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欲尽》阳关道

60、决绝

　　那边璇茂时也从包围中冲出来，一把将已经倒下的璇昊天搂在怀里，大叫着：“昊儿！昊儿！”却见璇昊天脸上已经呈现出衰败之色，身上也因为笛枪的特殊枪头，伤痕累累，一眼望去，竟找不出一块还完整的皮肤来，依然是药石无灵，回天乏术。
　　璇茂时将璇昊天抱在怀里，呼喊着，璇昊天却没有一丝回应，惜寒命少羽卫将伤重的南山带了下去，便冷眼看着在一瞬间苍老的璇茂时，脸上没有一丝同情。璇茂时将璇昊天搂在怀中，坐在地上，身上的衣服也布满了血污，却早已经分不清楚，这鲜血是来自璇昊天，还是来自他自己。
　　他抬起头看向惜寒，眼中满是不甘：“老夫竟没料到，竟会是败在你这黄毛小儿手中！老夫看着你出生，看着你长大，看着这五年来你慢慢地长成一匹狼潜伏着，竟没有发现，今日的败，老夫不是败给你，老夫是败给了自己。”
　　惜寒看着他，却完全没有理会他这话的意思，今日局面已经成为这样，不论多说什么，已是枉然，这一天，惜寒已经等了太久了，久到他的双手都微微颤抖着。五年前，惜寒从若白山庄回到皇宫的时候，红拂宫中早已不复之前的热闹，殿外那一片雪白刺痛了惜寒的眼，殿内宫女的哭声，将还没有走进红拂宫中的惜寒的脚步，生生止住。
　　当今圣上，要娶若白山庄的白写春。
　　寻常人家感恩戴德的君王宠，却成为了红拂宫主人最大的笑话。因为这白写春，是这座红拂宫主人，栗贵妃白栗的亲侄女。时至今日，这仍是一件让惜寒悔恨万分的事情，他恨自己，竟然遗忘了自己的母亲，是一个那么要强的人。成为全天下的笑柄，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多么让人难以忍受的事情。
　　她太累了。那个被她视作人生中的唯一的人，将她最引以为傲的自尊，不断地践踏在地上，让她在全天下的嘲笑声中，一点一点地剥落自己的骄傲。
　　惜寒恨得要死，但是他不能死，他要活着，让这些笑着的人，终有一日将再也笑不出来。

　　这只是一场大幕，而现在在缓缓拉开。
　　惜寒手上握着高朗亲手赐予的苍龙剑，将剑锋直指璇茂时。他知道高朗正在看着他，他的手在颤抖着，但是却不能说出更多的话来。这一剑，在今日，当着这么多禁军御林军还有叛军的面，挥向璇茂时，是为了处置这不忠不义之人，但是只有惜寒自己心里明白，他从来都是一个自私的人，他今日似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惜寒的剑见血封喉，璇茂时还没有来得及躲闪，喉咙就裂开了一个口子，鲜血像井喷一样，溅了出来，溅在了惜寒的铠甲和脸上。冰之站在距离惜寒很远的地方，但是自从惜寒走出来之后，她的视线便一直盯在惜寒身上，没有挪开过。此时，她便看到了那个人的血溅在了惜寒的身上。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惜寒的脸上脏了，她想帮他擦干净。
　　一切都飞快地进行着，原地剩余的璇茂时的亲信眼看着自己的主子已经身亡，已然没有再继续垂死挣扎的必要，纷纷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只剩下璇昊天还趴在地上，一息残喘，已然没有丝毫反抗之力了。少羽卫退到了太子殿下身后，等待着他的决定，而此时的惜寒，看着躺在地上的璇昊天，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对于璇昊天，惜寒的心里是尊重的。他武功盖世，虽然身处璇家，却并没有多少身居高位者的傲气。与璇紫妍在民间的骂名相反的是，璇昊天在老百姓的心目中，却是胜利的象征。他走到今日的地位，虽说有父亲和妹妹的扶持，但是他自身的实力，却是完全无法忽视的。
　　对于有实力的人，惜寒一直都是尊敬的。
　　只是这个人，他不一样。
　　即使心里千万次的告诉自己，这个人，是一个可用之才，但是惜寒却不敢留他。他的手已经慢慢地收紧，握住了苍龙，正准备提剑之时，却从那边突然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厉喝：“慢着！”惜寒的心里腾起一股厌恶，但是只能强行忍耐住，他抬头望那边看去，便看到那个一身血红的绝色女子，缓步往这边走来。
　　来人自然是璇紫妍，与平日不同的是，今日她身边没有一人，生父刚刚血溅当场，哥哥至今生死未卜，而她自己的命运，在此刻也犹未可知，但是她脸上的神色，却似乎与她盛宠之时并无二致。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璇昊天身上，待走到璇昊天面前来，才缓缓开口道：“叛贼璇茂时罪有应得，死有余辜，罪臣没有任何开脱之词。只是今日在这大殿之上，谁敢否认远翔大将军为这江山社稷立下的汗马功劳。当年尚不足二十之时，哥哥一人单骑勇闯敌营，怒斩敌军大奖呼和，解决了我军的困局。自从那日开始，他便驻扎在边疆十五年，这十五年里，为了这个国家，又多少次丢失了自己的性命。这一次的逼宫，是父亲与罪臣之意，哥哥被逼无奈，只能同意我们的做法。然而今日，罪臣以自己的性命相求，只求能念在哥哥这十几年的辛劳，留哥哥一条命，让哥哥，再也不用看那塞外孤独的狼烟，重新过一过自己的人生。”
　　说完，便跪在了地上。
　　璇紫妍跪在地上，却依然将身体挺得笔直。
　　惜寒看着璇紫妍，心里的仇恨却翻江倒海，快要将他淹没。却在这时，听到璇紫妍的声音，低低地传到他的耳朵里：“我知道你恨我，我是做错了，你是应该恨我。但是你跟我们不一样，你不能变成跟我们一样的人。你恨不得杀了我，但是今天你杀不了我，我怀孕了，只要我今日在这里，当着众人的面，宣布我怀孕了，即使你想杀了我，皇上想杀了我的孩子，王公大臣们又怎么会让高家的孩子就这么惨死。即便最后我生下孩子还是要死，但是这个孩子会永远活着，你动不了他，他会一直成为你心里的一根刺，那么，这样你还要我活着吗。我拿我璇紫妍的命，换我哥哥的一条命，不管怎么样，求你让他活下去。他跟我们不一样。”
　　惜寒第一次看到璇紫妍跪在他的面前，她伸出手来，抓住惜寒衣服的下摆，抬起头来，脸上的那双眼睛，就这么看进了惜寒的心里。惜寒看着璇紫妍的脸，虽然面上没有任何改变，但是心，却微微地动了一下。
　　璇紫妍看着惜寒，笑了一下，惜寒晃了一下神，偏过头去，却在眼角的余光里，看到璇紫妍的手动了一下，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柄匕首已经插进了她的胸膛，璇紫妍身着血红的纱裙，就这么像一片枫叶一般，飘飘然倒在了地上。
　　只剩下惜寒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立在当场。
　　下一秒，便看到一个身影飞快地来到自己面前，将自己一把推开，把倒在地上的那片枫叶轻轻地搂在怀里。
　　高朗将璇紫妍紧紧抱住，大喊着：“太医！快宣太医！快来人宣太医！”他声嘶力竭地怒吼着，脖子涨得通红，璇紫妍倒在高朗的怀里，微微笑着，似乎看到了什么让她感到幸福的东西。接着，便看到她挣扎着从高朗的怀里出来，高朗将她抱得紧紧的，不让她乱动，她明明已经身受重伤，却不知从哪里凭空生出来的力气，硬是挣脱开了他的束缚。
　　只是胸口的那个伤口，却因为挣扎，更多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高朗害怕伤到她，只能将她松开。璇紫妍已经没有更多力气了，她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右手捂住胸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紧贴着地面，慢慢地挪动着。袁宁门口近万人，在此刻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不敢发出，大家就这么看着，看着璇紫妍以一种匍匐前进的姿势，慢慢地，慢慢地，挪到了璇昊天的身边。
　　月婵带着冰之，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这边。此时，便看到了璇紫妍仿佛最终到达了终点一般，露出了一种满足的表情，她的右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由于一路爬行来到璇昊天面前，身下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迹，左手，牵着璇昊天的手，在这样的情况下，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满足的神情，冰之离她那么近，她清楚地看到了，璇紫妍的眼睛里，分明蓄满了泪水。
　　高朗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蹲在地上，他看着璇紫妍，脸上表情复杂难测。虽然明知道已经无力回天，月婵还是走到了璇紫妍面前，她屈腿蹲在璇紫妍的面前，伸出手来去探她的脉象，璇紫妍回过头，看到来人是月婵，竟露出了一个笑容，仿佛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月婵看着这样的璇紫妍，谁又能想到，这人，与那个作恶多端的妖妃旋贵妃，是一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