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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十八 那个小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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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姨问起我的原因是因为感觉那天晚上怠慢了我。
所以现在她要着手补救了。
“她一直都挺不好意思的,”陈桢会道:“上次你去玩,她也没有做什么准备,家里亲戚朋友在上海居多,我这边寻常也没什么人来——现在她都准备好了,想请你明天中午去家里吃顿饭,你有空么?”
我当然有空!
就算没有空我关掉门诊或者挪动其他客户的诊疗时间,那也得在今后这短短的六个月内,尽一切可能粘住陈桢会搞定陈桢会的心理问题呵!
我还得搞定兰姨。
既然中国人的熟络度与信任度都是在酒席饭桌上升华的,只要兰姨多请我吃几顿饭……
“上次我也去得仓促,”我说:“这次再去总得给兰姨带点礼物——你知道她喜欢什么?”
“用不着那么麻烦,”陈桢会说:“不必客气。”
但明明是兰姨先客气的呵。
我跟陈桢会坚持的结果,是第二天他早点过来陪我一起去买给兰姨的礼物。但他也未免来得太早了,第二天七点钟都还不到,我刚刚下楼准备散散步的时候就看见他的车停在楼下的车位里。
“兰姨刚蒸了青团让我带过来,”陈桢会解释道:“她怕来迟了你早晨就吃不上了。”
哇,兰姨你这样好客真是让我何以为报!
我只有赶紧吃了青团然后跟陈桢会去采购礼品。
我给兰姨买的礼物是各式毛线纱线,各种编织新书,还有大中小粗细不等的各色毛衣针钩针——有道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这些东西看着便宜,可真是奔波了好些地方才好不容易收集到的,毛线毛衣针是在小商品市场挨家搜罗,编织书可又得跑去大新华书店,而且书店跟市场都得早晨九点钟才开门做市,我们去太早了还等了很大一会好罢?
果然兰姨收到礼物的时候高兴得都不知说啥好了。
“哎呀这姑娘……来吃饭就吃饭……送什么东西呵还……”她一迭连声道:“来来来坐!下次可不能再这么客套了……”
我在沙发上落座,看着上次还空荡荡只有一盘水果一盘点心的茶几上现在一条龙摆满了高达三数层的食盒,兰姨将那些装着各式干果糖果甜食点心的食盒一层层地拿下来,就立马铺满了整个茶几。
“吃,吃……”
我拿一块酒心巧克力吃了。
兰姨这时候才注意到还有陈桢会这么个人。
“你也吃,”她又招呼他。
陈桢会坐在沙发另一角,伸长手臂也拿了一块酒心巧克力,在那里慢慢地剥糖纸。
“也不要吃太多了,”兰姨又说:“呆会儿还要吃饭。”
我于是将拿在手上的第二块巧克力又放回去。
兰姨就开始跟我聊天,其内容无外乎是所有阿姨们见了姑娘都会问的一些私人琐事,工作呵家庭呵人生呵等等之类。但我的工作是一个开黑诊所的心理医生,我的家庭还有一个在逃通缉犯,我的地球人生……这三件事情都架不住聊,我就颇有点儿吃力了。
还好也不喜欢聊天的陈桢会站出来,带我去楼上玩。
楼上我比较喜欢的是他那间茶室。
与卧室的埃及风格不同,这间茶室是一派隐逸消闲的中国风与自然风的混搭。墙上挂着一张深色漆面牛毛断的古琴,配着松绿色既鲜艳又雅静的整一排七根绦子。茶桌由一个巨大的树根随形造就,桌面人工雕刻的浅凹槽里放着一套粗陶挂釉天然窑变的茶具。
茶室外还有一个大露台,东边靠内侧放着几架看起来很专业的天文望远镜,西边是一组深褐色的马来藤藤椅。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阳历五月北方的春也深了,室外阳光洒然,四处鸟语啁啾,我坐在藤椅上晒了一会儿日头,眼前柳絮飘飞,不知道是从哪个公园哪里的行道树上飞过来,吹在空中都飘成白茫茫的一片了,混合着近处不知名的花香,让人暖洋洋的浑身乏力。
陈桢会给我斟了一杯茶。
茶很香,那种被暖日头晒着的空气也很香。
我眯着眼睛坐在那里,几几乎不想说话。
陈桢会陪我坐着,也没有开口。
这种感觉就象我们初相遇时在卢敏畴的那辆SUV里,我们都不说话,但是都很随意,很舒服,也象是很熟悉。
但如今毕竟不是在卢敏畴车里的时节了。
现在坐在我身边的这个人是我必须为之负责任的客户。
这位客户在望着一个什么地方出神。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露台东边的几架望远镜,除此就是两边的盆花以及探出露台的一截树枝,那截树枝虽则枝叶茂密郁郁葱葱,但在造型上似乎也谈不上什么引人遐思的艺术感呵?
陈桢会觉察到我在注视他,转过头来。
“在看什么?”我问他。
他一时竟回答不出来。
我就又跟他开玩笑:“想女朋友了?”
陈桢会盯着我看了一眼。
他这一眼真的是好复杂。
仿佛万缕千丝各种情绪的潜流交汇一处,又象是一个小孩子在大人面前可怜巴巴地守着自己的最后一点秘密,而又明明知道这个秘密很快就要被拆穿了。
但我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大人好不好?
我还是一个非常靠谱的大人好不好?
我这个非常靠谱的值得信赖的大人从容镇定地掉过头来,老练优雅地寻闻着空气里的花香,结果却被一片柳絮扑入进来……
阿——嚏!
陈桢会默默地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一边撸鼻涕一边就觉得象我这样狼狈丢人的心理治疗师是不是该被地球心理学界扫地出门了……
我迫切需要扳回一城!
我撸完鼻涕深呼吸重整雄风,狠狠地看向那个已经被我完全看穿了的怀揣着秘密的小孩子。
那个小孩子十分戒慎惕惧甚至还有点儿惊悚地看着我。
我……
我继续撸鼻涕。
好在也开饭了。
陈桢会站起来拉我的手。
暮春五月,日长天暖,他的手……居然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