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磬易南北》南秋白水

8、晦春 皇上只怕是

　　这段时间，晓笙已经把当初带兵出征时的那股自然而然透出的威严收敛了起来。但瑾轩仍旧是一副我管你是谁反正我不把你放在眼里的样子。晓笙本就性情温和讨人喜欢，于是一路上几个人都粘着他，而瑾轩也只跟他亲近，一时间倒也其乐融融。

　　到江南的时候，已是三月之后了，春意正浓。嫩芽抽枝花开明艳，时常下些蒙蒙春雨，一派烟雨江南的美景，让众人不禁赞叹。

　　这日一早，窗外又下起了蒙蒙细雨。晓笙探出半个身子在窗外，感受雨丝轻柔地抚摸着自己，无比惬意。而右边客房住着的房客也是极有雅致的，悠扬似溪水潺潺般的琴声缓缓由边上敞开的窗子里流出。晓笙看着那烟雨朦胧中不甚清晰却更显娇艳的各色花草，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烟雨抱春亦不知味，闻阁音传香。”

　　他刚念完，刚才传出琴声的窗子也探出一个身影。看着那熟悉的面庞，晓笙默默地叹了口气。南焱望着对面楼宇间隐约有些轮廓的日头，想了想，便接道：“晓暮升日却隐于雾，瞩楼影映光。”

　　晓笙复杂地看着他的侧脸，那人回头对他一笑，竟显得凄凉无比。

　　“王爷与这位公子的词，好是甚好，但不全。”这时，左边的房间里传来赵文睿的声音，只见他也探出身来，对着晓笙与南焱淡淡地笑着。

　　“哦？还有劳这位公子指教。”南焱眯着眼看着赵文睿，一脸玩味。

　　“指教不敢当。在下赵文睿，敢问公子大名？”

　　“南……南岐。”南焱随口扯了个名字。

　　“哦？南公子？如今南可是皇姓，平常人怕是取不得。”赵文睿满眼深意地盯着南焱的眼睛。南焱心里一惊，面上却仍平静，刚想回他，他却又说：“想来这位公子必是皇上远亲，与王爷也是老相识吧。”

　　“是。”南焱不可置否地顺着他给的台阶下，心里却悄然拉响了警钟。

　　晓笙见两人夹枪带棒说了半天，等着解词的他早已不耐烦，对赵文睿抬了抬下巴，道：“文睿，这词，你何有不全之说？”

　　“啊，王爷你瞧，我见着这位公子非富即贵又满腹才华，便忍不住想结识一番，倒是忘了正事。要不这样，我与子谦便在二位面前卖弄一番，为两位一人添上一句可好？”

　　南焱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这王爷的第一句，便由我来吧。王爷这句词意面上是赞这春景琴音，但字里行间却透出些伤神哀愁来，想必王爷虽表象平静，却仍是怀着心事的啊。”说着他顿了顿，像是在想着词句，片刻他眼带笑意地看着晓笙，悠悠道：“烟雨抱春亦不知味，闻阁音传香，待物语花开一朝莫牵强。”

　　晓笙听他这样念来，嘴里不自觉跟着轻念，正想开口说话，赵文睿的房间里又传出墨子谦淡然的声音：“晓暮升日却隐于雾，瞩楼影映光，只撩心如麻毫素刻江南，醉千秋。”

　　话音刚落下，赵文睿便缩了身子，关上了窗。

　　南焱与晓笙沉默了许久，久到晓笙的身子都有些麻了，正准备关窗回房了，南焱却突然开口道:“晓笙，回去吧。”那语气里透着浓浓的疲惫与苍凉。
　　晓笙听到时心里一阵感触，差点忍不住答应了。他按下心头的冲动，脸上换上一惯面对南焱时特有的清冷与疏远，冷言道:“皇上是要我回哪？回宫？回京城？于我来说，那些地方是去，不是回。”

　　“晓笙，我真的很累，不要再折磨我了，好么？我也是为了你好啊。”南焱叹了口气，都不自称为朕了。他此时仿佛又回到小的时候，仅是一个哄着生气的弟弟回家的兄长而已。

　　一股酸意浮上心头，可晓笙还是不动声色，沉默不语。

　　“你若是不回去，我便跟着你，无论天涯海角。”

　　“那随便你吧，你爱跟着便跟着。毕竟皇上想去哪便去哪，谁又敢拦？” 说完，晓笙看都不看他一眼，关上了窗。

　　这几日，江南一游又多了一人，也因为他，众人之间的气氛越发尴尬。晓笙把自己关在房里一直没出来，瑾轩便也陪着他。安晏与安兰秋从小便认识南焱，自然知道他是谁，远远地避开了不去招惹，两人每日早出晚归在外游玩。而墨子谦就浑然当做没有他这个人，该干嘛干嘛。也只有赵文睿时常拉着墨子谦邀他出门，与他说说话。

　　这日一早，晓笙便醒了，身边却没了瑾轩。他猜到瑾轩去找南焱了，自嘲地笑了笑，赖在了床上也不起来。他想赌一次，赌自己在瑾轩心中的分量，也赌自己在南焱心中的地位。他隐约猜到了结果，知道自己会输的很惨，却仍是下了高昂的赌注。

　　南焱的房门外，瑾轩在这站了很长时间。他知道晓笙还有一两个时辰才醒，才在这个时候来找南焱。他犹豫了许久，还是咬了咬下唇，下定决心般地推开了门。

　　南焱正负手立在窗前眺望着远处，回头看见是他，挂上一个淡淡的笑容说道:“瑾轩啊，这么早有什么事？”

　　“皇上……”瑾轩欲言又止，手攥紧了又松开。

　　瑾轩走到桌旁坐下，一时说不出话来。南焱也不开口，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他在心里挣扎了许久，才结结巴巴道:“我这段时日……想了许多，想通了不少，又……又有很多不明白，我……”

　　“有什么事坐下再说吧。”南焱用眼神示意他坐下，自己却没有挪身的意思。

　　南焱打断了他，对他招了招手，道:“过来。”

　　两个字说得及其平淡，平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瑾轩起身，愣愣地走到他面前，还未站定，就被南焱伸手拉进怀里，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头顶传来南焱的一声叹息，接着便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一句话:“如果朕说当年是朕一时冲动，你会原谅朕罢。”疑问句，肯定的语气。

　　瑾轩没有回答，只是双手围上了他的腰，牢牢圈紧，生怕只是一个梦。

　　晓笙房里的床铺与南焱房里的仅是一墙之隔，他听着那边传来细碎的呻，吟与喘息，绝望地合上了眼睛。或许自己赢了一半，或许只是一厢情愿。但这都不要紧，因为那一半毕竟不是他想要的。

　　他彻彻底底地输了，像个傻子，明知道会输，还要去赌。这便是小时候常听到的“不见棺材不落泪”吧。今天也尝到了这番滋味，心里的苦一言难尽。

　　从南焱房里出来，已是晌午了。回到房间的瑾轩没见着晓笙，以为他终于愿意出门走走了，便没在意。可是一直过了两日，晓笙都没回来过，瑾轩才察觉不对，问了酒楼的掌柜，才知道晓笙两日前早上就已经带着安家两兄妹走了。至于去了哪，谁也不知道。

　　疑惑地上楼，在楼梯口碰见了正欲下楼的南焱。瑾轩让到一边，低头道:“皇上。”

　　“收拾一下，回京。”

　　瑾轩惊讶地抬头，看见南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突然醒悟过来，应到:“好。”

　　赵文睿知道南焱要回京了，也没看见过晓笙与安家两兄妹，虽有些疑惑，还是表示道自己与墨子谦还要在这里多停留几日，日后还要去别的地方游玩，就此告别。

　　南焱没说什么，只是赵文睿最后一句话，让他一直耿耿于怀:“南公子……哦不，皇上，恕草民直言，依草民这么些时日对王爷的了解，皇上只怕是弄巧成拙，更加难以补救了。”

　　南焱一路上一直想着这件事。一边思量着自己到底是不是做错了，一边警觉着这个赵文睿必不是一般人，日后会有所作为，自己该留个心眼了。

　　南焱与瑾轩回到京城，一个回了宫，一个回了自家府邸。两人即便都清楚晓笙已经回来了，但都不约而同地没去找他。

　　这日上朝时，两人都眼尖的发现晓笙站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也都装作没看见。

　　听着各个地区上报的琐事，南焱心里早已厌烦，却还是碍于面子正襟危坐，面无表情。正当所有大臣终于汇报完后，南焱正准备宣布退朝，晓笙突然上前一步，拱手道:“臣弟还有一件小事启奏”

　　哦？难得南王上一次早朝。上次启奏便带兵平定边疆祸乱立下汗马功劳，这次朕不可不听啊，说吧。”南焱装作一副才发现晓笙在场的惊讶模样道。

　　其实南焱回来时，便派人查了赵文睿，自然也记起了此事，只是当做全然不知。他虽知道必定会有人说起这件事要他让赵文睿入官，但没想到竟是晓笙亲自如此张扬地提起，不禁让他皱了眉，却还装作回忆的样子，过不久才又想起似的道:“是有这么回事。”

　　“臣弟私下与这赵文睿交识已久，觉得此人日后必有大用。还望皇上斟酌一番，他虽无心为官，但若皇上有心拉拢……”晓笙说到这里便打住了，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南焱一眼，又低下头来。

　　南焱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思量着晓笙的话，摆了摆手道:“知道了，朕会考虑的。既无事了，便退朝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