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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决意·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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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永宁四年七月初七。
长安,洛君山,枯藤寺,南虞拜重玺为师。
从此开始了十五年征程的序幕。
那一年,南虞五岁,重玺不详。
一
“师父,师父。”
重玺收了剑法起势,将鸾月剑放在一边,转身抱起哒哒哒跑过来的小徒弟。
南虞手心里攥着片丁香花,浅绯的朵儿分成五瓣。
“这是什么?”
“这是丁香花,五瓣的哩。”南虞嗤嗤笑道。
“拿它做什么。”
“青玉姐姐说,找到五瓣的丁香,许下个愿望,一定会实现的。”南虞道。“虞儿找了一上午,找遍七棵树才找到的。”
“那虞儿想许什么愿望?”
南虞歪歪脑袋:“我要师父嫁我。”
重玺笑了:“胡说什么?”
“虞儿没有胡说,虞儿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嗯......虞儿嫁给师父,也可以的。”
重玺摸了摸南虞的脑袋。
“傻孩子。”
“师父......”
“快去练功吧,一上午就找了这个?让你爹爹知道,不骂死你呢。”重玺凉凉的手指接过那片花。“师父收下了。”
“那师父可以嫁给虞儿了?”
“嗯......虞儿还小。”
“那虞儿多大的时候才可以?”
“等虞儿......二十岁吧。”
那年,南虞六岁。
二
“手肘低下去点,剑气心生,行剑法,要有力道,要有魄力,知道吗。”
“嗯,知道了师父。”
午休时分,南虞吃了青玉姐姐做的糯米饭团,又拿了一只竹筒,到山涧去灌冰冰的泉水。
回来的时候,看着师父解下腰间的绸囊,静静的看着。
“师父,那是什么?”
“是师父一位挚友的骨灰......”
“骨灰是什么?”
“傻孩子。”重玺站起身。“骨灰就是......一个人去世了,用香木燃去肉身,留下的灰烬。”
“那......去世是什么?”
重玺摸摸南虞的头,有点怅然道:“就是死了,不会说话不会动了,魂魄会到另一个地方去。”
南虞静静的沉默了一会:“就是和青玉姐姐的娘亲一样么?”
重玺想起三天前那个人寿已尽的老妇人,点点头:“对。”
“那为什么会死呢?”
“傻孩子。”重玺把南虞抱到自己腿上。“没有为什么,有朝一日,师父也会那样的。”
南虞眼睛睁着大大的,看着重玺,没过一会,泪珠就滚下来:“那师父是不是不要虞儿了?”
重玺拍着南虞的背,把他搂在怀里:“傻孩子,师父怎么会不要你呢,最后大家都会去那个地方的。”
那年,南虞九岁。
三
江湖上忽然崛起了一个妖月教。
听闻教主是七秀坊叛出的弟子。
重玺领着洛君山上数十弟子侍从来到另一个地方。
北门碉楼甚是恢弘,朱门上方青木的牌匾上,金印了天策府三字。
门内是广阔的校场。
由小丫鬟领着,南虞跟着师父入住厢房。
晚些时候,有个长髯白发的老者来找师父,南虞本欲随侍左右 ,却不想被重玺支出去了。
被支出去后,南虞也没走,趴在房门上鬼祟的偷听,听会,还跑到窗格子边偷着看看。
屋内,白发老者瞥见那把造型诡异的黑玉□□,喟然长叹,颤声对着重玺道:“你教予他的,是唐门唐明见所创的内功心法?”
重玺淡淡道:“他总该子承父志。”
“他父亲唐明见和七秀坊方世镜私通私奔,为逃自门追捕甚至重伤恩师门主,创编妖法。你收养那孩子,对唐明见,已经仁至义尽了,如今,你传他那妖法,是何用意?”
“心法本无正邪对错,只在人心。”重玺冷冷道。“我信他,而且,那是我重玺自家门下的事。”
白发老者抚须长叹:“倔脾气,老夫可说不动你,不过,老夫丑言在先,如果有朝一日,他也同他父亲一样走火入魔,大开杀戒......”
重玺冷冷回眸:“放心,手刃他的,一定是我。”
那年,南虞十三岁。
四
少年武场,九门交锋,天策府南虞一举夺魁。
当日晚宴,众宾皆至,偏偏大胜的主儿南虞没了踪影。
第一个在后山找到他的人,是青玉。
南虞已经长大了很多,不知不觉,也成熟许多,冷漠许多,对于周围众人,乃至师父,都疏离许多。
其实也不过因为当年的那一句话。
正值当年的南虞出落得明秀清俏,相较之下,青玉倒是容色老成得多,从小看着南虞长大的她,如今已然年方二十又五。
“心忧什么?”
“......”
“如今你少年英才,战绩赫赫,内功心法也已经练成,有什么,可让你如此担忧的?”
南虞垂眸,感受着胸腔翻腾汹涌的纯元真气。
“青玉姐,我怕。”
“怕什么?”
“在我真正功成名就的那天,”南虞喃喃道。“师父......会杀我。”
青玉一愣:“胡说什么。”
那年,南虞十六岁。
五
天策府,东厢,南虞卧房。
南虞着了身月白的寝衣,手中箭在弦上的,是那把黑玉的□□,直指眼前那妖娆明艳的女子。
“为何不信。”
“南某并无亲姐。”
“你又如何知道,当年的真相呢?”女子嗤嗤一笑。“可怜见的,就这般被你师父骗了?你可知你为何无父无母?当年杀了你我亲生爹娘的,就是重玺啊。”
“不可能。”
“恩师,仇敌,不怪你不信。”女子妖艳轻笑,随手舀了瓢清水到桌上的瓷碗里,从发间抽出把小刀,划了玉指,落了滴血进去。“血浓于水,你我究竟是不是同父同母所生,敢试试吗?”
南虞犹豫了。
却还是咬了指尖滴了血进去。
摇曳昏暗的烛光跳动下,碗中血滴相互交融。
心海中师父融融暖暖的容色坚硬,忽然如青瓷般,片片的碎裂了。
“姐姐不要你做别的,我创建妖月教,就是为了向重玺,和当年围攻爹娘的天策府复仇。把这瓷瓶中的丹水,每日滴在重玺菜饭中和天策府后院天井里。”
南虞痴痴接过瓷瓶,过了好久,方道。
“我不信。”
那年,南虞十九岁。
六
“青玉,我爹娘,是谁杀的。”
“为何忽然问这个。”
“是师父吗?”
“怎么可能!令尊他,他......”
“是师父,对吗?”
“南虞,你,等等,你去哪里?!”
“......枉我信他这么久。”
七
南虞只觉得,自己魂魄都抽离了,浑浑噩噩,恍若行尸走肉般。
直到一月后,天策府弟子出现越来越多的重病案例,重玺在和自己沉默的共用午膳时,呕出那口黑红的血,南虞才有点如梦初醒的感觉。
将重玺扶到榻上,看着他伏在香案上艰难喘息时,南虞忽然有点锋利的快感和痛感。
“师父,是你杀了我爹娘,对吗。”
重玺错愕的回头。
南虞浅浅一笑,泪珠顺着面颊无声的落下来:“对,我都知道了,都知道了。”
“南虞,我不是......”
“师父,我可以打你一下吗。”南虞柔柔的开口。“我好恨你,好恨你。”
看着重玺抚着脸颊倒下去,南虞轻轻笑着,站起来。
“师父,你骗我。骗我骗得好惨。”
“人家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原来,我是认贼作父。”
“为什么背叛我,背叛我爹?”
手指拨弄,腰间束带盘扣轻轻松开。
“师父,我要给你,你无法忍受的屈辱。”
那天,是南虞二十岁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