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最痛》张玖

26、七

　　胡桃入选舞剧女主角的消息很快便传遍小餐馆，不过也只有他们几个人而已。
　　于蒙自然十分高兴，因为胡桃终于做回以前的自己，她的身上不再充满绝望，而是洋溢着生机。
　　成为女主角后，胡桃的工作时间有所变动，半天世间在市里舞团集体排练，半天时间在工作的舞室自己排练，女团长深知胡桃的辛苦，所以将这半天时间任由胡桃自己支配。所以胡桃每天留在小餐馆的时间多了。
　　今天周末，本该是罗罗来的日子，但是胡桃得到罗音的消息，罗罗的病情加重，住院了。
　　胡桃不免担忧，恰逢她也到了该去医院复查的时间，她决定去看看罗罗。
　　胡桃有些为难的是，她不知道要带什么礼物好。罗罗吃不了东西，所以带吃的也没用，其他鲜花礼品又过于场面。最后还是于蒙为她做了个最好的选择。
　　“要我去？”琉璃惊讶的声音响彻小餐馆。
　　胡桃在一旁无奈，于蒙出的什么主意？
　　“罗罗见到你肯定非常高兴的！”于蒙笑着说道。
　　自从罗罗瞥见琉璃后，便对琉璃心生好感。琉璃的冷漠个性让罗罗为之惊讶，甚至叫起琉璃‘小魔女’。直到有一天看到琉璃在教果敢吉他，他才这道，小魔女不光有着个性的外形，还有着精湛的音乐才艺。从此罗罗便被琉璃深深的吸引，每次来都像跟屁虫一般粘着琉璃。
　　“我才不要见到他！”琉璃没好气的说道，对于罗罗的纠缠她是退避三舍。
　　“罗罗挺好的嘛。”于蒙说着。
　　但是琉璃依旧不为所动，一脸羞怒的瞪了眼于蒙。
　　“帮帮忙吧！你看，我现在店里走不开，你就当陪着胡桃去复查。胡桃你又不是不了解，如果医生说她病情严重了，她肯定不会告诉我的。所以，我拜托你，就算是去监督她总可以吧。”于蒙哀求道。
　　于蒙的话果然奏效，琉璃面色一动，脸上的愠怒消失了。也是在罗罗的出现后，琉璃才得知胡桃罹患白血病的事情。一开始她也难以接受，心里为胡桃悲伤难过，但是在大家的安慰下，很快她便振作起来，决定成为帮助胡桃的一份子。
　　“如果他对我纠缠不放的话，我可不理他。”琉璃态度冷淡的说道。
　　“放心！”于蒙笑着说，扭头冲着胡桃眨了下眼，一副搞定的样子。
　　胡桃则是哭笑不得。
　　在琉璃的监督下，胡桃在医院做了复查，结果要过几天才能得知。但是医生通过临床表现，对疾病的发展报以乐观的态度。胡桃对此放心了很多，她现在主要担心的是自己能不能撑到演出的时间。
　　看完医生胡桃拉着一脸不情愿的琉璃向着罗罗所在的病房走去，地址是罗音事先告诉她的。
　　“他要是缠着我不让我离开，你可得帮我。”琉璃满是不悦的说着。
　　“放心，我们只是去看看他而已，不会待很长时间。”胡桃歉疚的安慰道。
　　说着两人来到了罗罗的病房门口，还不待她们进去，便迎面碰上一脸焦急的罗音向外走去。
　　罗音神色慌张的向着门外冲去，差点撞到人，猛然抬起头才看清，是胡桃和琉璃。
　　“啊…你们来了！”罗音表情变作惊讶的说道。
　　“怎么了？”见罗音神色慌张，胡桃疑惑的问。
　　罗音回头看了下，便急忙将二人拉到门口一侧。
　　“罗罗现在又开始疼了，而且化疗之后不停地吐，你们还是别进去了。”罗音解释着，她不让胡桃进去，是怕看到罗罗现在的情况引起不适。其实一开始罗音对于胡桃的探望并不赞同，但是罗罗病情突然恶化，她怕罗罗会产生不好的想法。
　　“严重吗？”胡桃不由担忧起来，关切的问着。
　　“还好，医生也提前说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也有准备。”罗音眼角微露血丝，现在的她觉得筋疲力竭，不单单是身体上。罗罗现在的情况就像一片雷区，说不准哪里就会爆炸，虽然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但是距离生命危险也并不远。
　　胡桃在与罗音说着罗罗的病情，琉璃则站在一旁，控制不住好奇，向后退了一步，轻轻的后仰身子，向着病房里面瞄了一眼。
　　病房内罗罗躺在床上，弯着腰在母亲拿着的桶里不断呕吐。琉璃看到他惨白的头顶依稀可见青色的血管纹路，消瘦的脸庞几近皮包骨头，嘴里吐着也不知是不是血的红色液体，身子随着呕吐在不断痉挛着。像风干的尸体一般瘦弱的胳膊，一只手按在桶上，另一只手死死的抓着床单，上面还连着输液的管子。
　　琉璃不知道此刻的心情是恐惧还悲伤，脚不受控制的后退，身子不再后倾，而是笔直的愣在那里。微微张着的双唇，眼睛里透漏着恐惧和慌乱。如果不是知道这是罗罗的病房，她根本无法相信面前这个痛苦的人就是罗罗，那个总是一脸嬉笑，跟在她屁股后面不停的纠缠，喜欢叫她小魔女的罗罗。虽然平时罗罗总是穿着长袖的衣服遮盖，但是琉璃还是难以相信罗罗的身体会这样瘦弱。
　　终于罗罗停下了呕吐，母亲用纸将他嘴上残留的红色液体擦掉，罗罗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任由母亲做完这一切，然后才缓慢的躺下。他不想说话，也不敢说话，更不敢做很多动作，他觉得动动手指都疼。他躺在床上，浑身每一处骨骼都发出像电波一般的疼痛，感觉自己就像一块磁铁，疼痛不停的在身体内排斥回荡，就连咬牙都会痛。也不知是因为呕吐，还是被疼痛折磨，眼睛里始终残存一些泪水。
　　罗罗觉得意识模糊，但是依然能感觉到余光内有东西存在，不由慢慢的侧过头看向门口。
　　琉璃看着罗罗的眼睛慢慢转向自己，那带着痛苦的表情有些麻木。琉璃脑中突然闪现罗罗嬉笑的表情，与病床上的脸庞截然不同，陌生的就像两个人。但是她知道，此刻罗罗依然认得出自己。即便他带着麻木，即便他疼到不想牵动表情，但是琉璃知道，罗罗依然想笑给她看。
　　“琉璃！琉璃！”胡桃叫了两次才将愣在那里的琉璃唤醒。
　　琉璃一惊，木讷的看着胡桃，眼睛不自禁的溢出泪水。不知是因为悲伤，还是因为感动。
　　“我们下次再来看罗罗吧。”胡桃对琉璃的反应感到惊讶。
　　琉璃先是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病房里已经不再看着她的罗罗，这才回过神来走到胡桃面前。
　　胡桃向罗音道别后便拉着沉默不语的琉璃离开了。罗音自然也看到了琉璃的满眼泪水，觉得惊讶的同时，不由深深的看了眼她的背影。
　　回去的路上琉璃仍旧沉默不语，面色凝重。
　　“怎么了？”胡桃虽然知道原因，但还是轻声问了下。
　　“他怎么能笑得那么开心？”琉璃沉默了一会儿，才黯然的开口说着。
　　“我也觉得罗罗很了不起，是个非常坚强的人。”胡桃明白，琉璃指的是平时的罗罗。凭他那乐观的表情，谁能看得出他正遭受如此折磨。
　　“胡桃也会那样吗？”琉璃看着胡桃问。
　　“我和罗罗的病症不一样，我是慢性，所以并不会像他那样痛苦。”胡桃用安慰的语气说，为了避免琉璃再度伤感，胡桃故作容易的说着。
　　“那你现在痛吗？”
　　“不痛，只是觉得没力气而已。”胡桃轻笑了下。
　　“罗罗会活下去吗？”
　　“只要找到合适的配型，就能活下去。”
　　“你也在等配型？”
　　“是啊！不过我并不急，现在最需要的是罗罗。”
　　琉璃一阵沉默，她心中难过自己没有办法帮助罗罗。
　　“人真的好脆弱。”琉璃突然开口说道。
　　“是啊！所以才要更加的爱惜生命，爱惜自己的身体。也要爱惜生活。”胡桃慢慢的说着。
　　琉璃没有说话，而是陷入沉思。
　　“如果没有生病的话，你想做些什么？”琉璃问道。
　　“在我没发现自己生病之前，也没想过什么，一心只想着跳舞，去更大的舞台跳舞，最好能跳出一番成就来。”胡桃想了想说道。
　　“就只有跳舞？”琉璃觉得惊讶也很不解。
　　胡桃看着她笑了笑，也许在琉璃看来她的梦想过于简单。
　　“怎么说呢，你知道我最喜欢生病前的哪一刻吗？”
　　琉璃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最喜欢的就是每次感冒好了后的那一刻。我总是跳舞跳得一身汗，然后就容易着凉感冒。每次感冒时都非常难受，发烧头疼，肌肉酸痛，有时还恶心的什么都吃不下去。躺在床上时什么都不想做，也什么都不想吃。等到感冒好了的时候，早晨醒来身心无比轻松，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可以绕着城市跑一圈，胃口好的想要吃下一整头猪。那一刻觉得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可能心血来潮的想去其它城市看看海，也可能想要给家里人做一顿丰盛的晚餐。总之那一刻有着无数的想法，也觉得自己有着无限的可能。可是到头来我却什么都没做，依然重复着跳舞，把无数种想法都集中在跳舞，一心只想着跳舞。因为我知道，我确实有着无数的可能，如果我想去看海，我就会停下一天去看海，如果我想去蹦极，我就会闲出一天去蹦极。总之，我可以停下跳舞去做任何事，只要我想，就能做到。”胡桃面带着笑容说道。
　　“可是现在不同了，因为我知道我再也没办法完成无限种可能。人总是在失去后才珍惜，我也是在一切都没有可能后，才缅怀着当初的可能。可能我会更好的去恋爱，可能我会结婚生子，过着普通的生活。总总可能最后变成一个可能，可能我会死。应该说我一定会死。”胡桃的表情从笑容慢慢过渡到悲伤的说着。
　　“我肯坦然接受死亡并不是因为我了无心愿，而是即便知道错过当初的总总可能，我也无怨无悔。我知道生命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也知道一旦选择就成永恒。与其懊悔当初，还不如直面现实。”胡桃从来不会去想如果没有生病她会怎么样，也是她知道，生活会一成不变的向前，没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不可能提前预知下一刻的想法。重要的不是如果可能，而是此时此刻的所感所想，因为这才是最关键的，也是最真实的，同样也是最能控制的。
　　“我想告诉你的是，有什么想法就要去实现，不要等到错过才追悔莫及。而且即便错过，也不要后悔，不要否认当下，也不要质疑生活。”
　　胡桃看着琉璃认真的说着，琉璃也听的十分认真。
　　胡桃不知道自己的回答琉璃是否能够领悟，但这是她能够给琉璃最好的回答，也是最好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