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传》秋沐水

14、困局

　　又是傍晚，谢幽兰抱着几本书从书塔中出来，这是她在这的第三天。
　　她收紧手臂。看着天边飞过来的大片白影。是海鸟，每天黄昏，海鸟就会落满这个塔，把整个塔变成了白色。一直大鸟围着她转了几圈，谢幽兰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糕点，放在手里，看着鸟儿一点点把碎屑都啄去。听得空中一声长鸣，一只尾羽白色，身上却有黑褐色纵纹和斑点的鸟落在塔的顶层，身子一扭，钻了进去。
　　在半掩的窗子边，她看见一个苍老的身影，平道人，谢幽兰微微屈身作揖，平道人只是用眼神扫了她一下，就关上了窗子。
　　谢幽兰只觉得那一瞬的感觉如同针刺，这时的平道人绝不复那天见到时的颓唐样子，冷汗一点点浸透了她的衣衫。
　　一只手放在她肩上，谢幽兰全身震了一下。
　　“你怎么了？”来人问道，却是唐华。
　　谢幽兰不知怎么解释，只是仓促说道：“怎么了？”
　　“又有一个人死了。是言家的人。”唐华道：“慕家那小子让我叫你过去。”唐华成名早，虽是常年不在江湖，叫慕渊一声小子却也是担得起的。
　　“我去？”谢幽兰踟蹰：“我去能有什么用呢？”她既不是仵作，也不会断案，就是经验，也比不上任何一个人。
　　“事情已经越来越复杂了，你既然上了岛，就是入了局。多知道些也没有坏处。”
　　谢幽兰没想到赶过来是这样一副景象。
　　山庄的人以那对双胞胎为首与众人对峙着。两拨人中间放着一具用白布盖着的尸体，白布渗着隐隐的红色。
　　辰州言家，或许不是什么大的世家，僵尸拳却是江湖中流传最久的武功之一。湘西的赶尸一脉，一向被称为最了解尸体的人，如今他死了，凶手的目的昭然若揭。
　　“先是烧船，然后杀了玄道长还有言管家，这是有明显目的性的谋杀，目的就是把我们困死在这里。”慕渊的声音有些低，他恳切的看着别离离别两人：“凶手就在岛上，我要求把岛中人集结起来。”
　　“放肆！”离别娇斥一声：“你当我金玉山庄是什么地方，是你可以随便指挥的！”她眉眼间恶毒的情绪一闪而过：“或者根本是你们自己起了内讧，嫁祸给我们。”
　　“各家的人到来以前，岛上已经死了十个人。”慕渊陈述这个事实。
　　“是你们自己不讨好上来的，否则我们自然会处理好。我看你们是被迷津吓怕了吧。”
　　这边立刻有人抽出了兵器：“你说谁怕了！”
　　离别得意道：“一群胆子小的像老鼠的男人，还有种在这里撒野，快滚回去。不是怕了吗，没船就游回去。也许能像某个男人舍下条手臂好运气就能出去呢。”
　　刚到的唐华阴沉着脸：“离别，你找死。”
　　“叛岛者，早该死了。”离别甩了甩手中的鞭子。
　　“不是谁都想做他平道人的狗。”唐华冷笑。
　　离别眼神一冷，一鞭子夹杂着破空的声音直直袭来。
　　谢幽兰虽然与唐华交过手，但如今才明白什么叫狂花。离别很快，鞭子很准，空中鞭响不绝，地上被扫了一道道印子，真衬得上是满庭狼藉，可惜，空有的只是气势。
　　她在躲，多无处不在漫天袭来的暗器，就算她的鞭子能打下一部分，可是，实在是太多了，直接袭来的，半路变向的，一层层射出的，，互相碰撞改变形状的，一时间，小小庭院百变横生。唐华是花蕊，以他为中心百花盛开，这么小的空间，这么快的速度，这该是怎样的计算能力。
　　离别的变式已经重复，她的袖子已经被划了几条口子，身上却没有伤口。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控制力度，唐华他，没有尽全力。
　　“阿弥陀佛，女施主如此咄咄逼人，老衲却也看不过去了。”慧远双手合十，念珠在握，场面更加寂静。
　　一时只有零星的暗器声响，两方人兵器未出，气氛越来越剑拔弩张。
　　不对，慕渊不是如此急躁的人，谢幽兰没有在场中发现自家大哥，慕家的另一人也不见，甚至，己方的几个也不见踪影。原来是这样，声东击西吗。
　　改变形势的是谢幽兰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的人。
　　“区区有几个问题却想问问岛上的诸位。”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一旁的大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上了一片红色纱衣。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诸人竟完全没有察觉！
　　“几位既号称岛中人不问外界之事，又是从何得知，迷津会反击？”沈倦从树上跳下来，身姿轻盈：“所有航船被毁，你们竟然没有惊讶之情，是无从预料还是早就得知。”
　　他眉眼弯弯，眼中倦意深深，遥遥望去不染浮尘：“岛中数十人死亡，你们富贵山庄自诩统治者，却不去寻找凶手，每日行乐，把矛头指向我们这些人生地不熟的外来者，是我们居心不良还是你们居心叵测。”他这几句完全没有证据和道理，但说来还是理直气壮，不得不说沈倦这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不小。
　　他微笑着说完最后一句：“或许，人就是你们杀的？”
　　离别再也忍不住，不顾身后的暗器，整个人平地而起，朝沈倦扑了过去。
　　沈倦抬头，还挂着淡淡的笑。谢幽兰甚至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两人已经一个换位，离别脸上裂开了几道血痕，染得半边脸鲜血淋漓，有些可怖。
　　场中之人都是见过风浪的人，就是江湖经验最少的谢幽兰，也是心志坚定之辈，但却同时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因为离别在退，退一步，一口血。整整三步。
　　刚才与唐华的交手，这个女子的门道逃不过眼尖之人的探查，她只是一般的二流高手，场中之人，能胜过她的不少，只是她有着一股狠劲，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这种悍不畏死很棘手，唐华压制了自己的暗器后数十招才能伤她一下。
　　可刚才，只是换了一招。兔起鹘落一瞬，得来的是离别重伤，后退三步。
　　沈倦呢？谢幽兰看见夕阳把他的红衣也映成了橙色，她看见他眼中的倦色大片大片的翻涌，一层层渲染上来，仿佛，不是世间的人。
　　“百转千回青丝绕。”离别恨声道。
　　众人皆惊。青丝绕，江湖十大武器排名第七，与霸刀，慕家的朔月弓，唐门的暗器一样令人听之变色，但没有人见过它的原貌，青丝过处，血肉横飞，只能看见一闪而过的丝线。拥有这样美丽的名字，却有着最神鬼莫测的杀伤力。只是，青丝绕最后一次现身江湖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久到，众人几乎遗忘它的可怕，哪怕，江湖从来没有少过它的传说。
　　这一出闹剧纷纷扰扰，完全超出了双方能预料的范围。唯一没有动的，只有慕渊，只是慕渊。
　　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富贵山庄的人隐隐成了合围之势，哪怕已方全是高手，形势却不容乐观，何况，两败俱伤的结局谁都不愿意看到，先退一步，却又是谁都不肯的。
　　谁能破局？
　　谢予竹。
　　穿过重重树影走来的青年面带微笑，胸有成竹：“两位。”他抱拳一揖，然后摊开手，掌中一本册子。
　　“你们干了什么？”说话的是一直没有动作的别离，看着自家姐姐动手被伤，他还能稳如泰山，可是现今的话都已经变了调。
　　“抱歉，这是你们山庄出入的记录。”谢予竹平静道。
　　“好，好，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就是你们的手段？”
　　“庄里有资格进出的人不多。”谢予竹语气平平：“而这两天进出的只有你们兄妹两个。”
　　“那又能证明什么？”
　　“确实不能。不过之前那十个人死亡时有五次你们中的人一人不在山庄。”
　　“那又能证明什么？”还是一样的问句：“那个人杀了这么些人，我兄妹武功平平，怀疑我们，不觉得可笑吗？”
　　“什么也不能，我只是想问一句，你是怎么知道杀人的是一个人？”
　　别离目光冰冷：“口误。”
　　如果是慕渊是牵制对方而放在明面上的棋子，沈倦是游离在战场之外的捉摸不定的意外，那么谢予竹肯定是他们最大的底牌。
　　“敢问此岛与世隔绝二十余年，是否从未与外界联系。”
　　“没有。”
　　“敢问岛上四百七十一，是否记录在册。”
　　“是。”
　　“那么，我共查出书信十七封，篇篇密语写就，只是落款一方为你兄妹二人，另一方却非岛上之人，作何解释？”
　　“是你伪造的证据。”别离微笑的说：“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他笑容片片冰结：“诬陷我们有什么好处？”
　　“我从未怀疑过你们。”谢予竹淡淡道：“我也很好奇，对方为什么急着把嫌疑引到你们身上。”
　　“你的意思是？”
　　“望各位配合我们，我要求把岛上的人集合起来，一一询问。”绕来绕去，又绕回了原点。只是这次，两人已经有了嫌疑，场上的人眼中也疑惑顿起，再阻拦，已是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