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醉舟之覆

1、念念（上）

　　Chapter 1 深井
　　“有的人的眼睛像桔子一样毫无表情，有的人的眼睛像一口可以使你掉进去的井。”

　　梁嘉声小心翼翼抽出书，确保没发出任何声响后，才从那道狭小的缝隙觑了出去，他现在就像是一个久处于黑暗中的人，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阳光。
　　而他的阳光正坐在书架对面的桌子旁，白玉样的手指拈住一张泛黄的书页，专注地盯着眼前那本书，睫毛眨动间，反射出金粒般的光。
　　梁嘉声觉得有点口干，喉间悄悄滚动了下，有液体滑落的声音清晰地响在耳畔，眼神却片刻不离地盯着那个人。
　　梁嘉声觉得自己是个变态。
　　他遇到那个人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好天气。
　　那天，他帮同学借书，搬的有些多了，跌跌撞撞地走着，路过旁边的桌子时，鬼使神差般地被桌脚绊了一下，最顶上那本书晃了晃，像只被射中的鸟一样直坠下来，正落到脚边。
　　他刚要放下书去捡，就看到一只手伸了过去。
　　十指修长，如同鲜嫩的花茎，点水一样地覆在书上，然后拾了起来。
　　梁嘉声怔怔地转过去。
　　是一双眼，荡漾着明媚的春光，正含笑望着他，梁嘉声看着，心里的糖水就被打翻了，一堆小蚂蚁在上面爬来爬去，痒痒的。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眼睛会说话，咿咿呀呀的，在他耳间呢喃。
　　他这样呆愣了好久，直到那双手在眼前摇了摇，才回过神来。
　　梁嘉声忙不迭地道谢，那人却只是一笑，把书递给他，接着一如刚才地看起自己的书。
　　可惜了梁嘉声，从此掉进了一口名为一见钟情的深井，怎么都爬不上来。
　　多么俗套的相遇。

　　梁嘉声开始过起了跟踪的生活。
　　他跟在那人身后，触摸那人碰过的每一本书，似乎这样就能感受到对方指尖的温度。
　　有时那人走了，他会坐到对方常坐的位置上，趴在那里，努力去嗅残留的气息。
　　再后来，他迷恋上了偷窥，总是藏到斜前方的书架后面，悄无声息地拿下一本书，借助那狭窄的间隙去尽情地窥视心上人。
　　他的目光会温柔地抚过对方身体的每一寸，最后停留在脸上，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上。
　　笑起来的时候是洁净的初雪，不开心的时候如同绿藻覆盖的湖水，生气的时候则变成跃动的火焰，就连沉默时，都像一面无痕的古镜，散发着温郁的光芒。
　　他在爱上一个人前，先爱上了对方的眼睛。

　　Chapter 2 溺水
　　“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

　　许念默默捏紧了手中的书页，紧张地绷直背，额头渐渐有薄汗沁出，他却不敢伸手去抹。
　　那个人又在偷看他了。
　　自从那次相遇后，那个人就逮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偷窥他，用那种无声的灼热的视线。
　　许念觉得自己是个变态。
　　他享受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并且沉浸其中。
　　就像是一个不会水的人，在溺水的那一刻，不但不挣扎，反而摊平四肢，任由水波包围上来，将自己狠狠地扯向水底。
　　他遇到那个人的时候，其实是第一次来这个图书馆。
　　那天，他坐在桌边，看着那个人抱着一摞高出头的书缓缓走近，浅褐色的头发在日光间上下跳跃，他忽然就闻到一股太阳的芳香。
　　等到那本书掉下来的时候，许念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
　　谁都不知道，他当时的手有多抖。
　　他屏息着递过书，却不见回应，只好在对方眼前摇了摇。
　　那个人像是终于从梦中醒来，一迭声地说着“谢谢”，语气里带着急切。
　　那个声音，载着初春回暖时从山顶淙淙留下的雪水，叮咚作响，许念听着，心里就有一枝小芽破土而出，歪歪扭扭地向上挣着。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声音会发香，浮浮沉沉的，在他鼻尖缭绕。
　　许念笑笑，放在桌下的左手却悄悄勾住了衣角，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起桌上的书。
　　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个声音还是拂之不去。
　　多么老套的相遇。

　　许念开始过起了被跟踪的生活。
　　每当那人跟在他身后，他都会刻意放慢脚步，尽量抚过每一本书籍，好拉长在一起的时间。
　　他会提前一个小时到达图书馆，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等着那人的出现，然后在离开的时候躲到拐角处，偷看对方的举动。
　　再后来，他迷恋上了被偷窥，总会在那股视线射过来时调整好自己的姿势，将脸庞侧对那人，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用余光偷瞄对方。
　　他熟悉那个人呼吸的频率，每一声喘息，他甚至能感受到换气时那短暂又微小的停顿，时间仿佛一滩水泥，将他们两人牢牢定在了一起。
　　他在爱上一个人前，先爱上了对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