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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如把相思换相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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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又下了雨,看着雨帘自屋檐上滴下连成一线,纱窗外的景色阴沉,谢幽兰想起那夜她开窗,发现夜行的莫三叔,然后这一桩桩事席卷而来,连招架的余力都没有。
唐小璃冷冷的声音传来:“你睡了一天一夜。”谢幽兰费力的起身,一下忘进了她黑沉沉的眼中。
沁儿撑伞过来时唐小璃已经走了,谢幽兰正半倚着床,半掩的帘幕衬得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沁儿握了她的手,整个人不禁一抖。
“小姐你很冷吗?”沁儿呵着她冰凉的手,摩挲着她的指尖。谢幽兰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季红衣在哪?”
“小姐你想干什么?”沁儿惊恐的盯着她,像怕她干出什么过分的事。
“总有些旧事,需要了结的。”
沉重的大门打开时扑面而来的是霉气还有浓浓的血腥气,谢幽兰在外面站了一会才适应了黑暗,吩咐沁儿收了伞,她举步踏了进去。
明明知道季红衣的样子绝不会好,可是还是忍不住一叹。
面上已经有了数道划痕,红衣斑驳,是一块块的血迹。有些地方露出雪白的肌肤,趁着各种伤口。唐家真的是好手段。
“红姨?”谢幽兰轻唤着。
季红衣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竟然有了幽幽的笑意:“我可担不起你这句红姨。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谢幽兰看着地上蜿蜒的血迹,有些木讷的开口:“他们是不是和军中有关系?”
“曾铁衣出身神策军。”
“他们结义的事为什么江湖史中没有记载。”
“知道的人本就不多。”
“他们中的毒是薛家。”
“是。”
“迷津山庄为什么被称为邪教?”
“积毁销骨”
谢幽兰沉默片刻:“二十年前霸刀被围攻,十八年前迷津与武林定下二十年之约。两者有关系吗?”
季红衣有些吃力的笑了:“我不知道。”她似是疲惫,闭眼歇了一会:“你知道很多江湖的旧事。”
“家慈出身墨言斋,墨言斋专司武林史记,我自小听着各种江湖传奇长大。”谢幽兰声音中带了一丝暖意。
“水知秋。”默默的念了这个名字:“她倒也是个传奇的女子,只是死的太过平淡了些。”季红衣有些恶毒的说。
“您很嫉妒我的母亲吗?”谢幽兰轻轻的问。
“一曲红绡花恋蝶,半卷诗书水知秋。那时的江湖两大美人。”季红衣的神色已经很不好了,却还撑着说下去:“嫉妒称不上,只是有些羡慕罢了。”
谢幽兰上前一步:“我曾问过您是不是恋慕我叔叔,如今看来,你在乎的是曾铁衣吧。”
季红衣的脸色一僵。谢幽兰却已经接了下去:“不惜委身与唐停,于这无名小镇蹉跎多年,只为了破开禁锢他的牢笼。”
谢幽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可字字入骨。
季红衣点点头:“好心思。他真是有个好传人。”她的声音没了着落:“如果我知道他会死,我宁愿一直看着他这样,我也是能陪他老死在这里的啊。”
“他那样的人,只要一放出笼子就会彻底爆发的吧。”谢幽兰淡淡的说。然后从袖中拿出了一片药材:“唐家的人说是从你身上找到的。是他交给你的吧。”
“是,他多年下来得了很重的风湿,那里出出被监视,我又送不进药。他这药有问题吗?”仿佛想到了什么,季红衣眼中有光芒露出:“他是告诉我什么吗?”
谢幽兰看着她的脸色,有些不忍:“这是他让我带给他的。”她想起那日让沁儿准备这味药,原来那时,他就想好了么。
“味苦、辛、微麻舌。祛风除湿,痛痹止痛。”身后一个声音接过来:“没什么可追究的。只是这味药的名字,叫独活。”
谢幽兰猛然转过身,看见一个男子静静的靠在门边,他叼着半截草杆,头发几乎全盖住了眼睛。
那个,她曾遇到的满目倦色的男子。谢幽兰警惕的想,他听到了这对话多少,把目光移到门外的沁儿身上,沁儿对她张口做了个口型。
薛家。雪山薛家也来了么,江湖四大世家都到齐了。
谢幽兰看着那男子走进来,蹲在失魂落魄的季红衣身边,伸手搭了她的脉:“唐家费了你的功夫吗?”他拊掌:“这一身伤,啧啧。”
季红衣却突然爆发:“我不用你们薛家假好心,你们害了他,你们害了他!”她双目赤红,状若疯癫。
那人微微的笑了:“我沈倦现在还不是薛家的人吶。”他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指,扔在地上,很快沾了血迹和尘埃。
“不要想着谁来救你了,莫三奉魔教之名潜在薛家这么多年,我来了他自是不敢继续留下。”沈倦如实道:“红娘子,你已经走投无路了。”
季红衣爆发过后显然没了力气,大口大口的喘着,身上的伤口被这么一挣扎,又有血水渗出来。
“他叫我独活,哈哈,他叫我独活。”她神色悲戚。
“遇见他时我还不叫季红衣。”她的声音回光返照般清晰起来:“那时我是北岭季家的小女儿,季雪儿。”
谢幽兰迅速反应出季家的渊源,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世家,只是在一地不错的影响力。
季红衣的回忆还在继续:“我偷偷跑出家门,遇见山匪,是他救了我。”
那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如冰雪般的女孩儿遇见了心目中的英雄。很老套的英雄救美的故事,只是一人不曾在意,一人误了终身。
季红衣的眼角渗出血泪:“那时他早已成名,身边还有这丹青客这等好友和水知秋这种美人。我只是千百个向往这故事传奇的女子,只是默默的跟随他走过的地方,偷偷改了名字,希望,能和他有这一点共同之处。”
“我想这样也是好的。我只是偶尔见一见他就好。’谢幽兰看着这个刚刚结识不久的女人,初见时的成熟风致,妖娆眉眼,谁能想到,当初她,也不过是这么单纯的一个女孩子。
“可是他争夺庄主之位被迫逃亡,他最好的兄弟,还有最重的红颜,一个重伤他,一个背弃他。整个江湖与他为敌,他所有的作为都被掩埋。”季红衣惨然笑着:“我找不到他,我得不到他一点消息。我走遍大江南北去寻他,找了两年,直到,季家被迷津灭门。”
“迷津被世家和各帮派联手逼退,我终于知道他们建了镇子囚禁那些被俘的高手。于是我用尽力气,去求了水知秋。那时她已经嫁进谢家,她告诉我镇子的方位,也告诉我他中了毒。”
“薛家的不朽,三大奇毒的不朽啊!我慌了,他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忍受自己老去,我怕,我怕我见不到他了。可是,一个没有了家族的人女人,一个只是普通江湖人的小女人,谁能帮她,谁肯帮她?”
“你看,魔教灭了她的家啊,她为了一个男人去求魔教,她还剩什么呢,什么自尊都不要了。”季红衣碰着自己的脸:“还有什么不能舍弃的呢,身体?我让自己变成最妖娆的女子,我勾引了无数人,我用了十年,才来到这里,离他更进一步。”
“我这么救呕心沥血的救他,我不希望他能回应,我只希望能陪在他身边。”季红衣血泪不止:“可他叫我独活啊,独活啊!”
谢幽兰被她的尖叫震的后退一步,抬眼看沈倦,这个男人竟也听了下去。两人静默的看着这个已经崩溃的女子,一时只听雨声愈大,仿佛流不尽的眼泪。
谢幽兰悠悠的吐了一口气,稍稍犹豫,还是转身离开,沁儿过来给她披上衣服,听得动响,沈倦也走了出来。
这是房中一声钝响,抬头望去,季红衣的头靠在柱子上,蜿蜒的血迹顺着柱子流下。
“她,她死了。”沁儿语不成句。
谢幽兰只觉得冷,拢了拢披风,突听得沈倦在一旁问道:“你早猜到了?”
一生为爱而活的女子如今没了信仰。
“倒真是狠心,能把那味药拿出来。”沈倦继续道。
“名字可是你说的。”谢幽兰淡淡提醒。
沈倦眼中的倦意又深了几分:“倒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呢。”
沁儿瞪向他,谢幽兰自己转了身:“彼此。”
她淡然道:“都是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沁儿又狠狠的看了沈倦一眼,跟上自家小姐的步子。
无关,是的,曾铁衣和她无关,魔教和她无关,季红衣也无关。她想要的,只不过最平淡的日子。有些事,就这样过去吧。
她走的坚决,没有看见那站在回廊下,眼带倦色的男子透过重重雨幕看着她,眼神,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