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传》秋沐水

25、薛家红药

　　一路走走停停，行到沧江城外已经是十月的尽头。
　　整个天地间的景色都透出一股寥落。当初在无名镇时，秋天只是雨水更寒凉一些，相比之下更往北的沧江则是森凉。
　　岳州在江北，沧江南是沧江城，两大世家隔着大江相望，一南一北，遥相呼应。
　　谢家的信使带来的消息是让她先去别庄等候，然后和住在别庄的薛家两姐妹一起回城。谢幽兰谢过慕家的护送，一路走走停停，半个时辰就走到了谢家别庄所在。其实这个地方，她以前也是住过的。娘亲病重到过世，将近两年的时间，她就在这里，不断的熬药，读书给娘亲听。
　　沁儿也是陪她一起的，明显对这个庄子没有什么好印象，这次走来一路上都皱着眉头。谢幽兰好笑之余，又有些羡慕她的孩子气。两人的行李已经先一步送过去，难得没有拖累，谢幽兰倒也轻松。
　　踩着一路沙沙的叶子声，看着自己长长的裙裾扫过，谢幽兰还是到了庄子门口。这个别庄占地很大，谢家主家一大部分药材和蔬菜都产自这里，守卫也很严，大门前巡逻的人看见有人过来，连忙喝止。沁儿上前去交涉，几句话下来，门口的人跪了一地，谢幽兰目不斜视的走了进去，手指微微颤抖，
　　有句话叫近乡情怯，沁儿一直以为她会厌恶这个地方，其实，她很喜欢这里，没有世外的喧嚣，时光安静的就像停止了流淌，印象中全是母亲含笑的模样。这么多年来，不知道那间屋子，那些书本，临摹的字帖，红泥的茶具，有没有变。她害怕，害怕自己生活的印记，早就被抹去，那么，那个女子，风华绝伦的短暂的一生，是不是只有她记得。
　　谢幽兰心里犹豫，步子却没有一点停顿，走过主道，绕过那个石屏，往左转，那个拱门，谢幽兰急急的钻过去，正好与一人撞了满怀。
　　沈倦。
　　一时间谢幽兰视野里都是淡淡的红色，沈倦长得介乎女子的阴柔和清秀之间，但他身上的味道却意外的清爽，是淡淡的药香。
　　本来以两个人的功夫，断不至于发现不了对方，只是谢幽兰沉浸在回忆里，沈倦，沈倦眉宇间有些不耐，见了是她，压下了恼怒，匆匆从她身边走过。
　　谢幽兰不明所以，走进庭院，向最里层的小屋走去。刚迈了几步，她就停下了脚步。
　　一个人，看着满堂干枯的荷叶。
　　谢幽兰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女子，她着红衣，如沈倦一样是红衣外面罩了淡红的纱，只是沈倦给红衣添了半分慵懒妖娆，而她，生生把红衣穿出了冷清。冰肌玉骨，谢幽兰见过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女子，但不够，远远不够，冷清如同白璧不仅是她的面容，还是她的气质。
　　她斜斜一眼看过来，风姿万千。沈倦的眼里是倦的，是空的，万事都不在他所在的世间，而她，是站在高高神坛俯瞰众生，眼神悲悯，就算世人都是蝼蚁，她眼中还是悲悯。好一个高傲的女子，好一个冷清的眼神。这世间美丽的事物大多是一个梦，美丽的风景，美丽的女子，供人垂垂老去时缅怀回忆，只是，薛红药若是如此，肯定是醒的最早的一个梦，因为她太冷，太凉。
　　不知怎的，谢幽兰想起了慕渊，两个人明明这么不像，但是，她心里清醒的知道，慕渊无论多么平易近人，他的心他的血，也是凉的。她不知道慕渊接近她是为了什么，霸刀？墨言斋？还是别的秘密。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收拾自己的心情，忍不住，去靠近他，想要去了解他。
　　是否每个姑娘都会有这样一个关于少年的梦想，点缀了深闺梦里，成为心心念念一生的传奇。
　　“谢三姑娘？”这是一个问句，但她说的很是肯定。
　　谢幽兰点头。
　　“薛红药。”她道，神色不明。
　　薛家大小姐薛红药，沈倦的未婚妻，薛家独门传人，被誉为江湖最好的医师，同时也是江湖四大美人之一。
　　按谢幽兰的眼光来看，她完全是担得起这个美人一称，或许是雪山陶冶了她的气质，出尘的傲骨，俾睨的神情，但不惹人讨厌。“谢幽兰。”她道，谢家三小姐的名字江湖人知道的不多，出于礼貌，她还是说出来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薛红药道，冰雪般的眸子看了她一会，让谢幽兰忍不住皱了皱眉，她才移开目光，自顾自的走了。凝神听去，薛红药口中喃喃念着诗经的句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那在水的伊人，是谁？
　　两人擦身而过，谢幽兰闻到她身上的药香，与沈倦有些像，却多了一抹沁凉。
　　“姐姐姐姐。”一个火红的人影冲出来，拉住了薛红药的衣袖。一个女孩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对着谢幽兰吐了吐舌头。这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脸上眼里都堆满了笑意，两个小酒窝一闪一闪，显得无比可爱。
　　“这是谢家的小姐？没有那么好看啊！”她嘟囔着。
　　跟在后边的沁儿不服气，谢幽兰阻止了她的动作，暗自头疼自己给她惯得太骄纵了。那边薛红药已经介绍到：“家妹红豆。”
　　红豆？薛红豆？好可爱的名字。名如其人。
　　谢幽兰笑着点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薛红药对自己有一种莫名的敌意，也不愿多留，刚想告退，薛红豆说道：“谢家姐姐，你以前是住在这的吗，我们刚来不久，庄子太大了，带我们玩玩好不好。”
　　任是谁都拒绝不了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姑娘，谢幽兰自然也不例外，那边薛红药隐隐有些懊恼，像是为了没有拦住薛红豆而生气。
　　谢幽兰去看看之前生活的地方的计划泡了汤，加了薛家的两姐妹，她只能尽量做出一个东道主的样子。
　　多年未回来，场景变得竟然不大，谢幽兰循着恍恍惚惚的记忆引路。薛红药不说话，她也不多嘴，一路上只有薛红豆捧着一盘糕点，一边吃一边说着。薛红药对这个妹妹倒是真心的疼爱，一路上颇多照拂。
　　不久就到了一个小院，院子里开了大片的秋菊，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胜在开的茂盛，一时间倒也夺人眼球。“我听说三小姐的母亲很擅长养花，曾经打理过沧江城最大的一场花会，想来三小姐这方面也是不差的，有空能不能教教我。”
　　谢幽兰霍然抬头，沧江花会的名头她是听过的，不过那是娘亲还没有嫁进谢家，正值少年，只是意气之中的一场玩笑，如果不是在岛上看见了墨言斋的记载，她也是不知道的，而花会，打的是墨言斋的名头。
　　这句问的是故意，还是无心？
　　薛红豆眉眼弯弯，完全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她比薛红药矮了一头，站在她前面，一双眸子黑的深沉，那种浓重的黑就像能把人吸引进去，谢幽兰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眼睛。
　　“我对这方面还真是不擅长。”谢幽兰笑着说，眉目间不经意显露出一丝温柔：“母亲的才华，我不及万分之一，只是学了一些不入流的本事，怕是入不得大众的眼。”
　　你们若要挑事，我偏偏不让你们如愿！
　　薛红药不置可否：“谢三姑娘是丹青客前辈一手带出来的，各方面必是差不了的，红豆你别调皮了，今日的功课还没有做，一会回去记得完成，我晚上检查。”
　　谢幽兰不想去想两姐妹这莫名其妙的敌意从何而来，她低低接了一句：“红药姑娘还真是个好姐姐。”
　　“那是，我姐姐可是世上最好的医师。”薛红豆一脸自豪。
　　“好了红豆。”薛红药有些哭笑不得：“江湖人才济济，我们不过偏居一隅，说什么最好，也不怕被别人笑话了去。”
　　医师？谢幽兰想到薛家被迷津山庄攻破，损失不可谓不大，两姐妹既然现在还住在别庄，可能是现在还没有见到谢家的主事人，不知是立威还是别有用心。
　　沈倦既然是迷津山庄的人，两方之间肯定有了冲突，薛红药这个样子，却不像知道了他的身份。刚刚撞了沈倦，他的神态有些慌张，难道是两人吵了架？
　　沈倦曾经明言要娶薛红药，如今看来，两人的婚事恐怕还要经历一番磨砺，而这个薛红豆，也不是好相与之辈。谢幽兰瞬间分析完场中的形势，脸上却不动声色。
　　时局越乱，对她就越有利，才能从期间找出自己要走的路，她明白，自己轻易不能脱身于这一次迷津复出，墨言斋卷土重来的风波，但是，她眼中笑意一闪而过，有些事却是不做不可的。
　　而薛红药，未必不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后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人影闪现出来，倒地便拜。
　　“三小姐，薛小姐，家主有请，请于今晚前到沧江赴晚宴。”
　　这个谢家姑娘，恐怕在家里的地位不是很高，不然自家晚宴也不需如此过程。薛红药如此想。
　　谢幽兰眨了眨眼，暗道，终于来了。她留恋地看看四周，这一次踏出去，不是那小镇也不是海岛，而是真正的江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