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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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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夏花烂漫。
“小姐,今年的花开得甚美,我扶您到院子里看看。”
花开得再美,她却也是看不见的。这双眼睛,状况越来越差,前些日子还能分辨出模糊的人影,如今,却是看什么都是模糊一片,除了还能感受到光亮,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只是,她没有对月袖说。这丫头将自己看的太重,若是让她知道了,肯定会伤心难过,况且,月袖既是她的陪嫁丫头,亦是苏卿黎的眼睛,她在云府过的好不好他全都知道,她不想让哥哥担心。
月袖小心翼翼地扶着苏卿卿,却想,若是曾经的小姐何须要人搀扶?那时的小姐总是一身骑装,长剑不离身,弓马骑射样样在行。
月袖尤记得那年艳阳下,将军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小姐,唇角微扬:“这丫头,这么彪悍,往后可怎么嫁人……”
明媚的阳光如水般倾泻在将军身上,将他笼罩在一片光晕之中。他的话语似叹息,可那温柔的面容却戴着笑意。那时,月袖站得离他近些,又听到他低低说了一句:“若是嫁不出去,这辈子便一直陪在我身边罢……”
如是想着,月袖便看见前面凉亭边的云玦。她脚步一顿,犹豫着是否还要往前走。
“怎么了?”苏卿卿由她搀扶着,此刻也停了下来。
“小姐,少爷在前面。”
“无事,不必管旁人。”
云玦闻言心跳蓦然一滞,他按住自己的胸口,压住那股钝痛之感,良久,才走到苏卿卿面前。看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容,他多想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告诉她自己有多心疼她。可他还未伸出手去,便听到身后颜雪在唤他。
云玦没有应颜雪,依旧看着苏卿卿,千言万语想对她说,可开口之后却也只剩一句:“卿卿……”
苏卿卿抬眼看他,其实她看不清他,可她还是努力看着他。苏卿卿忽然心中悲痛难耐,这个人已经不属于自己了,现在却连看他一眼都成奢望。
每次沐浴时摸到自己身上那些伤疤,不用看也知道有多狰狞,而现在,她的腿又废了,没有人做依靠,根本无法自行行走,这样的自己,还怎么配得上那个谪仙般的人?
他会嫌弃她罢?
即便此刻不嫌她,往后呢?
他还年轻,身边不乏美貌的女子,她苏卿卿这副破败的身子怎么抵得过那一众美人?
“颜雪在唤你。”苏卿卿最终只对他说了这样一句,然后便对月袖说:“我们回去罢。”
“卿卿,”云玦拉住她,眉目间满是哀凉,“卿卿,你还恨我,不肯原谅我?”
苏卿卿没有言语,只是缓缓的,一寸一寸将他的手从自己衣袖上扯开。
——我不恨你,而是爱你。因为爱你,所以容不下你的身边还有旁人,因为爱你,所以怕你日后嫌我最终弃我。
苏卿卿的身子越来越差,病魔缠身的日子总是折磨得她整宿难眠,但她却不曾言说。日光明媚的时候她会让月袖扶她到院子里坐坐,一坐便是大半日。
现在的她不能舞刀弄剑,除了像这样静静坐着,她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些什么。于是日复一日里,她便倚在水榭亭台边,静静度过没有云诀的日子。
很多时候,她会回忆过去,忆起哥哥为了让她学女红,找遍了京城名师,却无一不是被她那不争不抗却也不学的冷淡性子气走;忆起哥哥无奈叹息,却只因她一句“我偏爱骑马射箭的肆意潇洒”,便拿起弓箭认认真真教她拉弓射雁;忆起那年荆桃盛开,漫山花海之中遇见云诀的时候,哥哥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原来,苏卿黎竟这般懂苏卿卿。
原来,苏卿黎竟这般什么都由着苏卿卿。
“月袖。”苏卿卿唤道,“我想哥哥了。”
“将军想必也想念小姐。”
苏卿卿微微一笑,“你替我回去一趟罢。”说着,她褪下手腕上的玉镯交到月袖手里,“将这个交给哥哥,告诉他,我一切安好,勿挂。”
“明日清晨你便回去,对了,告诉哥哥,我觊觎他那把弓箭许久了。”
翌日月袖回到将军府时,苏卿黎正在庭院中负手而立看着面前的一把红缨枪出神。月袖认得这把红缨枪是小姐曾使过的。
“将军。”
苏卿黎微微一怔,随即转过身来,面上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欣喜,他望向月袖身后, “卿卿呢?”
“小姐……没有回来。”月袖拿出苏卿卿交予她的玉镯,“这是小姐遣奴婢交给将军的。”
苏卿黎心头一凛,“何意?”
“小姐说她一切安好,望您勿……”
月袖尚未说完,苏卿黎却突然想到什么,惊惧万分地跑了出去,“备马!快!”
一路绝尘向云府,待看到云府一切如常,苏卿黎高高悬起的心却没有丝毫落下,他说服自己一切不过是他想多了,可心中始终惴惴难安。
“不好了,少夫人……少夫人她……”一个婢女仓惶从苏卿卿院中跑来,因为跑得急,一下撞到苏卿黎身上。
“你家少夫人如何!”苏卿黎急声喝道。
“少夫人……少夫人……”也不知是不是被苏卿黎骇人的气势吓到,婢女竟怎么也说不出后面的话来。
苏卿黎索性推开婢女,疾步踏入房内。床榻上,苏卿卿静静躺在上面,她好似在安睡,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美梦,嘴角还噙有一丝笑意,然而苏卿黎却如同遭受灭顶之灾,轰的一下,世界坍塌了。
他一步步走到床榻边,走到苏卿卿身边,伸手抚上她苍白的脸,一滴泪啪得落在苏卿卿的眼尾,倏尔滑落,浸入枕内。
适时云诀赶来,此刻的他神色慌乱,哪还有往日那副温润儒雅的样子。
指腹轻轻摩擦着苏卿卿的脸颊,苏卿黎眸中尽是眷恋与不舍,“卿卿的身子都凉透了。”
身子凉透了,无力回天了。
苏卿黎转过身来,看到云诀身后的颜雪,恨意徒增,大喝一声,没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的,待一眨眼,便见一把泛着寒光的利剑架在云诀脖子上,“这便是你负卿卿的理由?!”
“是我负她。”云诀颓然闭上眼,“杀了我罢。”
利剑逼近,云诀白皙的脖颈上便立刻出现一道血口,云诀等了许久,却等不到解脱的那一刻,突然利剑从脖颈上撤走,不知为何,心里却比方才还要疼痛万分。
云诀睁开眼,苏卿黎已收了剑,“你死了,岂不是到了阴曹地府还要纠缠卿卿?我怎会如你所愿。”说罢,打横将苏卿卿抱起便要走,云诀却挡在他面前,由于血流过多,他的脸显得很苍白,但面上仍旧是坚定之色,“放下卿卿。她是我妻。”
苏卿黎冷笑一声,“你也配?”
云诀闻言一怔。
你也配?
我……也配?
苏卿黎抱着苏卿卿与云诀擦肩而过,良久,云诀才缓缓回过头去,目光落在苏卿卿的脸上,她的嘴角隐隐含笑,云诀忽然想起大婚那日卿卿似乎也在笑,原来嫁给自己她是欢喜的。云诀又忽然想起那日在苏府再次相见,淡漠如卿卿竟也微微讶然了,而后便也是这般隐隐笑意,原来再见到自己她是高兴的。
——原来……我的卿卿并不是个没有感情的木人……
下葬那日,月袖告诉苏卿黎,苏卿卿说觊觎他的弓箭许久,苏卿黎湿润着眼睛,嗔道:“觊觎什么,何时不是她要什么我便给她什么。”
苏卿黎将苏卿卿葬在一片花海之中,日日守着这片花海,直到夏去秋来,秋叶飘落花凋零。
初雪那日,苏卿黎坐在苏卿卿的墓前喝着烈酒,他想起,那年也是一个这样下雪的日子,他从乱葬岗将气息微弱的苏卿卿捡回来。
“你是谁?”那时刚苏醒过来的苏卿卿面对陌生的苏卿黎并不害怕,只是淡然问道。
“你哥哥。”苏卿黎想了想,如是回答 。
苏卿卿再问:“我又是谁?”
“你是……苏卿卿。”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亲你爱你,故而唤你为卿,我不唤你卿卿,谁又该唤你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