走么?原来文庄嫡传弟子这样毫无信用,可真是让天下人笑掉了牙齿。”她本来以为扯上文庄名声能多给阮昭珏些压力,没成想他回答:“薛姑娘误会了,我先前答应两件事的时候就曾说明,只要是力所能及必然完成。抛弃薛姑娘不顾我无法做到,因此并不是违背承诺。”
薛昀被他的冥顽不灵气得半死,一时也忘了想什么话反驳,直接拔下头上那支金钗抵住自己颈子,“奴家可不知阮公子这样能言善道。只是公子若再不走,就是要奴家死在眼前。”
阮昭珏一开始被吓得不轻,却很快冷静下来,“薛姑娘……原来还存着这样的心思?”他神色黯然,很是伤感,“毕竟是我太过冒失才害得薛姑娘容颜受损,我明白薛姑娘心中一定恨我。薛姑娘因此不愿再见我也是人之常情。”
薛昀听他居然顺坡下了,心里正有些百味杂陈,面上却半点也不显,口气照旧冷硬:“阮公子知道就好,你害奴家难以做人,奴家心中早与你情意断绝,每天见你,听你说话,都觉得难过无比。”
阮昭珏低声道:“那我若是走了,薛姑娘可会好好养伤,往后不再寻死?”
薛昀冷冰冰地看着他:“要走就走,何必还假惺惺的?公子只要知道,你现在不走,奴家立刻就死,你便正是逼死奴家的元凶。”
阮昭珏闭上眼睛,有泪水沿着他面颊滚下来,薛昀看在眼里,瞬间有种错觉——那是滴在她心里的血。阮昭珏说,我明白了。薛姑娘请放下钗子,听我说最后几句话,好么?
薛昀只当他终于愿意离开,松了口气,放下钗子,“公子随意。”阮昭珏却没说话,只是一步步走了近来。薛昀一惊,发觉不太对,本能抬手用钗子尖端指向他,“站着说话,靠这么近做什么?”
“是我害薛姑娘受伤,薛姑娘因此要寻死,因此薛姑娘若死,我就是理所当然的凶手。”阮昭珏没有停,迎着尖锐的金钗一步一步走过去,“薛姑娘不肯答应我往后不再寻死往后好好生活,那我无论走与不走,都是害死薛姑娘的元凶。既然如此,就请薛姑娘现在杀我为自己复仇。阮昭珏愿意以命换命,只求薛姑娘好好活下去。”
他说完话,金钗的一双钗尖也抵到了他咽喉的肌肤,在上面压出两个小小的凹陷。
薛昀觉得自己快被这呆子逼疯了。阮昭珏的眼神与以往一样温和而宁静,然而她眼看着这人正双手捧起她的手握住,扶上那支金钗加力握紧,然后向里刺去。
“哐啷”一声脆响,那支颇有分量的金钗重重落在地上,把砖石砸出一条裂纹。
阮昭珏还没明白过来就被摔到床上,他讶然看着薛昀,有些茫然。
“长本事了是吧?英雄豪杰了是吧?以命换命是吧?”薛昀气急败坏地揪住他的衣领,拉着他坐起来。阮昭珏几乎以为她要打人,却被揽住了,半个脸埋在她肩上,鼻尖时不时擦碰着凝脂似的颈子。头顶上薛昀的声音哽咽,“天下怎么会有你这样傻的呆子。”她抱得很紧,阮昭珏被她箍得有点疼,动了动想起来,却被摁得死死地,他感觉到鼻尖擦过的地方有点湿湿的水迹,就没好再动,由着她去了。薛昀一直抱着他没说话,但是阮昭珏隐约觉得她大概不会再轰自己走了,心里踏实了不少。他回想着刚才薛昀力气大得吓人,还很凶,居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好几天来他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也不怎么敢睡一直守着,这会儿突然放松下来,积压了好几天的疲惫感一齐涌上,居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薛昀很快发觉了,扶着他躺好,替他脱外衣的时候恍然觉得自己有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这几天像是做了个死长的噩梦,这时候才醒过来,但是眼前整个瘦了一圈的阮昭珏又清楚地告诉她这都是真的。薛昀摸着他的手腕,那上面骨节棱棱地凸起来,硌得人疼到心里去。
等阮昭珏迷迷糊糊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帐子外面传来清淡的食物香气。他穿好鞋子走出去,薛昀正像往前一样为他碗中添着热气氤氲的粥。阮昭珏赶紧过去接手,“薛姑娘的伤还没好,怎么能做这些?”
薛昀换了个黑纱斗笠戴着,低柔的轻笑声从纱帘下飘出来,“公子放心,这伤奴家自有分寸。公子只要别看,过些日子,奴家再还你一个容貌无损的薛昀如何?”她拉着阮昭珏坐下,行动间纱帘飘动,隐约让人生出她面上的伤口不见了的错觉,“现下有些重要的事儿,奴家要先跟公子好好说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