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最痛》张玖

2、二

　　脑海中不断的涌现出父母和弟弟的身影，过往的回忆在离开后像洪水一般宣泄压来，甚至有些早已忘却的回忆此刻也缓缓浮现。但这并没有让她后悔离开，反而让远离的想法愈来愈烈，想逃得越远越好。
　　当太阳越来越低慢慢接近地平线时，列车停在某站。胡桃强行将自己从回忆中拽出，这才看了看车厢内，人出奇的少，偌大的车厢只有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到了她这更是少的只有她一个人。不过也好，现在她正是需要宁静的时候。大脑一片放空，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要去想。
　　几分钟后列车再次行驶，上来零星几人。忽然从车厢一端走来一名高个男子出现在胡桃视线内，男子年纪与她仿佛，皮肤白净，一头短发显得阳光帅气，着装搭配的很得当。一路走来像明星一般吸引着车厢内的其他乘客，胡桃自然也不例外。只见男子慢慢靠近，最后竟然在胡桃对面坐了下来。胡桃颇有些惊讶，但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面无表情扭头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胡桃察觉出有些异常，将目光从窗外移开。果然，从刚才开始男子便一直在看着自己，当她目光转向他，两人对视时，男子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冲着胡桃轻轻一笑，那笑容让胡桃心中一动，不过仅仅如此。确实男子有着让她心动的吸引力，也有着让女孩为之疯狂的杀伤力，但是现在的胡桃心如磐石一般，也许真的只有到了这一地步才会知道，那些曾经狂热的追求在生命面前比起来缥缈更无重量。在将报告扔进垃圾桶的那一刻，她一并将心扔进了海底，任其坠入无尽黑暗。
　　胡桃没有理会男子，也没有回应他的笑容，依然面无表情的看着窗外那越来越低的太阳，觉得一丝冷意传来，她不由抱紧了双臂。
　　男子对于胡桃的冷漠感到好奇，皱着浓密的眉毛一脸疑惑的看着胡桃，仿佛一个谜一般深深吸引着他。

　　“你好，请出示下您的车票。”不知过了多久，突兀的声音将胡桃从窗外的茫然中唤醒。
　　胡桃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列车员，这才回过神来急忙的在身上翻找。她不记得她把车票放在了哪里，好像刚才她就因为忘记这趟车去哪而找过一遍，也不记得自己到底买没买票，不过如果没买票的话她是不可能坐在这里的，好像自从检票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车票，这个座位也是她看人少随便坐的，胡桃翻遍了全身不见车票踪影。
　　“不好意思，可能我不小心拿掉了。”胡桃颇有些难堪的说。
　　列车员眼睛微眯一下，态度骤然冷冽下来，“那就麻烦你跟我们去补一下车票吧。”
　　她并不相信胡桃，因为现在有很多年轻人为了寻求经济心理双重刺激而选择逃票，显然她把胡桃也当做这一类人。
　　“她的车票在这！”
　　突然那个一直微笑的陌生男子开口说道。
　　胡桃一惊，疑惑的看着他，不明所以。
　　男子说着将两张车票递给列车员。
　　“你们俩个认识？”列车员看过车票问。
　　“对！”男子笑着回应。
　　胡桃面无表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现在心里有点忐忑，不明白这个男子到底想干什么？一上车便一直冲自己诡笑，现在又拿出车票说和自己认识，他到底有什么企图？虽然忐忑不安，但是现在她觉得身体无力，还有些发烧，实在没有心情陪着列车员再去补票。
　　管他的，倒要看看他有什么企图，她才不是那么好惹的。
　　有时候事情发生的因果，往往伴随着一个简单的决定。
　　胡桃点了点头，表示承认。
　　男子看着胡桃承认，眼神一亮，觉得有些惊讶。
　　列车员看过车票，再看看男子一脸阳光的笑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胡桃看了看男子，他依然笑着，可能是承认两人认识，他反而笑的更亲切了，但也只会让她觉得紧张。
　　“你好！”终于男子开了口。
　　“你好！谢谢你了。”胡桃勉强的笑了笑表示回应。
　　“没关系，小意思而已。我不小心多买了一张，没想到没有浪费。”男子笑着说道。
　　“我将车票钱给你吧！”胡桃说着拿出钱包。
　　“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男子连忙拒绝。
　　“那怎么行？”
　　“真的没关系，你只要跟我说说话就行。”男子笑着。
　　“那我还是给你钱吧！”这种情况让她陪他聊天，她没那个心情。
　　男子摇了摇头，态度十分肯定。
　　“放心，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我只是觉得很奇妙，恰好多买的这一张票你坐在上面。一开始我很好奇，因为我看你只对着窗外发呆，对站点也不感兴趣，我还以为你坐错了车。”男子说道。
　　胡桃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他一直看着自己的原因。虽然有些牵强。
　　“你要去哪里？”男子开口问道。
　　胡桃没有说话，因为她确实不知道要去哪，就连现在这辆车去哪她都给忘了。
　　“你不会真的坐错车了吧？”
　　“没有，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胡桃平淡地说着。
　　“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呢？出差？回家？探亲？旅行？只要有目的地怎么会不知道去哪呢？”
　　“都不是，应该说逃难吧！”胡桃想了想，逃难？这个词真是不恰当，自己不就是那难的源头吗。
　　“逃难？你杀人了？”男子看着胡桃眼神故作惊恐，惹的胡桃一笑，男子也笑了笑。
　　“我是准备回家的于蒙。”于蒙自我介绍道。
　　“正在逃难的胡桃”胡桃说着，两人相视而笑。
　　“胡桃，好童话般的名字啊。”
　　“还好！”胡桃苦笑，确实如童话一般，一般悲惨。
　　“你准备逃到哪去啊？”
　　“不知道！”
　　“不知道？难道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没有！”
　　“那就难办了，连想去的地方都没有，这难逃的可难喽！”
　　“是啊！”
　　“如果是我的话，这个季节我会选一个靠海的地方，夕阳落下，晚风轻抚，那会是无上享受啊。”
　　于蒙一脸惬意的说着。
　　“确实！”尽管胡桃只是简单应付对话，但被于蒙这样说起确实也觉得挺美好的，如果能在那样的景色下死去也不失美妙。
　　“每当我有什么烦心事时就会到海边走走，面对波澜壮阔的大海什么事都忘的一干二净了。哪怕是些解决不了的问题，也会让我更有勇气去面对。人生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还活着，只要今天还活着，就要好好的享受每一刻。”
　　胡桃觉得惊讶，于蒙的话似乎有意说给她听的，应该是他看自己魂不守舍的样子，所以在激励她吧。
　　胡桃心中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在这种时候能体验到人与人之间的关怀，也着实让她心里感到有些温暖。
　　“你说的很对。”
　　“那你去自首吧！”
　　“啊？”胡桃一愣，哑口无言。
　　“哈哈哈！”于蒙笑了起来，反应过来的胡桃也被逗笑。
　　“我推荐你来A市吧，那里有山有海，繁华也很惬意，是逃难的不二之选。我就住那里。这么说来当初我也是逃难逃过去的，没想到这一逃竟然逃了五年。”于蒙若有所思地说着。
　　胡桃没有回答，对于蒙的话也提不起兴趣。因为没理由要听一个陌生人的过去，也没理由去理会一个陌生人的人生。她现在觉得身体有些发烧，体温似乎上来。如果可以，真希望会从身体内分泌出一层茧，牢牢的将自己包住，不用在管外界的一切，可以的话就这样慢慢死去。
　　“你不舒服？”于蒙关切问道，他察觉出胡桃的异样。
　　“没有啊！”胡桃假笑着否认，但脸上表情十分明显，就差没在脸上凝聚出一排字‘是啊，我不想说话！’
　　于蒙似乎没有看出胡桃的表情，也许是他根本就不在意胡桃故作的表情。
　　“我看你脸色不好！”
　　他是故意的吗？胡桃心中有些无奈。
　　“发烧了！是感冒了吗？”于蒙关切的问道。
　　胡桃很惊讶，他是怎么看出自己发烧的？
　　“我看你脸色发红，不健康的红，嘴唇也发白，双手紧抱着，还有些发抖呢。”于蒙当然知道胡桃心里在想些什么，所以率先解释。
　　“你观察的真仔细。”既然这么仔细难道就看不出来我不想说话吗？胡桃言不由衷说着。
　　“你不要觉得我烦，我也没有什么恶意。太阳快落山了，晚上的火车很冷，你现在发烧是撑不住的。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困难。本想问问你家里人在哪，但也看得出你是个聪明的女孩，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有时候是需要自己去面对去解决一些问题。所以，如果你真的不知道要去哪，不妨跟我在A市下车吧，还有大约半个小时就到了。你信不过我的话可以直接打车去医院，我把电话留给你，有什么需求可以打电话给我。”于蒙真切的说道，话语中听不出一丝异样。
　　胡桃很惊讶，觉得很感动，但也觉得有些担忧。一切担忧的原头都是因为他是个陌生人。
　　“为什么这么关心我？”胡桃心中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问出这句话。
　　“我也不知道，一上车就看见你坐在我的位置。其实说实话，我并不是不小心买的两张票。我觉得你坐在上面，而且现在有难，我就应该帮助你。我愿意相信这是注定。”
　　“况且我们不是认识吗？”于蒙笑了笑，态度真诚的说道。
　　胡桃被于蒙的真诚所打动，虽然她不明白于蒙为什么要买两张票，又为什么觉得应该对自己负起责任。但她心中突然萌生个念头，就像于蒙说的，这会是注定吗？在自己苟延残喘，前途渺茫，危急关头，这会是注定吗？
　　不过换句话说，如果如上述所说，那她还有什么担忧的呢？管他为了金钱，还是性命，这些都是她所不具备的。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胡桃有些心动，但是就凭这么几句话就让他跟一个陌生人下车，她很难做到。
　　“你考虑一下吧！”于蒙看出胡桃的担忧，没有在说什么，只是起身离开了座位。
　　胡桃依靠在窗前，看着太阳如宝石一般，耀眼的发挥出最后的温度。她从未如此深爱过太阳，就像错失恋人一般。
　　可惜为时已晚，太阳没有给她挽留的机会，眨眼就消失的只剩一片红霞。
　　于蒙端着一杯热水回来，将水杯放在胡桃面前。
　　“喝吧，会觉得好一些！”
　　胡桃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拿起水杯，呼吸着发烫的水蒸汽让她觉得好受些。轻轻的吹了吹，然后泯下一口，温热的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瞬间暖了很多。
　　“谢谢！”胡桃说道，这一次她没有在摆脸色，而是真诚的感谢。
　　于蒙微笑着，对胡桃的那丝信任觉得高兴，他真怕胡桃连水都不肯喝。他对胡桃的抗拒与不信任十分理解，就算他一个大男人在火车上被人突然搭讪都觉得反感并做好防备，更何况胡桃还是女人。他心中有些后悔，是不是自己的邀请太仓促直率了。没办法他就是这样的人，当他看到那目视窗外，眼神茫然，身体还在发抖的身影，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过去。时间真是不等人啊，想想那个五年前同样状态下他，过去的过不去的，不都成为了过去吗。
　　想到这他欣慰的一笑，这一笑恰好被胡桃看见。
　　胡桃身子一颤，喝着的水杯停在半空中，秀眉微微一皱。
　　“额！你别误会，我只是突然想起了过去的事。”于蒙急忙辩解，看着胡桃放下水杯，他顿时心中失落，仅存的一丝信任都没了。
　　“我喝光了，觉得暖和了很多，谢谢你！”胡桃笑着说道。
　　于蒙恍然，又觉得高兴起来。
　　“还要吗？”
　　胡桃摇摇头，但并不是不相信于蒙。
　　“你为什么笑？”
　　于蒙再次笑了笑。
　　“想起了五年前，我也像你这样不知道要去哪里。觉得生活灰暗，前途渺茫。转眼五年过去了，那些过不去的坎坷都已经变成回忆，我现在还好好的坐在这里，还有余力可以帮助你。”
　　胡桃心中怅然，也许现在在他面前的是个普通的迷失少女，会觉得他这番话有些激励。但是！五年？自己连一年能不能度过都还是问题。有些问题在时间面前便不算问题，因为终会过去。有些问题在生命面前也不算问题，因为也会过去。只有生命问题在时间面前才算问题，因为再也没有过去。
　　胡桃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该怎么进行接下来的聊天。
　　于蒙看出自己的激励在胡桃面前并不受用，毕竟他不知道胡桃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会跳舞吗？”于蒙也不管话题转移的是否生硬。
　　“你怎么知道？”胡桃觉得惊讶。
　　“身材和气质。”于蒙笑着回答。
　　胡桃暗叹他还真是直率，这么明目张胆的告诉自己他留意过她的身材。
　　“你观察能力好强啊！”
　　确实，胡桃一开始就发现这个特点，无论是她有心事，还是发烧脸红，于蒙这一能力不得不让人惊讶。
　　“职业本能”于蒙故作得意的说。
　　“你是缉毒警察？还是心理学家？”
　　“嘿嘿！饭馆厨师！”
　　胡桃一阵汗颜，这算哪门子职业本能？
　　“哈哈哈，我开玩笑的，不过也差不多，我经营一家小餐馆，每天要见形形色（se）色（se）的人。人见的多了，自然就能看出每个人的表情所代表的本意。”
　　“那也不会这么细致入微吧？”
　　“可能跟第二职业有关，我偶尔写写小说之类的东西。”
　　“好厉害！”胡桃惊叹，难怪她觉得于蒙身上有股特殊的文学气息。
　　“勉强维生而已，你是专业舞蹈演员？”
　　“对！”
　　“喜欢跳舞吗？”
　　“非常喜欢。”可惜她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了。
　　“那就好，人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不会觉得辛苦不会觉得累。”
　　“应该说再苦再累也不会放在眼里。”
　　“你说的没错。”于蒙笑着说。
　　“你为什么要买两张票？”尽管胡桃并不是真的好奇，但她觉得这个男人似乎会有让她惊讶的品质。
　　于蒙显然有些难以启齿，或者说他在脑中考虑如何婉转的表达才不会吓到面前这个所谓的逃难女孩。
　　“今天是我一个朋友的祭日，每年的今天我都会买两张票去C市的X山，然后再买两张票回来，算是与他同去同归的方式纪念他。”尽管有些怪异，但于蒙还是坦然的说着，说完便看着胡桃，怕她有任何不适的表情。
　　果然，如胡桃猜觉的惊讶，虽然有些怪异，但是更多的是觉得面前这个人有着意想不到的趣味。
　　“那我坐的位置是你的还是他的？”胡桃饶有兴趣的问道。
　　“这个很难说，不过如果是他的话，他会选择你那个位置，他比较喜欢逆位靠窗。他说这样便不用回头看驶过的风景，也可以看的更久一些。”
　　“没错！我也是这么觉得。”胡桃赞同道。单单是这么一句话，就让她觉得于蒙的那个朋友很懂得一些生活乐趣。
　　“这也是我为什么这么主动想帮你的原因，我这么说你不要觉得害怕，我觉得冥冥中是他想让我帮你。”于蒙诚恳的说道，其实这并不是他本意，毕竟他才不会相信什么怪力乱神等等玄说，他之所以说的如此玄乎，就是想让胡桃打消对他的顾忌，坦然接受他的帮助。至于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说她像曾经的自己是一方面，更多的恐怕是那同样历经苦难的同病相怜感。
　　“不会！很感谢他，让我遇见了你。”胡桃笑着回应，此时此刻她才算是放下顾虑决定相信于蒙。虽然彼此的了解甚少，但是通过言行举动或是眼神，胡桃确实看到的只有真诚，尽管她不明白于蒙为何如此真诚的想帮她，但她看得出来他也确实是‘真诚’的想帮她。况且她愿意相信这是注定，谁说他是陌生人？他是准备回家的于蒙啊！
　　“所以，你愿意跟我下车去看医生？”于蒙试探着问道。
　　“医生就不必了，帮我找间便宜点的住宿就可以。”胡桃笑着说，天色虽然还没黑去，但温度确实下降了不少，不过也是因为她正发烧的缘故。胡桃不知道这列车的终点在哪，也不知道还要坐多久，如果真的按照逃难的借口来说，她现在逃到哪都是难，不如索性在这个听起来不错的城市度过她的残生。至于于蒙，尽管他表现出一副真诚无害的样子，但是她可不是那种仅仅看外表便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花痴女孩。她心里已经将所有能想到的坏结果都想过了，权衡之后得出一个结论，无所谓！不过让她去看医生？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医生确实不必了。
　　六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六点胡桃在她的亡命之旅中结识了第一个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