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小姐》仇意

38、无事生非

　　已经是春阳潋滟的五月天了，这天，佟磊约苏颜去看简丹，正好纪小雅也来了，就一起去了。刚刚进到于也凡家住的小区没走多远，就见前面简丹提着一瓶液化气罐正往里走。那个罐子一定很重，她步态踉踉跄跄的，每拎几步路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下，然后再一鼓劲拎起来继续往前走。苏颜喊了她一声，简丹一回头看到他们，脸上立刻露出了由衷的开心笑容。她气喘吁吁的，额头上的发丝都被汗水浸湿了。佟磊三脚两步赶过去，左手一抄，右手在瓶身上一托，轻松地把液化气罐甩到了肩上。怎么不找人帮你搬？他皱起眉头，粗声粗气地问。
　　液化气站只负责把气瓶送到小区门口。简丹直起腰，长舒了一口气说。
　　那他呢？
　　简丹知道“他”指的是谁。哦，于也凡，他，有事出去了。简丹眼睛躲闪着佟磊，有些心虚地解释说。
　　佟磊没有再问什么，大步流星地向前走。苏颜和纪小雅走上来，三个女孩子跟在佟磊后面进到单元里上楼，简丹掏出钥匙把门打开请大家进去。房间里凌乱不堪，简丹挺不好意思，手忙脚乱地归置四处乱扔的衣物报纸。真不好意思，家里太乱了。我刚下班，还没来得及收拾房间。哎，你们快坐啊。
　　苏颜和纪小雅坐下了，但佟磊不坐，各个房间走走看看。他皱起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后来总算在沙发上坐定下来，却始终闷声不响的一句话都不说，搞得气氛有些拘谨。
　　哎，简丹，昨天下班我在超市门口碰见你爸你妈了。苏颜为了活跃气氛，有意转移话题。
　　是吗？简丹急切地望着她。他们身体好吗？
　　精神倒都不错，不过，看上去你爸爸好像瘦了，白头发也比以前多了。你妈一见我就拉着我的手问最近和你碰不碰班，见过你没有，问你是瘦了还是胖了？
　　是吗？简丹嘴角牵了牵，好像要做出个微笑的表情，但她垂下的眼睑的阴影落在脸颊上，一层伤感的表情就淡淡地弥漫开来。为了掩饰它，她低下头装做把玩一只绒毛小狗。
　　纪小雅见气氛又沉落下来，站起身来，望着阳台故做夸张地惊叹说，简丹，你们这里养了那么多花啊，你领我参观一下行吗？
　　当然可以。简丹微笑着站起身来领纪小雅走进阳台看花。苏颜一捣佟磊，你黑着脸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干什么，好容易来一次，你存心添堵啊？
　　你觉得简丹过得幸福吗？佟磊喘着粗气说。我听说那个叫于也凡的最近总爱泡在小酒馆里，家里屁事不管，把他儿子的抚养权都弄没了，他算什么男人？
　　别说了，事情都已经这样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简丹就够难的了，咱们别再说让她心里不舒服的话了。听见没有！苏颜看见简丹和纪小雅推开阳台门要进来，赶快提醒佟磊说。
　　简丹在苏颜的对面坐下来。苏颜，罗立川最近的治疗情况怎么样了？她关切地望着苏颜，等待回答。苏颜抬起头一笑，还不错，昨天刚刚通了个电话，说已经基本脱毒了，正在巩固治疗。如果顺利的话，再过两三个月就可以回来继续上班了。
　　是吗？那太好了。简丹打心眼里替苏颜高兴。如果再顺利的话，到年底我们就能吃到你们的喜糖了是吗？
　　去你的。苏颜笑嗔了她一下，但脸上洋溢的笑意还是表示她对这一前景充满了憧憬和渴盼。
　　这时门外响起了金属摩擦的声音。不知怎么回事，门外的人用钥匙在锁孔上捅来捅去，却似乎找不到进去的位置。纪小雅警惕地对简丹说，别是小偷吧？
　　不是。简丹苦笑了一下，起身走过去把门打开。门一打开，全身重量都倚在门板上的于也凡骤然失去平衡，一个踉跄扑进门来。他眼睛惺忪，步态不稳，一看就是酒醉而归。手里那把因为主人的辩识能力发生暂时性障碍而没被派上用场的钥匙啪拉一声掉在了地上。
　　简丹关好门，急忙趋前捡起钥匙，面带窘迫地小声提醒说，家里有客人。有客人？于也凡狐疑地向客厅这边望过来。苏颜站起身来，准备和他打招呼。就在与于也凡正面相对的那一瞬间，苏颜的心里真是有一些震动的，感到初见时那个衣冠整洁、气度不凡而充满成熟气息的男人已经魅力不再。面前的于也凡，目光浑浊，酒嗝连连，皮肤因缺乏正常作息规律显得有些浮肿松弛。而最重要的是，过去那种让他颇具风采的，可以称之为一个人的气质、风格或者灵性的那些东西似乎都被某种强力抽吸一空，从而使此刻站在这里的男人，差不多徒具一个躯壳。
　　哦，苏颜你好你好。三个客人中于也凡只认识苏颜，他口齿含糊拖沓地和她打过招呼，然后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佟磊和纪小雅。这两位是？
　　我叫纪小雅。纪小雅起身微笑颔首，自报家门。于也凡含笑点头，接着转向坐在纪小雅身旁的佟磊。佟磊。佟磊目光灼灼地盯视着于也凡说，两个字像钉子一样凿入空气中。
　　哦，我知道，简丹提起过你，你和简丹、苏颜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老朋友了，幸会幸会。于也凡摇晃着向佟磊伸出手去，佟磊却像没看见似的把头转向阳台的方向。于也凡呆了一下，尴尬地把手收回来。
　　怎么没有给客人倒茶？他转身用指责的口气询问简丹。
　　我们刚刚进门……
　　对，我们一进小区正好碰到了简丹。佟磊接过话头说，目光直视于也凡。她正在一步一挪地搬一只液化气罐。
　　是吗？佟磊话里的谴责意味不言而喻，让于也凡很下不来台，他有些气恼地转向简丹。不是让你等我回来再说吗？
　　可是，已经一点气都没有了。简丹淡淡地说。而且，等你回来液化气站早就关门了，今天的晚饭都做不出来了。
　　你？！于也凡无言以对，只好对简丹怒目而视。气氛显得紧张起来，佟磊正要一挺身站起来干涉，被苏颜挡在前面。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你们快准备晚饭吧！简丹有些过意不去，要不你们留下来吃顿饭吧，我现在做饭很快的，一会儿就好的。不了，改天好了！见佟磊不甘心地还要说什么，苏颜匆忙起身，一边告辞一边和纪小雅两人一人一个胳膊合力将佟磊硬拽出门去。
　　两个女孩子一口气把佟磊架下楼去，出了单元门，佟磊气恼地一把甩开她们。你们这是干什么，押犯人啊？我还有没有一点人身自由了？
　　谁让你摩拳擦掌地要闹事呢！苏颜白了他一眼说。
　　说实话要不是你们拦着我还真想教训教训那小子呢！佟磊一副余怒未消的架势。你看他还像个男人样吗，重活让个女孩子干不说，人家把活干了他还一肚子不高兴的样子，什么玩意！要不是你们硬拉我出来，我非得和他说道说道不可！
　　你说道说道就能解决问题了？以你的牛脾气三两句没说完就得动拳头不可，这样只会把事情越搞越僵，你还嫌简丹过得太舒心了是不是？
　　对呀，苏颜说得对。纪小雅也站在苏颜的一边。你也要替简丹想想，你们要是吵起来，你让她帮谁？不是明摆着让她为难吗？
　　好好好，你们都头脑冷静、遇事不乱，算我没脑子行不行？佟磊一肚子火没处发，一脚狠狠地踹在路旁的垃圾筒上。那照你们的逻辑，像这样的男人就该听之任之，由着他成天醉得不省人事，由着他不干正事游手好闲，由着他明明没理还吹胡子瞪眼充老爷脾气是不是？就为了和他在一起，简丹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可你们看她幸福吗，这样的生活叫幸福吗？
　　你不要发那么大火好不好？你看头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纪小雅仰头望着佟磊怒气勃勃的脸，柔声安慰说。我觉得简丹并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女孩，你应该相信她有判断和解决自己生活问题的能力。很多时候，对一个人或者一件事情是不会在短时间内就认识得很清楚透彻的，包括自己的内心。这需要时间，需要一步步地深入，然后在这个深入的过程中逐渐明了自己的心究竟在想什么，这个人和这件事情对自己有没有真正的意义。所以为什么说当局者迷，其实这是很正常的，一个人如果事事未卜先知、洞若观火，那他就不是人而是神了。正是在这个从迷惑到明了的过程中，人一点点地长大和成熟了起来。所以说我们应该给简丹时间，让她把什么都想清楚以后，最终做出自己认为正确的判断和决定。
　　佟磊专注地倾听着，他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我说纪小雅，以前还真不知道，你说话一套一套的还蛮有道理的嘛！佟磊惊奇地望着纪小雅，脸上是迷惑和欣赏兼具的表情。
　　纪小雅微微一笑，没有做声。
　　苏颜和佟磊他们刚刚出门离开，借着酒意，于也凡立即爆发了，他冲进厨房对正在准备晚饭的简丹大吼大叫。你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简丹惊愕地放下手里正在择着的菜。
　　我们的家事，你为什么要让不相干的人知道？你故意做出一副可怜相让人怜悯和同情，然后再让他们对我施加道德的谴责，这就是你的本意对吗？
　　你胡说什么呀，我哪里有你想像得那么阴险！简丹气愤地盯着于也凡说。我们是正巧碰到一起的。再说，他们也不是你说的不相干的人。他们是我的朋友，是我从上幼儿园时就认识的关系最好的朋友，他们是关心我过得好不好才来看望我的。我根本不愿意让他们为我操心和难过！
　　操心和难过？于也凡冷笑。那意思就是说你跟我在一起很痛苦很无奈，是过着非人的生活是不是？
　　我没有这样说。
　　可你明明就是这样想的！于也凡酒气冲天地喊。要不是你像个受气小媳妇，那小子干吗一副穷凶极恶、要站出来打抱不平的架势？他以为他是谁啊，要来个英雄救美？不就是个出租车司机吗，干一辈子也是伺候人的角色，牛什么牛啊？
　　于也凡！简丹忍无可忍地解下腰间的围裙甩在橱柜上。请你不要侮辱我的朋友。对，他是个出租车司机，是没有你有文化，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大的作为。但我告诉你，他为人仗义，对朋友真心相待，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在很多地方上你根本没法跟他相比！
　　哟，这么快就护上了。于也凡酸酸地笑。你当我傻瓜啊，他对你没点意思能对你这样？那时孙丽敏跑到你们宾馆闹，回来气我说，你以为你那个小情人是跟你一心一意？人家可是有正主的人，护她护得什么似的，你一把岁数还跟着起什么哄啊！她说得就是这小子没错吧？当时我不相信你简丹是个脚踩两只船的主，现在我倒还真有点怀疑你们之间的关系了。
　　于也凡，你不要欺人太甚！简丹的眼睛里被激出了泪星。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和佟磊不像你想像得那样！我要是当初真和他在一起，也就不用来这里受你的这份闲气，过这样的生活了！
　　怎么了怎么了，眼泪汪汪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可告诉你，我于也凡没有亏待你，你在我这吃，在我这住……
　　于也凡突然停住话头，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简丹眼睛里的泪一下子干了。你刚才说什么？
　　哦，没说什么啊。于也凡狼狈地摸摸头掩饰自己的慌乱。
　　简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视着于也凡，直看得他心里发毛。她一言不发地离开厨房，来到卧室取出皮箱收拾好自己的衣物，然后提起它就向门口走去。
　　于也凡这时酒醒了大半，见状赶忙追上去拉住简丹的胳膊。小丹，你要上哪里去？
　　放开！简丹挣扎着要打开门。我去哪里和你没有关系，不用你管！
　　小丹我错了，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听我解释啊。于也凡手忙脚乱地劝阻，后来干脆把身体压在门板上挡住简丹的去路。简丹拼力想推开他，但她哪里是一个壮年男人的对手，很快便力竭。气急之下，她把手提箱往地上一扔，走进客厅坐下来。
　　于也凡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大孩子那样低着头怯生生地走到简丹的面前。小丹，别生我的气好吗，我不是有意那样说的。
　　简丹抬起头看着他。不管你有意还是无意，于也凡，我现在走不出去，但你不可能一直不出门看管着我。告诉你，你的家我是不会再住下去的！
　　于也凡猛地蹲下来握住简丹的手。小丹，好小丹，是我说错了话。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是有意这样说的。你也体谅一下我的心情，快四十岁的人了，现在连个工作都找不到，堂堂七尺男儿我窝囊啊！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心里有多难受，要不然我也不会天天跑到外面去喝酒。只有喝醉了我才觉得现实不是那么让人烦恼了，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但我一回到家见到你，不知怎么的心里就又烦躁起来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抛家舍业地跟着你，图什么啊，我又能给你什么啊？一想到这，我就觉得自己不是个男人，不，根本就不是个人！
　　老于，你别这样说！简丹的心一下子软下来，听他把自己痛说得如此不堪，她的心里也很难受。困难是暂时的，你不要对自己没有信心，你还是有能力的，再坚持一下说不定情况就会好转的。
　　可是，我现在越来越觉得配不上你。于也凡苦恼地看着她。你那么年轻，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什么样的找不上？而我呢，是个比你大十几岁的离婚男人，眼下连个工作都没有，真是要什么没什么。我真担心有一天你会离开我啊！其实我刚才说佟磊的那些话都是气话，实际上我是嫉妒他。他跟你年貌相当，又对你那么上心，我拿什么跟他比？跟他在一起，我真是自惭形秽啊，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没人要的半老头子……
　　于也凡说得愈发动容，眼睛里竟然含着泪。简丹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样，她心里一阵冲动，想也没想就热切地对于也凡说。老于，你振作起来吧，先把酒戒了，再找一份工作，不管好赖，咱们先干着，情况肯定会慢慢地好起来的。你放心，我既然选择了你就不会再三心二意，如果你还不放心，咱们就结婚好了！
　　结婚？你说的是真的吗？于也凡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呆呆望着简丹。简丹被他的神情逗笑了。是真的，不骗你！她收起笑容，严肃地点头说。
　　于也凡跪了下来，欣喜若狂地把泪水盈眶的脸紧紧地贴靠在了简丹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