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不相离》颜菲赫

8、最狼狈的时候

　　时间对于言菲这样一个刚刚走上讲台的新老师来说简直只有大写的三个字——不！够！用！虽然在七月份教师入职培训时就通过行事历了解了学期行程的紧张，但言菲也未曾想到如此令人精疲力竭。第一轮公开课大赛的结束并不意味着轻松时光的到来，言菲虽有幸获得三等奖，但按照学校惯例，获奖教师还要将获奖课程所使用的教学设计，多媒体课件上传到校园网，并且上交一份详实的赛课反思给教务处主任，由教务处主任审核后存入个人档案。从一楼教务处爬上四楼办公室的言菲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接到自家老太太的电话，语气是鲜少有过的“和蔼可亲”：“小菲啊，学校放学了吗？”
　　这温和的语调，这婉转的询问，这甜腻的声音……言菲还没喘匀的那口气差点憋在心口没提上来，脑海里天雷闪闪的出现三个字——可！要！糟！
　　“妈……”言菲已经感觉到自己假笑地僵硬的嘴角和喉咙里的颤音，问得愈发小心翼翼：“您老有啥事儿么？”
　　“没啥大事儿，就是你大姨啊，她说有个朋友前两天让她帮忙给自己儿子物色个女朋友，你大姨这不就想到你了吗？刚才给我打电话让我问你愿不愿意见个面？”
　　果！然！是！言菲无声抚额……“妈，我最近很忙……”
　　“你不是说公开课都上完了么？还有什么可忙的？你大姨说那小伙子条件不错，人家好心介绍给你，这亲戚门口的，你总得领情吧？让你去见见面，又不是就让你去结婚，那万一两个人能聊得来呢？不见不就错过了吗？你大姨说小伙子那边时间比较容易调配，你定个时间地点，到时候我带你去见见。”
　　就知道温柔什么的都是浮云，这不就是一定要去见的节奏么……知道自家老太太的性子，再争辩也是徒劳，蔫蔫的说了句“我明天下午放学没有什么安排，地点你们定吧”就挂了电话。
　　对于相亲这件事情言菲是排斥的，也许是因为自己内心里还真有那么一些女孩子的小情怀，还抱着对未来带着不确定的美好期望，所以总觉得两个原本陌生的人抱着一个本有的目的，把自己硬生生的解剖出一部分呈现在对方面前，然后评估与被评估，最后做出决定——合适或者不合适，是一件很让她无所适从的事情。或许这种想法真的有所偏颇，但是现下她的想法确实如此。要被自家老太太带着去相亲这件事情让言菲心里不好受，却也不知道可以拿出来跟谁说说，想了想拨了言赫的电话。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姐？”
　　“言赫……老妈要带我去相亲……”言菲的语气已经满是委屈了。虽然言赫比言菲小两岁，并且在家里受尽不公平待遇，但是自打懂事起就没有欺负过言菲，两人相较反而言赫更像是年长的那个，用言母的话来说，言赫对言菲的好，是打小儿起如果家里煮了两个鸡蛋，言赫一定自己留下相比之下较小的那一个，把大的那个剥好送到言菲手里。所以对这个小自己两岁的弟弟，言菲反而有一种依赖感。
　　“相亲？什么情况啊？老太太也太着急了吧？”
　　“是大姨给介绍的，老太太说都是亲戚门口的，不好拒绝。问我什么时候有时间带我去，我看没法儿推掉，就说明天下午放学……”
　　“心里难受啊？”
　　“嗯……”
　　“那我去跟老太太说，让她别张罗这些了。”
　　“别，你说了不还是挨骂的份儿，我就是心里不情愿想找个人说说给你打电话。”
　　“那……要不我明天到那给你护航？老太太安排在什么地方见面？”
　　“老太太带我去还需要你护什么航，别操心了，跟你说过心里好受点儿了，我也不知道什么地方，跟老太太说地点他们定就好。”
　　“那这样，明天你去相亲，后天小弟带你去渔翁饭庄吃酸菜鱼怎么样？”
　　“真的？嗯……就……只能吃酸菜鱼么？”
　　“想吃什么任你点！”
　　渔翁饭庄是本市最有名的一家以鱼类菜肴为主打的特色饭店，据说招聘了数名顶级厨师，现吃现做，味道可想而知，但却也因此导致上菜的速度和待客量受限。由于每天只接待定额顾客，传闻预约已排至许久之后。言菲每每想去，都被传闻吓得望而却步。言赫这一句“豪言壮语”让言菲觉得都有点不真实的感觉。弱弱问了一句：“能预定到位子么……”
　　言赫那边却颇为肯定：“到时候你只要负责吃就好啦！”
　　挂了电话，被一顿酸菜鱼安慰的言菲下定了赴死……呃……相亲的决心。
　　第二天下午放学言母亲自开车到学校接言菲赴约，言菲本身不情不愿，一副神情恹恹双目无神的模样，言母一开始还叮嘱两句，奈何言菲要么“嗯”、要么“哦”、要么干脆不吱声，渐渐的也失了说话的兴致，车里安静下来，气氛略显尴尬。
　　言菲压根没有打听过目的地在哪，只是本能跟着言母走。两人来到一家休闲咖啡厅门口，推门而入便有人示意，言菲闻言望去，卡座里一共有三个人，脑子里的反应是：大姨、相亲对象、陪同家属。随言母走过去，和自己大姨打了声招呼，对另外两个人笑了笑。言菲再无表示。短暂几秒钟集体沉默后，大姨开口：“菲菲，这是小刘，这是刘妈妈。”然后顿了顿，看向言菲。
　　言菲看看大姨，会意的对另外两个人再次笑了笑。又是几秒钟沉默，言菲觉得自己好像看到大家抽搐的嘴角，笑一笑不算打招呼么？第一次见面要握手吗？现在要不要补句“你好”和“阿姨好”？
　　言菲还在纠结，就又听见大姨说道：“我们家菲菲就是太害羞，不会说话。那个……小刘，这是言菲，这是言菲妈妈。”
　　“菲菲好，阿姨好。”对方显然没有自己那么局促，但是言菲很不喜欢他尖细并且略显响亮的声音，更不喜欢的是他的“菲菲”的称谓，心里只道：我俩很熟么……
　　双方家长也相互寒暄了几句，说了什么言菲到没在意，只东想西想，念着什么时候能够结束，然而……怎么着长辈们就都要走了呢？说好的陪我呢老太太？？？！！！
　　看着长辈们边说着让两个人好好聊聊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离开，言菲心里默默垂泪。
　　沉默，又是沉默。言菲无措地四下张望了一下，正想着要不要先以点餐为借口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对方已然开口：“你好，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刘争光，今年27岁，公务员。”虽然依旧对对方的声音没有好感，但是对方能先开口对言菲来说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你好，我是言菲，今年二十……”依葫芦画瓢的自我介绍还没说完便被对方打断了话语。
　　“大家都是出来相亲的，女士的年龄就没有必要介绍了，毕竟如果还年轻的话谁会需要这样呢？你说出来不会觉得难堪吗？虽然你显得年纪不大。”男人嘴里说着不留情面的话，脸上却是一副为你好的表情。
　　言菲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方才长辈们都在这的时候他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你好，其实我……”
　　“不用多说，既然你来到这里，说明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你想找个人嫁，我想找个人娶，那我就先来说说我的想法吧。我的家庭比较特殊，我小学的时候爸爸意外去世了。”
　　“很抱歉听说……”
　　“不要打断我说话，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我妈妈一个人把我和两个弟弟拉扯大，承受了很大的生活压力，所以我希望以后你到我们家一定要尊重她，像刚刚那样见面连句问好都没有的事情我不希望发生第二次。”
　　“我想你误……”
　　“听我把话说完好吗？不是说你是个老师吗？怎么连倾听别人说话的礼貌都没有！”根本不给言菲回话的机会，言菲本来就是一个不善交际的人，即便心里恼怒，可是误会还没解释清楚，不想激化矛盾的她只好选择等男人讲完。耳边尖利的声音依然在继续：“刚刚说了，我们家兄弟三人，家庭条件可想而知，所以结婚的方方面面你都不要要求了，我听说你家家境不错，但是这不能作为你挑三拣四的理由，你这个年龄还没有结婚一定是因为这个吧！所以现在都这个年纪还没人要。不知道你爸妈这些年都是怎么教育你的……”
　　“刘先生！”言菲实在忍无可忍，提高音量打断对方的话，一开始的尴尬，无措，而后的愤怒，到这一刻反而面容沉静。对方可能也没想到言菲会突然表现得如此有震慑力，一时间竟没有任何反应，可言菲并不理会这个，继续沉声道：“刘先生，十分抱歉我必须打断你的话，请你发挥你所说的倾听的礼貌听我这个无礼的人把话说完。首先，请不要以你的想法来揣度别人的目的，我今天能坐在这里是出于对长辈的尊重而不是本意。其次，对刘先生您生活的不幸遭遇我深表同情，但我不认为这能成为你逃避为一个女人准备人生之中唯一一次婚礼的借口。再者，我的父母同样付出了无数心血将我养育长大，你可以不认同我身上的一些不足，但请不要在我面前置喙我父母的教育方式。最后，刘先生，十分感谢您能抽出宝贵的时间进行这次相亲，我想我们并不合适，后会无期！”言菲说完转身离去。
　　但还未前行几步便又听到尖利的声音：“哼……婚礼？想你这种大龄未婚文艺女青年，这辈子想要一场婚礼恐怕不容易吧？”男人的声音本身不小，加之又是故意说给离席的人听，不知被放大了多少，一时间言菲似乎觉得咖啡厅里所有顾客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上……言菲哪里有过这样的经历？瞬间难堪得想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