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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醉卧沙场此人间(中) 俗话说,饭 ...

  •   俗话说,饭桌上容易出朋友,几口菜下,喝上几杯酒,敌人都可变友人。两人边吃边聊,一顿饭吃的和乐融融,时间倏然而过,一天就如此消磨过去了。

      回了藏剑山庄,斜阳染红湖面,两人相视一笑,未曾道别,一左一右回了自己的小院。见到自家爹娘,免不了又是一顿逼问,相隔几个院子的两人不由得一起无奈笑了出来,被逼婚的人,真乃天下最不幸之人。

      是夜,李长风执笔立在书案前,明黄的烛光投射在宣纸上,影影绰绰。李长风似是在想什么,低垂的双眸中蕴含着某种怀念与不解,半响后,月光将宣纸一角照亮,他方动了动手,写下一首月出诗: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他心有感慨,放下手中的笔后仰头看着那月时而浅笑,时而蹙眉。浅笑是因思及叶青萝今日种种言语行为,蹙眉是因他发现了自己居于一隅有利有弊,在见识了扬州城的热闹繁华后,那颗想要出去闯荡的心又变得鲜活起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出此山,哪知更有山高。只是……他深吸了口气,试图用夜晚的清凉降去心中如火般热情的幻想——明明分离不过一会儿,却已然期盼着天明的到来。他想邀她策马同游,不问路程,随心而走,一路看百花绽又谢,一生看四季无常。李长风闭上眼,任由喜悦将自我笼罩,内心已打定主意,这几日便借着游逛藏剑山庄的名义,请叶青萝代为领路,介绍一下藏剑山庄的来源特色。

      他想了又想,想出了好几个可能性画面,直到书案上的蜡烛即将燃尽之时,他方怀着期待歇下了。

      次日,李长风果然如前夜所决定的那般,主动邀叶青萝出门,叶青萝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应了,乐的双方父母一整天喜笑颜开,瞒着两个小的,以亲家互称,甚至两位母亲,已头凑着头商量着来年的好日子有哪几个。依这情况看来,似乎最愉悦的不是李长风与叶青萝两人,而是为儿女婚事愁白头的他们。

      几天后,因拜访时间过于太久,天策府寄信几封,催着李长风一家快快回去。他虽心中不舍,只是责任大于天,便与叶青萝定下了约,有朝一日必得策马同游,见识见识她口中的成都究竟有多繁华。

      叶青萝欣然应下。

      临别前,她从袖中拿出一条红穗,脸带绯红,强制平静道:“青萝无贵重礼物可送,前几日见到将军在听风阁练枪,便随手编了这条红穗子,将军旅途顺风,早日抵家……”她还想说点什么,眼角余光瞥见红穗在空中荡漾,她开口,声音有点儿哑,“青萝定当履约,有朝一日定与将军一同看遍天下所有繁华美景,仰观天地之奥妙,俯察万物之根本。”语到最后,哽咽中三分飘逸洒脱,七分铿锵有力,一字一字嵌入双方的心神之中,狠狠为这离别抹去了萧瑟。

      “哈哈!好!”李长风大笑几声,伸手接过那条红穗子用力攥在手心。

      他看着叶青萝偏执与他对视的皓眸,胸腔中一股热气起伏,眼眶微热,再开口声音也是沙哑低沉,似将不舍哽在喉间,让舍得宣泄:“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叶小姐勿要食言,长风便在天策府静候佳人倩影了。”

      叶青萝抿了抿唇,重重点了点头。双方不舍之意长存,然送别之距有限,家国责任难卸。

      载着李长风的船渐行渐远,岸边杨柳依依,日暮山远,几分冷冷几分萧索。

      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白日迟迟过去,一日复一日,一月复一月,春去冬来,眨眼年末已临。

      叶青萝站在屋檐下看着洋洋洒洒掉下来的鹅毛大雪,将双手合拢至嘴边呵气搓了搓。墙角几株腊梅晶莹剔透,像最透亮的琥珀。整个院子里充塞着黄腊梅浓厚馥郁的香气,惹的这原本是天底下最纯的雪,未落地已占满绵绵香意。

      叶青萝跺了跺脚,看着厚厚的积雪有点儿犹豫,“这雪都要漫过脚踝了……”她站在屋檐下又看了片刻,天阴沉沉的,积雪闪着冷光,直到暖和的手有变冷的趋向,她才回屋。

      屋中为了防寒,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绒地毯,炭盆里的火炭升高了室内的温度,她站在屋中发了会儿呆,一时不知要做些什么,整个人显得有些茫然无措。

      下这么大的雪,整个世界都该停下他们忙碌的生活,饮酒休憩了吧?

      她笑着摇了摇头,拢了拢衣袖,抬手揉捏着太阳穴。无事可做,闲的胡思乱想。

      腊梅的香味还萦绕在鼻尖,她试着张嘴,想将那丝丝香味吸入腹中,试了几下,忍不住莞尔一笑,暗嘲自己是不是被这天冻傻了,疯魔了。梅花香自苦寒来,能闻吃不了。她解下身上的羊绒披风随手往一边的躺椅上一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抽出好友送的洛阳宣纸,仔细铺平用镇尺压好。

      大雪无风,万籁俱寂,她提笔看着宣纸想了好半响,竟是一字未落,不知该写些什么,也不知能写什么。纷扰思绪无头无尾,想说的太多,想写的太多,无入手之处。墨,渐渐要凝固结冰了,叶青萝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了一撇黛色情愁。

      唉!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

      待到她浑浑噩噩将画画好,雪势缓了几分,已无铺天盖地的磅礴之姿,“梭梭”雪声更显此院静谧。叶青萝捏了捏冷的僵硬滞缓的手,心中躁动紊乱不歇,便胡乱配了一首诗: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最后盖上印章,小心翼翼叠好放在桌上,关窗躺到了床上。

      开窗画画,好像太过冲动了……叶青萝睡着前迷迷糊糊的想,这么大的雪,也送不了信吧……?

      信……

      叶青萝这一觉睡的吓坏了所有人,由于吹了一下午的冷风,邪风入体,再加上长久以来积压着的负面情绪,当晚她便发起了高烧。

      下了一日的大雪早将所有的路阻隔,好在有七秀的姑娘在府上做客,这才避免了诸人的恐慌——这样的雪夜,想请大夫上门问诊,怕是艰难异常吧。

      叶父叶母看着脸色潮红的女儿,叹着气替她掖了掖被角。

      自李长风主动请缨誓要斩尽外来之敌后,他的踪迹与音讯就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外敌当前,沙场无情,一切儿女情长被推之脑后。外敌强伺之际,壮士去也,该当百夫;裹尸而还,该当百夫;烽火漫漫,该当百夫;持戈跃马,该当百夫。先立业后成家,古往今来,不外如是。只是……唉,为难了身后之人、家中之人、心心上之人日日翘首企盼,夜夜担忧,终日沉浸在害怕与恐慌之下。

      为何和平如此难求,白白要使这么多无辜的人失去身家性命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想来没有人可以说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吧。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叶青萝慢慢将养了一个冬季,临了春天,天气转暖,身体这才舒爽起来。

      叶母见她整个人憔悴不少,每日大补小补不断,好歹是把人养肥了一点点,觉得松了口气时,叶青萝留信一封,在一个清早跑得无影无踪,不知去向。叶父叶母看完信后忧喜参半,忧的是当初若不是本家的人出面,他们这个女儿早偷偷跟着大部队去往前线参战了,这次偷偷出门,不知是否仍有这个念头;喜的是这大半年来,自家女儿终于愿意踏出她那小小的院子,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唉,女大留不住,随她去吧。”叶父拍了拍叶母的肩,示意她不必过于伤心,一切顺其自然。叶母纵然万般不愿,也只好如此了。

      离开家的叶青萝,先是去了一趟藏剑山庄,她有许多问题急需解答,有一些从前不敢做的事需要做完。

      因为战争,本家中的人比起从前也少了许多,听说叶大小姐也率领了一批门下弟子亲临前线,叶青萝表情沉静的看着藏剑山庄的大门一会儿,心中百味杂陈。

      湖边的杨柳正抽枝发芽,石狮子依然巍峨威严。可怜世事本无常,只是无常事物在人尚未发觉之前悄无声息,于是便有了自以为是的横亘不变。

      山会裂,海会枯,星辰会改变轨迹,没有什么是永存的,除了固执的奢望。

      叶青萝在藏剑山庄呆了三天有余,离开后一身干净,两把轻、重剑不知去向,只腰上多了一把墨蓝色笛子。

      成都依然繁华,不受战乱影响。

      叶青萝离开藏剑山庄后,策马去了专产精良马匹与优质马草的苍山洱海。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选择了一条最远最艰难的路线,当她抵达苍山洱海时,座下的马匹已肖似一匹老马。

      白驹过隙,难留曾经。

      苍山洱海远离是非之地,水清山秀,除了捉珍奇宠物与抓马、挖马草的人外,鲜少能遇到俗世中人。

      叶青萝特意找了一个开阔偏僻的地方,自己动手花几个月的时间做了一个简陋马厩,搭建了一个小茅屋,经过一番修缮整理后,居住了下来,潜心学习驭马之术。

      听闻天策府的人,嗜马如命,更有为马倾家荡产之人,她想的很简单,终点亦是起点。

      山中不知岁,叶青萝每月寄书三封,一封给家中老父母,一封给本家,一封给远在洛阳的天策府,这个习惯雷打不动地持续了两年。

      两年后,即叶青萝初识李长风的第四年半,叶青萝马厩里莫名丢失了一匹最骁勇矫健、壮实修长的里飞沙。

      当初为了捕捉驯服这匹里飞沙,可以说是耗费了叶青萝许多心思,甚至差点死在悬崖断壁之下。唯有这样的稀世名马才能引起天下爱马之士的趋之若鹜。她本只需要等待,等待时机——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丢了里飞沙,令叶青萝一阵兵荒马乱,使得原本的打算被破坏。

      她居住的地方很隐晦,两年多来从未被人发现,纵是在苍山洱海的盗马贼最猖狂肆虐的时候,她的居住地也安然无恙。这次里飞沙被丢,她着急又气恼,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回里飞沙。

      这两年来她一直用最好的皇竹草饲养着里飞沙,也不知是不是在挖马草的时候泄露了行迹,才有了这场无妄之灾。

      叶青萝换上一身朴素劲装,拿着防身用的棍子小心翼翼在苍山洱海广袤的土地上搜寻着,如此八、九天后,她心内的侥幸慢慢转为绝望。

      这一日,她搜寻完马后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苍山洱海是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地方,山高耸入云,大川奔流,有些地方唯有坐船才能抵达。

      她看着不同地区下的相同的蓝天,白云,绿草,河流,大树,高山……明明是一样的品种,然一方山水有一方风情,环境熏人。

      “里飞沙没了……”叶青萝垂头抱着自己的膝盖,一双眼空洞无神。阳光射过形状各异的云朵,在地上投射出生龙活虎的影子。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天意如此,是天意么……?”叶青萝喃喃自问着,更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远望去,是初生婴儿。

      人定胜天是一种假设论,谁能知道“人定胜天”不是命运必然的安排呢?她忍不住额头抵着膝盖苦涩落泪,莫大的绝望笼罩着她,无能为力,素手无策,远方的明灯失去了光亮,世界一片黑暗。

      “李长风……李长风……李长风……”一声声的呼唤从她口中倾泻,旧时的记忆早已模糊,她开始怀疑,一切只是她的臆测。从来就没有过里飞沙,从来就没有过李长风这个人,黄粱美梦,一朝破灭。

      直到夜幕降临,星河将夜空占为己有,她保持着头抵着膝盖的姿势一动不动,幻想自己已变成了一座岩石。

      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突然,背后有嘶鸣声传来,叶青萝沉浸在深厚的绝望中无法自拔,待到她察觉身后有人之时,躯体猛的一僵,脸顺势在膝盖上一抹,暗暗提高了警惕。

      随着不间断的嘶鸣声,她的警惕心逐渐被疑惑取代。有星无月的夜晚照不亮四周景色,双方僵持了片刻,叶青萝的警惕心渐渐放下。

      她并未从身后之人的身上感觉到恶意,只是夜深人静,还是小心为上。为了家中好父母着想,这条命也得看顾仔细。

      叶青萝挺直上半身,牵动全身的动作惹得腿猛的一酸,难以言喻的酸麻感令她低呼出声。她皱紧了眉忍耐着那股不适之感。身后的人忍不住向她靠近了几步。麻烦,她在心里懊恼道,夜色如浓稠的墨砚,遮盖了两人。

      身后的人牵着马,若不是风撩拨着草,他急促的呼吸早已暴露。

      缓了半柱香之后,腿上的酸麻感这才消去。叶青萝松了口气,也不理身后之人,拍了拍身上粘到的草屑,挑了个方向漫无目的行走。身后之人随即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米的距离,叶青萝心跳如雷,神色紧张,双眸中盛满了焦急与惶然,到了后来,她的手、唇皆不受控制的在颤抖。走了不知多久,叶青萝忍无可忍,急急忙忙甩了轻功从身后之人视线中消失,徒留那人欲言又止的孑然身影。

      这一夜,无人能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醉卧沙场此人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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