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赋格 ...
-
这是一次办得十分低调的个人摄影展。摄影师和模特没一位露面，到场的主办方听说是摄影师的经纪人。
这场展览在开始的头两天甚至没有对外开放，只在左右两开的门口分别摆了两块展板，匆匆的签着「神田优」与「亚连·沃克」。
左边的门放着泼墨的张牙舞爪的梵印，右边是描金的羽翼张扬的纯白面具。
若不是神田的粉丝偶然的路过，进而拉动了整个门票的贩售，这场展览几乎只是一场自娱自乐的孤芳自赏。
神田优作为一名摄影师远比他的画家身份更加出名，他在业内一向被称为现代主义的典范——虽然他本人从来不混流派，拿本人的话来讲颇有几分武侠江湖气息的以心证道——取景冷厉、凝重，酷爱黑白色调，只钟情于漫无边际的景物，自然、人文，宇宙或海洋。他常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沉默无言的静物远比人像富有重量和表现力。
他的作品，很有种无所顾忌的孤独和莫名深重的思念，同时对整副天地充满敬畏。
这也许是碍于他早年辗转的经历，他孤儿的身份简直像他艳丽的外表、像他冷凛的眉峰一样出名。这位拥有超然冷静和敏锐洞察力的青年，不博新闻，不是记者，不对报刊的社会版野心勃勃，只在艺术的一亩三分地上横冲直撞，从来不拍人像。
鲜有的一两次访问提及这一话题，他推说是年轻时候师从提艾多尔留下的后遗症，不擅长应付虚伪做作的面具，不擅长色彩。
而这一场摄影展恰恰仅以人像为主题，色彩极其秾艳。强烈的色块几乎是一打开那扇梵印之门就猝不及防扑面而来，巨幅展出的画像中，精心装扮的小丑艺人俯身朝来人探出半臂，手心盛满快乐，迫不及待的发给为他停留的人们。
他是所有人像作品的唯一主角。
在这幅作者标注为「神田优」的油画下面简单摹写了这位模特的生平，「亚连·沃克，一位牧师，一名圣人，一个小丑，永远的爱人。」
所有彩色照片以时间为序，贯穿了一个人的孩提，少年与青年。
画面中的他常是笑的，在阳光下，在雨里，在冷漠繁华的无人驻足的街头，在欢声笑语的游人围观的公园。有时候是满脸油彩的小丑打扮，脸上红彤彤的嘴大大的笑着，颇有种俊美的滑稽；有时候是严谨修身的三件套，像是爱丽丝游记中那只忙忙碌碌的兔子低头看着怀表；有时候是被一众画板环绕的愉快却孤独的舞者，或者干脆是不动如山的模特，他光裸的背好似一扇窄窄的反光板，泛着潮湿的白光；有时候干脆整个人遁入忏悔室的暗影中，仅剩一抹光斜穿木窗，为他涂上极浅极浅的光泽。
年轻的时候，亚连曾经当了提艾多尔画室的模特两三年，就像达芬奇有名故事当中那枚画了千百回的鸡蛋。这份工作对亚连来说体面而多薪，只除了跟提艾多尔的小弟子颇有几分不和——打架是常事。
说起来这两人的缘起的确算得上孽缘。
十来岁的神田优看不上豆芽菜干巴巴的身材，还不如教室的石膏塑像更好画。他从来不觉的这位亚连身上有哪怕一星点儿的美感，剥掉衣服，他这只鸡蛋也是被敲碎壳子没腌透的茶鸡蛋。为了惩罚他这种不礼貌的说辞，提艾多尔先生罚他每天交一百幅沃克画像，跟着这位小丑先生去广场义卖。
说起来神田的摄影之路或许在此起步，毕竟他画笔的速度永远无法追上快门。
而当神田优发现他无法将镜头从这个人身上移开时已经晚了。
在经历过若干年你死我活的磨合之后，他和豆芽菜最终还是成为彼此最为不屑也最为欣赏的人。这一发现对他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亚连·沃克当时还没成年，而即便是即将步入成人世界的半年后，他将接任教父的牧师职位，从兼职成为教区的全职神父。
神田这时候却已经足够大，可以轻而易举地离开或选择放弃。他几乎是马不停蹄的申请了一位知名摄影师的助手职位，远渡重洋，几年来从雨林走到草原，甚至在沙漠冰原里经月驻扎坚持不懈，只为拍一张中意的照片。
他将目光转移到奇妙伟大的自然宇宙当中，然而在每一个林风簌簌急雨滂沱的夜里，他守着那一盏灯，那一丛火，整个世界安静的只剩他自己，和那个在他心里扎了根野草一般春风吹又生的亚连·沃克。
于是每一次拍摄完毕他就要回去一趟，饮鸩止渴的偷偷拍几张照片，然后再度出发。
后来亚连攒够了钱开始环游世界，神田便装作他乡遇故知，在威尼斯你拐我转的水道里不经意的相逢。
然后被正在拍照的亚连捉到了那一刻的重遇。
这张照片被众星拱月地摆在所有作品的中心，靠右，也是所有照片当中唯一的一件非专业作品。
它有着外行人或初学者典型的痕迹，只选了大光圈和高曝光突出画面中心的人物。照片里的那个人褪去了一切惯有的乖戾、尖刻，一切不合时宜的反讽、嘲弄，仅瞳里爆出惊喜的光。若将当时的场景还原成一部影片，这一刻大概还会浓墨重彩地渲染出一大段或静默或嘈杂的长镜头，也许还会有川流不息快速通过的汽车残影和周围人模糊的样貌作为背景，只给平平地说道“好久不见”的这个人一框特写。
这个人是神田优。
是追了大半个地球才找到人的怂包神田。
紧挨它摆在左面的是另一张主打的黑白照。
照片中的人手边摆着刚刚褪下的小丑服，牧师沉重的黑袍披在肩上，青年人苍白的身躯上杂落着许多伤口，面沉似水，半合的眼眸带着圣母般的悲天悯人，可偏偏他脸上还残留着小丑妆浓重的油彩，大咧的嘴分明是嘲笑的表情，满是风尘与倦怠。
它拍摄于神田优出走那个晚上，如同一枚书签，让神田甫一展卷便回忆起令人心神巨震的片段。他分明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被自己讥讽过假，也明明知道他生气的模样，然而在后来的许多日日夜夜，他念念不忘的仍然是他哭时候的表情和泪意涟涟的倔强。
这些照片几乎汇成了神田优的前半生。渴慕，辗转，寤寐思服，雨雪霏霏。
这在神田一生中只有一次的人像摄影展，在日后被称为是他整个艺术生涯的转折点。艺评家们煞有介事的宣称他的作品变得活泼而饱含色彩，如春水化冻潺潺而出，却南极变暖的成因只字不提。而若拿苦命经纪人的话来讲，只有那句不搭边的爱是恒久忍耐。
※※※
附记：
半年后的一次访谈。
神田优被问及圣诞节前后的那场摄影展。
关于目的，“打牌输了的彩头，”耿直得不能再耿直的说道，“以及自证stk的职业素养。”
记者小姐：……神田先生我们是要上杂志的。
“我知道，不然秀恩爱或者生日礼物你觉得哪个更靠点儿谱？”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赋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