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小姐》仇意

39、分手的结局就是这么突兀地出现了

　　结婚的事情被正式提上议事日程。于也凡几天没有再碰过酒杯，以一种郑重的态度参与着将对两个人的一生都产生重大影响的讨论和筹划中。他甚至又开始外出寻找工作的机会，他说一个有了家室的男人就要对家庭负起责任，这个责任当然包括经济和精神两个不可分割的部分。尽管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但简丹还是很为他的转变感到欣喜。这使她觉得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也许结婚的事实能够促使于也凡向好的方向转变，他会振作起来，找到新的工作。以他的能力，如果努力一把的话，相信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够重新开辟出一番天地来的。到了那个时候，于也凡将会恢复他昔日意气风发、幽默风趣的面貌，他们会营造一个温暖和谐的家庭，说不定还会有一个可爱的宝宝。经过那么多的坎坷不顺，两个人都会对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倍加珍惜。到那个时候，所有的人，最重要的是简丹的父母，将由此认同他们的感情与婚姻，他们会得到一份迟到的但是异常珍贵的祝福。
　　简丹的心情变得很好，连日阴霾的心绪如同云开日出，阳光朗照。她一扫忧郁愁容，面带笑意地去宾馆上班。几个月前，鉴于前台接待员人手不够，而简丹因“第三者插足”而一度产生的不良影响已经淡化，宾馆领导考虑到她的一贯工作表现，又把她调回到前台工作。生活仿佛兜了一个圈子又返回到了原地，以往朝夕相处的同事们又可以在一起工作了。其实大家对简丹没有什么偏见，知道她小姑娘年轻单纯，一时为情所惑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况且简丹待人真诚，从不耍什么心眼，在宾馆上下人缘颇佳。现在一来于也凡和孙丽敏已经离婚，二来事过境迁，虽然觉得这么个年轻女孩嫁给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二婚男人有些可惜，但终归是一番磨难终成正果，大家还是很为她高兴的。小姐妹们纷纷为她出主意，哪家菜馆味美量足，哪家影楼价廉质优；什么款型的戒指时髦，什么款式的婚纱漂亮，建议说一定要把婚事办得漂漂亮亮、风风光光的，好去一去过去的那些个“霉气”，今后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简丹一下班回到家就兴冲冲地和于也凡商量举行婚礼的事宜，并罗列出小姐妹们提供的种种信息用于参考，可是于也凡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还那么大费周章干什么？于也凡从报纸上抬起头，惊讶地望着简丹说，仿佛听到的是一件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
　　怎么了？简丹楞住了，不明白于也凡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没有必要搞得那么隆重。你看，房子是新装修过的，家里什么都不缺。咱们去领一张结婚证，再一起去吃顿饭庆祝一下，不就把什么都解决了吗，何必劳师动众呢？
　　可这是结婚啊！简丹困惑极了，想不通本来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什么一经于也凡说来，竟然好似无事生非。不举行婚礼怎么能叫结婚呢？
　　我这已经是第二次结婚了，我不想搞得那么张扬！
　　可我这是第一次结婚呀！你有没有替我想想，你就让我这样无声无息地嫁给你吗？
　　我知道我知道。于也凡安抚式地搂了搂简丹的肩膀。说起来你一个没结过婚的年轻女孩跟了我，也委屈你了。不过，未来的婚姻幸不幸福，取决于两个人的感情是不是深厚，是不是心心相印，是不是志同道合，而不是婚礼办得有多么风光和花哨是不是？你看多少富商、政要，他们的婚礼一掷千金、举世关注，就像查尔斯和黛安娜，你知道光黛安娜的婚纱上缀着多少颗珍珠和钻石吗？结果又怎么样？
　　于也凡，你不要把话题扯得那么远好不好。简丹有点生气了。我不想知道黛安娜的婚纱上缀着多少颗珍珠和钻石，那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知道，我是打算诚心诚意和你结婚的，我想让大家都知道我们是堂堂正正结婚的，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是不过分。可是你要想想看，照你的想法，又是首饰又是婚礼又是婚照，多少钱就没有了你知道吗？有这些钱咱们还不如以后过日子派在更重要的用场上……
　　简丹定定注视着于也凡。你终于把你的真实理由说出来了。你怕花钱，或者说你不愿意花钱对吗？对你来说，我们的婚礼是一个不值得把钱浪费在这上面的项目对吗？
　　于也凡语塞，可是他脸上的表情证实了简丹的猜测。
　　于也凡，我知道你现在正在失业，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花你的钱。可是你的话太让我伤心了，你让我觉得你现在不但没有钱，连心都没有了！
　　于也凡被戳中要害，有些恼羞成怒。对，我现在是没钱没业的，整个一穷光蛋，这么说你满意了吗？你说我没心，那你有吗？我看你跟马路上那些女孩没什么两样，一样贪求安逸、爱慕虚荣！
　　我贪求安逸爱慕虚荣？简丹气极反笑。于也凡，我自从和你在一起，我得到什么了，你又给了我什么？什么都没有。不但什么都没有，为了和你在一起，我让人打，让人骂，让人笑，现在连家都回不了了……
　　说到伤心之处，生气加上委屈，简丹的声音哽咽了，忍不住泪盈于睫。
　　于也凡一见女人的眼泪就心烦意乱。那是无声的谴责，是因为男人的无能而不能让自己的女人感到幸福的液态的控诉，包含着女人对自己选择失误的浓浓的悔恨，它苦涩的成分让于也凡把对自己的不满迅速转化为怒火。好了好了别说了，总之一句话，你遇人不淑，跟了我受骗倒霉受了天大的委屈！现在后悔了？那还跟我结什么婚啊，穷光蛋一个，要什么没什么。后悔了还来得及，像你这条件，屁股后面一大排小伙子等着呢，个个比我年轻有为，咱们还是趁早散摊好了，别耽误了你的终身幸福！
　　简丹抬起泪光盈盈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于也凡。你要跟我分手？
　　对！于也凡气势不减地嚷着说。既然你觉得和我在一起那么不开心，觉得什么都没有得到，那还不如趁早分手的好！
　　分手就分手！简丹再也忍受不了了，她把眼泪擦干，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在夜晚的街道上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简丹的心情才渐渐平静下来。她不再感到委屈、生气和伤心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虚无力的疲惫感。她反复思索，不明白自己的生活为什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明明是因为相爱才克服重重阻力走到一起，现在却彼此仇视与伤害。明明是认真和执着地对待生活，生活的回赠却总是一个又一个的嘲讽和失望。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一切都好像身不由己。究竟下一步该怎么走，简丹完全陷入了迷惘之中。
　　都已经是五月的天气了，可是连日阴雨，空气还是冷飕飕的。一阵夜风吹来，简丹感到双臂泛起寒意，不由自主地抱紧胳膊。她突然想起以前有一次和于也凡约会，她穿少了衣服，一阵风来，她轻微地打了个冷颤。她自己都不觉得，于也凡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细节，立即脱下了身上的西装不由分说地给她披到肩上。他里面穿得比她还少，她几次都要把衣服还给他，他却始终笑着说不冷，还故意握紧拳头向她展示胳膊上的肌肉以示体质强壮。当于也凡的西装披到简丹肩膀上的时候，那里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暖暖的，好像天寒地冻的时候骤然走进暖意融融的房间一样，身心融化了，每个细胞都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回首往事，简丹的心里暖意流动。她忘却了所有的不快和争吵，忘却了他对她的伤害，全身心地沉浸在回忆中的温暖细节中，满心里都是他的好。她怜悯地想，于也凡最近也真够不容易的，先是单位减员，就业无着，接着又是孙丽敏夺回抚养权，以后想见儿子一面也不容易。谁面对这些事情心里都不好受，难怪他意志消沉，需要借酒浇愁呢。其实，于也凡从本质来说还是不错的，尽管意志比较软弱，但也有他体贴温存的一面。不管怎么说，那么艰难的日子两个人都一起挨过来了，现在生活中尽管还有不少困难和压力，但只要两个人拧成一股绳，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呢。简丹不无内疚地想，说起来这些日子本来是应该多体谅和容忍他一点的，如果多给他一些鼓励和关爱，也不至于把关系搞得那么僵的。不过现在还来得及，简丹暗下决心，从今天起再也不和于也凡吵架了，遇事多从对方的角度来考虑，凡事谦让和容忍，相信彼此的关系很快能够得到转化的。
　　简丹加快脚步往回走，她为自己刚刚产生的思想转变而感到欣喜，满心都是对未来跃跃欲试的信心。她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起来了。回到家，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一片漆黑。老于，简丹一边开灯一边向卧室里喊，心想于也凡会不会已经睡下了。没有人应声，简丹走进卧室一看，里面空无一人。看表已经将近十点了，这么晚他还出去干什么呢？会不会是不放心自己，跑出去找她了？那也该给她打个电话啊。简丹这时才突然想起自己一怒而出，忘记了带手机。她这时已经完全肯定于也凡是出去找自己了，心里一热，返身开门准备出去迎一迎他。
　　正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一定是于也凡！简丹飞跑过去一把拿起听筒，是老于吗，我已经回来了……简丹错愕地收住话头，因为从话筒里传出的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喂，这是于也凡的家吗？
　　对，你是……
　　我是你们小区旁边的“福满楼”餐厅，于也凡是你老公吧？他是我们这儿的常客，经常来喝酒。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喝得特别厉害，喝醉了就胡言乱语的。喂，你快点把他领回去吧，要不然我们生意都做不成了。
　　来不及多问，放下话筒，简丹就出门匆匆赶往那个叫什么“福满楼”的餐馆。她为自己刚才自作多情的想法感到可笑，居然以为他会牵挂自己的安危。他怎么会牵挂她呢，他现在牵挂得只有那种能够让他重新找回自信与快乐的液体。她还为自己刚才一厢情愿的计划感到可悲，只有自己才能够改变自己，拯救自己。假如一个人存心躺在地上不愿起来，别人即便说破了嘴也是无济于事的，说不定还会被躺在地上的人埋怨挡住他晒太阳了呢。其实，现实才是真正无所不能的雕塑师，它可以塑造和改变一切。事到如今，简丹对自己昔日视爱情为至高至上而甘愿为它受苦甚至拼命的信念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51
　　一进到“福满楼”，满堂的酒味烟气混同着划拳喧哗的嘈杂之声扑面打来，如同武侠小说里可伤人于百步之外的“无影手”那般力道十足。简丹耸耸鼻翼，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心里油然浮起感慨：要是照从前于也凡的雅洁可喜而论，怎会甘于日日置身这般环境买醉呢？他一定会对这样的人生嗤之以鼻。
　　店堂不大，简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里面的于也凡。大概已经处于半昏眩的状态，没有劲再闹了，他头枕着胳膊趴在桌子上，嘴里念念有词的。他前面站着个男服务员，是严加看管的表情，防他骚扰其他顾客，或者干脆甩手就走，不付饭钱。简丹走过去，在于也凡旁边站定。老于，老于，起来走吧！
　　服务员见状趋前一步。你是来接他的吧，赶快接走，又叫又唱的，别的顾客都提意见了，叫我们怎么做生意呀！就这样还要酒呢，不给还骂人，跟谁欠他是的。哎，还没给钱呢！
　　多少钱？
　　三十五。
　　简丹赶快掏出钱塞给他，心里很讨厌这个服务员的饶舌。她架起于也凡的一只胳膊，准备把他搀起来。于也凡刚刚随势支起身子，马上又软瘫地倒下去。老于，你站起来！简丹摇撼着他的身子喊。
　　我不起来，我还没吃饭呢，我要喝酒。
　　你喝醉了，不能再喝了！
　　谁说我喝醉了？我根本没有醉。于也凡像所有喝醉了的人一样耍起了无赖，他冲仍然站在身前的服务员喊，给我再拿一瓶酒来！
　　小服务员一脸揶揄的坏笑，得嘞，您回家消停着喝去吧！
　　简丹瞪他一眼，使劲把于也凡往起里扶。老于，别出洋相了，快起来回家！
　　谁出洋相了？于也凡扭过头来，似乎才看清她是谁。小丹，你怎么来了？宝贝，来，坐下，咱们一起喝一杯！他酒醉忘形，居然还想凑过来亲她一下，被她一闪躲过了。
　　周围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哟，我还以为是他侄女外甥女什么的，闹半天……
　　简丹羞窘交加，使劲把于也凡往起来拉。于也凡像一摊泥一样，不但不起身，还拉扯拉扯让简丹也坐下来。他们的动静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食客们放下酒杯和筷子，悠然看起了这幕不花钱的好戏。简丹急怒攻心，忍不住发火了。老于，于也凡，你究竟有点出息没有！
　　于也凡楞怔了一下，似乎清醒了一点。对，我是没出息，连你现在都看不起我。他朝她点头。没出息就没出息，你管我干什么，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谁也别管谁的事。
　　于也凡，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你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对，我现在是不像什么样了，干脆都不像个人样了是不是？！于也凡突然发起火来。谁让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知道吗？就是你！要不是你，我现在的生活好得很，怎么会跟这帮醉生梦死的家伙为伍！他指着店堂里的食客们愤愤地说，周围立即响起一片不满的叫骂声。
　　为了你！于也凡又转移了打击目标，伸出一根指头点着面前的简丹。为了你，我搞得身败名裂。为了你，我好好的一个家拆散了。为了你，我堂堂一个宣传科长弄成了无业游民。为了你，我现在连儿子都见不上了。红颜祸水，真是一点都不假，都是你害了我！你还来找我干什么，缠着要我和你结婚是不是。告诉你，我现在真后悔当时怎么认识了你……
　　简丹的耳朵里嗡嗡的，好像全世界的昆虫都在一起振动着它们小小的翅膀。她觉得现在的情景似曾相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在那里经历过。后来她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孙丽敏带着一帮人找到宾馆，揪住她的领口大打出手地施暴。那时候周围也是像现在一样充斥着模糊不清的影像和声音。可是不一样的是，那时孙丽敏殴打的只是她的身体。可是现在，她曾经视为亲人的男人却在当众蹂躏着她的灵魂。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刀刀见血地刺在她的心上，疼痛难忍。简丹一把甩开于也凡纠缠的手臂，转过身去，迈动着仿佛已不再听从调遣的腿一步步在众人的视线中走了出去。
　　才走出几步，她的泪就和心里的血同时喷涌而出。他终于在意识麻痹的状态下说出了心里的话，而她也终于在理智清醒的时候真正看清了自己的处境。而他们曾经自认为神圣和伟大的爱情，原来并不是一只能够载着他们优游飞行、得以俯瞰众生的热气球。它曾尝试升入云天，可是不成功。而更可悲的是，它一旦失败，就连平常的高度都达不到，最终的结局只能是一头扎进了臭水坑。简丹的泪，不是来源于仇恨愤怒，不是幻灭的悲伤，甚至不是自哀，她只是为包括她在内的一代又一代的人类共同的处境而哭泣：为什么只有在走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才能够真正弄明白一点原本简单的道理。而为了这一点领悟的获得，却需要将美丽的东西反复揉搓，直至千疮百孔，到了再也难以复原的地步。这难道就是一个人变得成熟起来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吗？
　　她走了又走，不停地走。想了又想，不停地想。直到夜晚的潮寒浸透了她的身体，直到脑浆在反复的思考中变得岩浆般灼热发烫。后来她终于停下脚步，才惊异地发现，自己已经无意识地走到了家门口。简丹觉得身体在微微地打颤，头部沉重得像一颗结满果实的枝桠，随时要倒下来。她想起小的时候生病，只要妈妈请假陪在自己身边，就会感到好过了许多。于是她一步步走上熟悉的楼梯，敲响了那扇永远也不会向她关闭的门。
　　门开了，妈妈惊疑的面容出现了。小丹！她惊叫起来。随着喊声，爸爸也慌乱地跑了出来。他们惶惑不安地朝她望着。简丹勉强笑了一下，爸爸妈妈，你们还会要我吗？说完，她一阵晕眩，一头扑倒在妈妈的怀里。
　　受了凉再加上心绪郁结，简丹几天高烧不退。她躺在自己熟悉的小床上，昏然地沉睡着。有时候醒了，听见妈妈在隔壁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她就想，我这是回家了，真好！一阵疲惫而舒松的倦意暖风般轻柔地将她包裹，简丹满足地叹了口气，又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一丝气流吹拂在简丹的脸上，她微微睁开眼睛，发现门开了一条缝隙。映着外面的光，在那里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剪影。从轮廓判断，是爸爸，他在长久地注视着她。简丹闭上眼睛，但还是感觉到爸爸的目光仿佛着力适度的小手那般轻抚着自己的面孔。然后，她听见妈妈的声音在背后问，小丹醒了？嘘！一定是爸爸在忙不迭地回过身去摆手。让她好好睡睡！明明闭着眼睛，但不知怎么回事，简丹觉得他们的神态和动作自己凭感觉就能够完全确定，就像亲眼看到一样，而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简丹翻了个身，再次睡着了。
　　除了吃饭和去卫生间，简丹在家里整整躺了一个星期。她一直在睡觉，好像要借此遗忘掉所有不想留存在记忆中的往事似的。到后来，她睡不着了，就睁开眼睛看窗外春日天空中飘游的云絮，听小鸟在枝头上啁啾鸣叫。她显得很平静，是把什么事情都看透了想开了因而心如秋水的样子。后来，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于也凡，他打来电话向她道歉，说自己酒后无德，胡说八道，希望她不要计较，再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简丹一言不发地听着，等他说完了，她平静地说，老于，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