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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一卷 洛城少年 七司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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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焦灼的永乐大街,四狗儿一路紧跟着冯青雪,两双小黑布鞋扬起一朵朵尘云,在阳光里升起又落下。
四狗儿腆着脸凑近冯青雪道:“我当真没有对你家先生不敬,只是玩笑话罢了,你不要生气。”
冯青雪头也不回地答道:“我没生你气,我和你又不熟,干嘛要生你的气。”
四狗儿暗暗看着冯青雪小巧可爱的脸上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心里道:“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但是还是一个劲儿地道着歉,毕竟人家先生那么厉害,她要回去打小报告自己可不好过。
两人就这么一追一赶的回到了客栈附近,离客栈不远处,冯青雪突然觉得不对劲,大热天里心生出一股寒意,她连忙停下,拉着四狗儿贴着路边。四狗儿心里觉得莫名其妙,但是看冯青雪一脸严肃的样子,就没说话。
冯青雪靠在路边,探身往客栈看去。客栈前停着一辆马车,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就连吕不争他们的马都不见了。客栈的掌柜站在柜台前算着帐,还是那件丝绸马褂,但是看着却很奇怪,因为他站得太僵硬了,而且很紧张,手不停拨弄着算盘却从来没有拿笔记过数,一看就有蹊跷。
客栈里空荡荡的,正门对着的桌子有一个披着黑披风的人坐着在喝酒吃肉,一顶斗笠半斜在他头上,遮住了他的样子,一柄镶着很多金银珠宝的剑靠在桌边上,距离他不远,伸手就能拿的到,虽然没有阳光照着,在阴影里仍然是珠光宝气。
冯青雪静静地看着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拉着四狗儿转身就跑。客栈里的那人突然也眉头一皱,掀起斗笠看向门外,拿起剑朝身后挥了挥手,追了出来。
“干嘛啊,你拉着我跑什么啊?”
“不想死就别废话,跟好了。”冯青雪没有回头,气冲冲地说道。
“你们认识吕不争吗?”一个声音从四狗儿后面传来,然后一只手从冯青雪背后伸出,一把抓住冯青雪的辫子,把她提了起来。冯青雪辫子被抓着疼,手下自然的一松,四狗儿借着惯性直接又跑出去几步,扑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黑披风提着冯青雪,任她手舞足蹈,低下头仔细看了看她,释然道:“原来是冯老先生的孙女,吕不争在哪里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你快放开我,疼死了!”冯青雪眼睛泛着泪花,撅着嘴哭道。
四狗儿爬起来一见冯青雪被人欺负,嘴里念着:“你家老母……”但是看着人家手里有剑就没敢冲过来,隔着几步大喊:“放开那个女孩!”
冯青雪一看他那样子,一时没了哭意,生气地说道:“你怎么这么怂呢,快去捡砖头拍他啊!”
“嗯?这乞丐也是和你们一伙的么?看起来好像不值钱啊。”黑披风偏过头看着四狗儿,语气不屑地说道。
四狗儿急了,四下一看,真的从墙角捡了一块砖头向黑披风冲了过来。黑披风觉得挺好笑,抬脚一踢把冲到面前的四狗儿踢飞了出去。冯青雪趁他分心,伸手摸到他的手想扣住他的脉门,却被黑披风反手一扔给扔到了天上,然后接住,偷鸡不不成蚀把米,被反扣了脉门,点了穴位。
冯青雪慌了神,看着黑披风道:“王常,你不能伤害我,不然我爷爷会把你的丑事都抖出来的!”
黑披风闻言哈哈大笑:“小姑娘真聪明呢,我家小孩四岁的时候连话都说不溜,你就已经会要挟我了,不愧是冯先生的孙女。不过我并不怕你爷爷,能抓到或者杀掉吕不争,得到的赏钱能让我什么都不用害怕了,你只要告诉我他躲在这洛阳城的哪个地方,我保证不会伤害你,要是不说,你的命也能换个一百万两,可别逼我把你给卖了。”
四狗儿在一旁坐着,听见冯青雪叫那人王常,顿时懵了。洛阳的客栈里都有说书人,他们平日里说完了本子上的事儿,会额外说一点江湖事闻。四狗儿听得最多也最爱听的,就是御前杀手王常的事儿,因为他杀人杀得很多,故事也就很精彩,而且这个人是出了名的贪财,京洛之地,中原八方,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比他贪财更出名的是他的剑法,他是当今天下公认的剑道第三人,仅次于扬州苇叶剑仙许韦和当今监察院院长、长安剑妖龚自珍。
四狗儿暗自庆幸他刚刚是拿脚踢的自己而不是拿剑。
另一边冯青雪道:“我就算告诉你先生在哪儿你也打不过他的。”
王常笑道:“那就不用你管了,他在哪儿?”
冯青雪咬着嘴唇,两颗虎牙露在外面,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甚是可爱,可在王常看来总没有钱来得可爱,于是他想去点冯青雪的痛穴,直到她说为止。
就在这个时候,大街上刮过一阵清风,王常的手顿时僵在空中。这个时辰最热,不可能有风刮过来,那么这道风就只能是真气外泄造成的,洛阳城里能化内力为真气的,只有吕不争,他来了。
“监察院真是不择手段,堂堂七司副司长,居然欺负一个幼童,还不快放下她!”吕不争从街道另一头走来,脚步缓慢,却转眼就站到了王常面前,寒声说道。
王常放下冯青雪,对视吕不争,只觉得在看一条满腔怒火的龙,一时间连回话也忘记了,只是一个劲的后退。但是一只手拦住了王常,一个声音代替王常回了吕不争的话:“若不用些险计,怎么能钓出你这条大鱼。”
说话的人一身简练的劲装,在场的人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这里的,仿佛他一直就在,他虽然也带着一顶斗笠,却没有像王常一样往下拉遮住脸,而是向上,就像一个耕种的农民一样,而不是一个江湖人。
吕不争看着他,淡淡地叹道:“真是去哪里都瞒不过你们,居然连司长也来了,你就是东方劲吧。”
东方劲拱手回道:“见过吕大魔头,终于找到你了,这次有我在,你跑不了。”
吕不争摇摇头:“你虽然很强,但是还差得太远。”
东方劲冷哼道:“那就等前辈试试我的刀了,王常,速战速决,尽全力。”
东方劲话音刚落,王常就化为一道残影冲向吕不争,而东方劲也抽出刀,脚尖连点地面,转向另一边夹击吕不争。由于面对的是朝廷的高手,吕不争也认真了起来,他拔出素女剑,先对最近的王常挥了一剑,破开他的刺剑式,卸掉他的剑势,使其专攻为守,然后不去管他,回头对向东方劲的箭刀。
箭刀是一种刀法,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能让刀和箭一样快,但是运用在东方劲这种高手的手里,他的刀已经远比箭要快了,连吕不争都招架不住。
吕不争和东方劲两人迅速贴近,东方劲的刀在空中掀起一阵狂风将地上的沙尘吹向吕不争,吕不争衣袖一挥将尘土推开,但是东方劲的刀已经划开了他的袖子,在他的手臂上割了一刀。
吕不争眉头高挑,将素女剑舞成无数虚影,看似花里胡哨,但是剑剑都蕴含可怕的威力。东方劲离得太近,避之不及,身上立马被割开了几个口子,连忙倒退,但是吕不争不会放他,游龙步踩出,紧跟东方劲,一时间东方劲遍体鳞伤,浑身鲜血四溢,十分可怕。
王常见东方劲被困住,连忙跟上两人,对着吕不争一剑刺去,吕不争回头拍出一掌,王常躲开,剑锋一转,继续向吕不争的喉咙刺去,这一剑王常非常专心,不再掩藏实力,破无可破,一往直前。
吕不争想回头抵挡,但是东方劲此时暴起,双手持刀蓄积内力,开始破开吕不争的剑影,箭刀又出,趁吕不争分神一刀砍下他一缕头发,让吕不争进退两难。
吕不争感受着身后凌厉的剑意,深深吐纳一口气,浑身内力化为明玉气,凝聚在手指上,往身后一指,看也不看。王常只见一道绿光从吕不争的手指上闪过,自己浑身顿时就麻痹不止,王常大惊,慌忙用内力镇压侵入自己经脉里的明玉劲,同时他的剑也落下来了,不再有威胁。
“你还要坚持吗?你会死的。”吕不争看着摇摇欲坠的东方劲,神色淡漠的说道。
东方劲血淋刀背,浑身殷红,大口喘着粗气单膝跪在吕不争面前,没有再战之力,但是他没有放下刀,依旧死死盯着吕不争,心里万分不服,声音嘶哑:“为什么,为什么我在你面前什么招式都用不出来,连内力都运行困难。”
吕不争道:“你听过臣服吗?”
东方劲脸色发白,他知道吕不争说的不是臣子向皇帝的臣服,而是武道境界上的臣服,一种天生的压制,那是一个传说级的地步,历史上能做到臣服压制的只有寥寥数人,东方劲根本没有想到吕不争到了这个地步,但是不一会儿他就苦笑道:“这也不奇怪,你进入化境已经几十年了,都怪我狂妄自大,居然想着就凭我和王常两个人就抓住你,现在我们失败了,你要杀要剐随便你吧。”
吕不争摇头道:“我与你无仇无怨,你不应该来找我的。”
东方劲笑道:“笑话,你与朝廷作对,也叫无仇无怨吗?现在朝廷知道你出山,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取你人头去加官进爵。毕竟你二十年前杀死了魏武陛下,不管你做得再仁义,你也逃不过世人的指责。”
吕不争不再多说,转身对躲在墙边的四狗儿和冯青雪道:“我们走吧。”
四狗儿缩着头跟在冯青雪后面随着吕不争走了,回头看着两名评书里吹得天花乱坠的英雄躺在地上像落水狗一样,心里暗道:“这货不会真的是什么天下第一吧。”
冯青雪的小辫子被扯得乱糟糟的,干脆解了绳子把头发披下来,之前一个像极了书童状瓷娃娃的小女孩一解开辫子就活脱脱变成了一个俏皮可爱的小公主。冯青雪走到吕不争身边,先是把吕不争的衣袖掀起来,看到之前被东方劲割开的伤口,心疼的眼泪汪汪,吕不争拍拍她的头,伤口处流过一道绿光,就结了疤。
“没事的,过两天就好了,我来的晚了点,你们两个没事吧。”
冯青雪重重地摇了摇头,但是没有说话,只是扯着吕不争的衣袖子,很明显是被吓到了,不想说话。于是四狗儿回道:“我们都挺好的,就是刚吃的驴肉煲差点给吓吐了。”
吕不争微微一笑,但是很快收起了笑容,严肃地道:“我有她的消息了。”
四狗儿立刻跳起来道:“啊?玉姐姐吗?她在哪儿呢?”
吕不争道:“她死了。”
四狗儿愣了一下,身处市井岁值稚龄的他,难以理解人怎么会突然死掉,特别是那个对他很好的人,漂亮温柔,每个月会带着驴肉火烧去破破烂烂遍地乞丐的土地庙看他的人,那个自己累死累活去偷钱,好几次都快被人打死也要赎出来的人,那个把快要病死的自己从寒冷的朱雀大道拉回来的人,那么好的人,凭什么她会死了。
眼泪水如喷泉一般从四狗儿眼眶里蹦出来,他大喊着“骗人的吧!”但是心里却知道,玉姐姐消失了两个月,毫无音讯,吕不争给的答案是最合理的,只是他之前从来没想到过死这个事情。
吕不争看着四狗儿伤心欲绝,接着说道:“她是被人杀死的。”
四狗儿不说话了,抬起头,眼睛里也没有了眼泪出来,眸子直直地盯着吕不争说:“是谁杀的啊?”
吕不争眉头皱了起来。“是谁杀的啊?”这句话,带着点疑问和困惑,甚至有些童真,满是轻松的语气,仿佛是街边闲聊的人听到凶杀案突然问起的一句闲话,但事实上却是四狗儿说出来的。吕不争看着四狗儿的眼睛,胸中生出一股邪气,不由得吃惊,暗自调动内力将其压下去。
吕不争了一下平复心情,对四狗儿道:“她是被杨家少爷杀的,或者说是这洛阳四少一起杀的。”
天外是一片艳阳天,三人站在屋檐下,跻身于阴影里,心里都觉得有点寒冷。
杨家势大,四狗儿一个乞丐一样的人,如何去找杨家公子报仇?
冯青雪悄悄地看了看四狗儿一眼,觉得面无表情的他此时很可怕,一点也没有刚刚吃驴肉煲时的那种亲切感,活脱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先生,您能帮我吗?”四狗儿沉声说道,语气变得十分恭敬。
吕不争认真地回答:“我不会杀人,但我可以教你武功,而且我与杨大掌柜说了,今天晚上让你去杨府与杨家少爷对峙,我会给你一个公道。”
四狗儿眼睛里又流出来了泪水,哽咽道:“先生大恩大德,难以报答,我愿意一辈子跟随先生,只要先生不嫌弃我蠢笨,做牛做马、挑担提行我都愿意。”
吕不争点了点头,将四狗儿的头发捋成一束,用麻绳系住,然后道:“跟着我,前路万千险恶,但你要一直秉行君子之道,不能以恶制恶,明白了吗?”
四狗儿擦了擦眼睛:“都听先生的。”
冯青雪从吕不争身后探出头来,嘻嘻笑道:“四狗儿,快叫师姐!”
四狗儿很直接地回绝:“不叫。”
“这是辈分,由不得你不叫,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