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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伊甸之东 ...


  •   冲击结束之后,神田优名正言顺地同亚连·沃克同了居。

      他们的新家位于第三新东京市的市郊,置办家业的钱财组织上出了一半,剩下有些来自于同事的资助,有些受亲朋相帮,还有些源于歌迷的募捐——也就是这时候神田才知道,亚连其实多多少少算出过音碟开过小型室内演奏会的音乐家,他本人主修大提琴,只是养父生前醉心古典钢琴,亚连由他启蒙,他当年也像亚连对神田,以快乐感染引他踏上这条不归路,小亚连惊讶而感动,如闻天籁;
      ——然后心心念念地选择了当时他完全扛不动的大提琴。

      不过,沃克在钢琴上的天赋仍发挥了作用,亚连于琴技上亦颇有磨练:世人称他的钢琴动若脱兔,跳荡而洒脱;而提琴静若处子,沉绵而泣诉万端。当然年轻的沃克甚至花了一年转学跑去修鼓和贝司,与乐队到处演出。不幸的是,他在跟街头艺人合奏兴致正酣之时被发掘,莫名其妙的进入了NERV。

      神田和亚连的新居挨着玛利安先生的瓜田,亚连被抓壮丁去拔过一趟草,神田后来就直接去他家摘菜抱瓜,招呼都不打一声。被主人抓到也理直气壮地跟他打招呼,说我看这菜挺新鲜的啊,库洛斯一开始还回嘴我当然知道我的菜新鲜,后来让他拿了菜赶紧走,当然他的原字用的“滚”。神田自家的庭院不事生产,种了乱七八糟许多花,一丛爬墙的蔷薇,两三棵移植过来的高大的树,五六藤爬蔓的葡萄,几片大波斯菊矢车菊日光菊,摞得一块一块的:总之就是找到什么想到什么就往里码什么。家庭内部装饰与其说是田园风和简约温馨风的混搭,还不如说是俩小小少年的天马行空和临时起意,他们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如何经营生活,在经历了寻常人难以想象的诸多经历之后,亦像这家里不伦不类的装饰一般,讲着讲着拌起嘴,继而过得南辕北辙。
      这屋子里的家具多是手打的木质品,做工不太精细,大手大脚的,只显得极结实——它们是沃克最近开始同玛利安研习木工的习作;他自冲击结束后便不再对音乐有欲望,转而一头扎进了木作雕刻行。他变得更加专注,仿佛专心致志地竭力忘记音乐这一桩事。

      于是卧室、客厅,乃至厨房浴室,都摆了他拿边角料雕的笨拙的塑像,他扔过许多,神田便都拾回来,一天照三顿拿这些旧作嘲笑他。

      拉比倒是纵容,只要亚连活着,好好活着,也不过于干涉,极拥护地跟他预定搬家后的家具并耐住性子等待——人至今仍蹭在利娜丽家住,分好的房子光秃秃的还是毛坯。而神田跟豆芽菜大吵一架之后将刻刀等一应器具丢去了地下室,阳光最好的房间让做琴室,一点一滴开始学习学习乐器养护和调试,由单纯的外行人开始,包括沃克那双被倒刺和刨具不断问候的如珠似宝的手。
      这俩人活似鸳梦不和的夫妻各过各的。

      这已经是一年当中的下半年,暑假将终,气温始终居高不下。一切琐碎事务处理完毕后,他们在当初的学校念完一年,晃晃悠悠直升,开始了男子高中生的日常。亚连因为身体的原因出勤并成绩惨象环生,挂着美术系的名头,风格颇为大开大合,走野兽派后现代扭曲之路:他唯一画得好只有直线和蝌蚪;雕塑更此事休提。
      勉勉强强混中等的神田优救不了他,变本加厉地压榨学霸友人的光和热,艰难地在及格线挣扎——他原以为没有比击退使徒或拯救世界更艰难的事了,后来才知道这世上还有叫圆锥曲线和三角函数的家伙。

      神田优整个暑假都忙忙碌碌地外出,只有周五下午有空,再去拉比家呆半天。他回家时天边漫着火烧云,意犹未尽,仍在兀自燃烧。他从附近的卖场带晚饭回家,在药店耽误了一会儿,到门口时一如往常,屋内并无半丝光亮。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门没关,甬道壁灯昏黄,一扇光斜斜往上扫去,像门扉中洒落的圣光。神田按掉豆芽菜久久不接通的电话,楼下磅礴的交响曲随之停了。木器房空无一人,地板上点点血迹,被雕得七零八落的木头可怜地蜷立在空地中央,大概是个人形,也没有脸没有表情,执着地朝向天空。
      神田烦躁地啧嘴,丢下东西就往楼上跑。他的脚步声钝重有力,然而并未扰到沃克的弹兴。

      “……亚连。”
      神田唤了一声。
      背对门坐的人弓着背,眼神专注地望着窗外烧红的云彩,缄默而凝重,他一下一下,只拿食指指腹敲击键盘,如同一个不谙的初学者。他手指凌乱地包着创口贴,像个做不惯家务的主妇——沃克一向在这方面也没什么天赋就是了。
      黑发少年怕惊着他,习惯性放缓步子,手搁在低音区,寥寥按了几组和弦。
      亚连这才留意到他,歘的缩了手,清清嗓,看到神田说「我回来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补上一句「欢迎回来」;他初到日本时并不习惯这样的招呼,现在如果神田忘记,他反而觉得奇怪。神田优不波不澜,起身去拿医药箱,拽过豆芽菜缩紧的手指揭掉创口贴逐一清理。
      亚连的手不知是紧张还是被弄疼了,战战的,掌心燥热。

      “yu……神、神田,不不用……”
      他压抑着音量,话几乎没出喉咙。

      然而跪着帮他弄伤口的神田优轻柔地合包住他的手,痛苦地将脸埋进去,只片刻,难以自抑地恸哭出声。亚连听不见哭声,指尖却能感受到微凉的湿意,内心茫然,眼泪也跟着伴着,像飞鸟扇动的羽翅扑棱扑棱的,簌簌而落。

      他大概也是受够了寂静无声的世界,想念弦的低沉,怀恋键的清越,琴瑟和鸣与高山流水。
      他不可能忘记他们吵架的缘由。神田优素来是勇敢而孤直的人,并不许他退缩逃避。然而那一下一下敲击的琴键撞着他的心,一拨一弄的琴弦挑着他的筋,令人无一处不痛。他并不奢望能在战争后能留伊甸,如今遭逐,更是被断绝了一切生路。

      ——艺术一路谁说的是相通的呢。

      这个人仿佛就是为了音乐而生的,却偏偏被“选中”去拯救世界。他原本可能有另外的方法拯救他人,然而神说,众生说,阿特拉斯啊请不要放下你肩上背负的苍天。他在两年的观察期内瘦得厉害,起初半年被神田抱进抱出,嘴没有一刻是停下来的。情况真的无法逆转之后,他反而像是探到深渊底部一般不再惶恐不安,只觉得这崖底好生雾气蒙蒙伸手难辨,只能鬼打墙的乱转。

      ——家里边便沉闷,死寂。

      神田优仰起头嘴唇动着,冲他说着什么,亚连在想象他现在的声音或许是哽咽的,也或许是平常坚硬的声线,他就这么看着他,简直有些痴迷,人微微笑着,手不自觉地伸出轻轻摸上了他凸起的喉结。神田定了一瞬,特地压低声音让声带更明显地振动,然而亚连的手指留恋过他的喉骨,径直往下滑,按住了少年人通通跳动的左胸。他从凳子上溜下来钻进他怀里,一侧的耳朵轻巧地贴住他胸口,依靠仅剩的微弱的听力在寻找对方的脉搏。
      这个人像冬天的火炉一样暖和。
      沃克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记得和神田优的每一次合奏,记得每一个音符。对于他们这个年纪来说似乎言爱尚早,然而即便是变成累赘,变成祸害,他也并不想同他分开。

      神田优手足无措又理直气壮地搂紧人,内心懊悔着。

      “那么,”亚连从他怀里挣出来,面色平静,眼里难掩凄惶,正撞上神田鼓起勇气的正经话。
      “……我搬走吧。”
      “相信我,豆……你说什么?”
      亚连垂下眼不去看神田说什么,只自顾自地发声。他声音有种久未使用的粗粝感,语调也略有奇怪,压过了神田的不住解释。神田优让他弄得生气懊丧又尴尬,吼几声不见效果,一把拎起他领子,那只手还不忘护住他的头,强迫他看着自己。
      “听着豆芽菜,没有这种美事……你得给我住到死,老死。”他眼角发红,“别想跑,别跑。”
      他的表情活像吃了辛辣食物忍不住刺激,吸吸鼻子,“我们不还说要到三十多岁在居酒屋把酒言欢,像大叔似的话说当年,说我们当初好像拯救了世界?……难道你要放弃这个嘲笑我的大好机会吗!有点出息,亚连·沃克!”
      亚连眨眨眼,目瞪口呆,直勾勾瞅着神田涨红的脸。对方显然对这种炽热的目光不耐受,忙不迭解释说已经托人找到了专治疑难杂症的新医生,并不是没有一丝希望。他热切的目光不断地说着「别放弃别放弃千万别放弃」。
      “为什么……都……”
      “因为它让你开心,”神田打断了亚连的话,一字一顿,“尽管这也让你异常痛苦,但是你爱它呀,这还有什么可废话的?”
      他直视着豆芽菜的眼睛,理直气壮的几乎就是直白白在说「你就是爱我呀这有什么可废话的」。他站起身,顺便也把亚连拉抱起来,拿手指一点点抹去沃克嘴边的苦笑。
      “想它?”
      亚连回头轻轻摸了摸黑白琴键,珍而重之,修长的手指只弹了C调的哆,等室内余音尽消,才意有怅然地跟身边人抱怨:“是啊,想得不得了。”
      亚连恋恋不舍地又弹了两个音,神田捣乱,手掌盖住他手背去摁相邻的键。
      琴键在见暗的屋内显出白亮的色泽,看着,就着实让人心动不已。

      “总有一天,会回来吧。”
      “会回来的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伊甸之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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