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潮平》应宸

5、白月光

　　那段时间正好没这么忙，她连续给管枫送了一周的汤。也许是汤实在美味，管枫后来竟不再拒绝。而且，正所谓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第二个星期上课的时候，相比起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凝重，她居然在空气中嗅到了一点点融洽的味道。
　　那天还发生了一点小插曲。那时她正伏在地上按管枫的要求练爬行，突然，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好啊，你小子居然窝在这里！”
　　她朝声源望过去。一个身穿黑色运动服的男人正抱胸斜倚在门口，看着管枫缓缓摇头。
　　管枫皱皱眉：“景磊？你怎么来了？”
　　那叫景磊的男人的也不进来，就在门口隔空喊话：“我来开会，没想到就撞见你了。”
　　这时门外有一个教练走过，看到他，必恭必敬地打了声招呼：“磊哥来了？”
　　景磊的跟他点点头，转过脸来继续对管枫说：“你跷班一星期，我那边一大堆痴男怨女。今天下午那个玛利亚还在挑你徒弟的刺。我还帮忙打圆场，说你在家养伤。结果你倒好，躲在这里接私活。快拿出来，利益均沾！”
　　他一边说，一边瞥见江依然要起身，连忙说：“你继续，我跟他说两句就走。”
　　但江依然还是站起来，退到墙边。她可不想杵在两个帅哥中间当声波接收器。
　　管枫抬抬仍然缠着纱布的右臂：“只是友情指导，不算接私活。”
　　景磊听了，显得有点吃惊，打量了她几眼。江依然也趁机打量了一下他。
　　这个男人简直是个矛盾的结合体。他几乎和管枫一样高，稍稍比管枫显得健硕一点，留着个板寸，脸却斯文俊秀。不仅如此，这个看起来成熟稳健的男人，身上却奇特地混合着一丝孩子气。江依然仿佛能看见，一个头上长着尖尖鬼角的小撒旦，此刻正从他的身后探出头来，恶作剧般地偷笑。
　　这时又听得管枫说：“我下周一回去上班。”
　　景磊不再说什么，点点头：“那我先走了。”临走前还跟江依然扬扬下巴：“好好练哈，别浪费了这小子！”
　　江依然有点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什么意思？你不是这里的教练？”
　　“严格来说，不是。”
　　“你是黑教练？”她傻了。
　　他想了想：“我也算是悦动的教练。”
　　“那你是捞过界？”而且还如此光明正大！
　　“可以这么说。”
　　她皱皱眉：“你们悦动的管理真混乱。人家零售还不许窜货呢。”
　　“您说的是。那，您想退货吗？”他和颜悦色。
　　她怨念地看着他。他却微微一笑，显然心情很好。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为什么一个男人笑起来，也能似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江依然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傻。但，谁叫他颜值太高呢？美的东西，人人得而观赏之。
　　远观，远观就好了。

　　他们拐进了中域广场旁边的热兰咖啡。
　　这家店不大，却以不俗的出品和三个奇葩的老板闻名G市。
　　“欢迎光临！”吧台里干净俏丽的女招待冲他们璨然一笑，露出两只小虎牙，金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闪亮，让她看起来像只可爱的猫咪，只差头上竖起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江依然认得她。别看她一副学生妹的模样，其实正是这家店的老板之一。
　　“这美瞳的颜色真好看。”江依然称赞道。
　　女孩喜上眉梢：“您要点什么，我给您八折！”
　　“喂喂，人家夸你眼睛几句你就给人打折。要是人家夸你是美女，你不是要给人免单？”旁边一个男招待一边把咖啡注入杯里，一边抗议。这男的一张脸俊美得有些妖异，前额的一簇头发挑染成火红色，看上去像黑炭上跳动的火苗。他转过脸来漫不经心地看看江依然，细长的桃花眼里春水荡漾。
　　这个人是谁？
　　“我喜欢，你管得着吗？”女孩挑衅地看着他。
　　“我也是老板之一好吧！”那男的懒洋洋地笑着，让人看了心中莫名其妙地一荡。
　　“你也知道啊，‘之一’而已~”
　　原来他就是传说中那个无比懒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板之一啊。
　　江依然抿嘴一笑，打断他们的争吵：“嗳嗳，那个，我要一杯鲜果yogurt。你要什么？”
　　她回头问管枫。
　　“一杯大吉岭。”
　　她掏出钱包正要付钱，一张百元钞从她眼前递了过去。她连忙喊道：“不是说我请吗？”
　　管枫只是微微一笑：“我来吧。”

　　两个人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天南地北地聊起来。
　　没想到，管枫的那次受伤，倒成了两人关系破冰的契机。一开始江依然把他当成了试验新菜的小白鼠，什么果汁鸡扒，泰汁肥牛卷，杏仁小甜饼……找不到叶小骞当试验品就干脆找他，反正又近又方便。管枫倒也不推辞，尝了以后还会给出一些中肯的建议。
　　有一次给他送试吃的芝士蛋糕时，江依然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我吃肉吃甜品的，你怎么不说我？”
　　他慢悠悠地开口：“频率？”
　　她想了想：“肉每天都有，但应该不算多。甜品，你都知道啦。” 她指指管枫手中的蛋糕，意思是我吃的时候你也有份。
　　“哦。”
　　“什么叫‘哦’？”她不满了。
　　“就是说，无伤大雅。”
　　“人家减肥不是基本靠饿吗？？”她不死心。
　　“你在减肥？”
　　她瞪了他一眼，“你就装吧！” 亲，你还没睡醒吧？
　　“装什么装？我这是健康管理。你别干那种晚上不吃饭的蠢事。到时新陈代谢降低了，吃亏的是你自己。”他正色说道。
　　好吧，碰到这种不靠谱的教练，她只能自己努力，好好管住自己的嘴。她确实想过晚上不吃饭。可是管枫给她布置的家庭作业太耗体力，不吃东西实在扛不住。
　　人与人之间，有了互动，你来我往的，就会越来越熟络。两个人从吃吃喝喝开始，慢慢发现双方虽然性格迥异，但在很多方面居然一拍即合。又有一次，他们在回家的路上聊着聊着，才知道双方居然都是《海贼王》的忠实粉丝，直到进了小区都还意犹未尽，干脆就站在小区的路灯下继续聊。
　　江依然不说话的时候有点严肃，让人不太好接近，那天激动得两颊微微发红，一双眼睛亮若星晨。她正说到得意之处，却发现管枫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她，眼里有点迷茫，又有点失落。
　　她被看得莫名其妙：“我脸上有东西？”
　　他如梦初醒，别开眼睛。“没事。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这时喊停，正如一首曲子即将演奏到高潮却戛然而止，让她如梗在喉。但他的话向来说一不二。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也只得老老实实地跟他告别，然后回家。
　　不过大多数时候，管枫还是个相当好的聊天对象。他是很好的倾听者，话虽然不算多，但简短而中肯，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即妥帖又能调动气氛。而且，出乎她的意料，他看过的书相当多，完全颠覆了她对健身教练的固有印象。
　　“你以为我们只是四肢发达？”他斜睨她一眼。
　　“我以为……你们实践比较多。”
　　“小姐，体育学也是一门学科，需要的知识多着呢。生物学，物理学，医学，管理学，统计学……”
　　“难道还要看纯文学装一下范？”
　　这厮居然还看莫言！当时听说莫言得奖，她差点连莫言是谁都不知道，而他却说自己对这个作家也不太了解，只看过他的三本书。
　　她登时自惭形秽。
　　“多读点书总是好的。”他只是笑笑，垂下眼帘，“最不济的，还可以作为谈资。”
　　“我不信。你们还要跟客人讨论《丰乳肥臀》？”请原谅她的孤陋寡闻，莫言的书她只知道这一本。
　　他咧嘴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确实需要。”
　　她明白过来，脸上一窘，指责道：“太无耻了！”
　　“是你自己想多了吧？”

　　他们点的东西很快上来了。两人暂时偃旗息鼓。
　　优酪非常美味。江依然满足地微微眯起眼睛，做了个鬼脸。她晃着小勺，正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一阵悠远而悲凉的大提琴旋律吸引了她的注意，接着响起的就是张信哲那带着淡淡忧伤的声音：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
　　那么亮，却那么冰凉。
　　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
　　想隐藏，却欲盖弥章。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
　　在心上，却不在身旁。
　　擦不干，你当时的泪光，
　　路太长，追不回原谅。
　　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
　　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
　　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
　　你的捆绑，无法释放。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
　　越圆满，越觉得孤单。
　　擦不干，回忆里的泪光，
　　路太长，怎么补偿。
　　……”

　　真好听，就是过悲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这首歌了。每次听到，总觉得埋在内心最底层的一些东西又被翻了出来。她呆呆地坐着，感觉被一种冰冷的感觉慢慢笼罩，却无力反抗，只能痴痴地听着，听着，直到最后那反复的吟哦远去，良久，才回过神来。
　　“不好意思，太入神了。”她有些勉强地笑着，转向管枫，却发现管枫也如泥塑般坐着，眼睛越过她的身后，看着不知名的方向，显然也在神游。
　　听到她的声音，他抬起眼，苦笑了一下：“我也是。”
　　一瞬间，江依然在他脸上看到一种深深的痛楚。她心中一凛，想起在悦动无意中听到的一些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听说他以前的女朋友可漂亮了。”
　　“后来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他一直单着。”

　　两个人不再说话。
　　江依然机械般地吃着优酪。刚刚还觉得无比美味的东西，现在却如同嚼蜡。
　　好半天，只听管枫说：“走吧？”
　　她哦了一声，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