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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两只取暖的豪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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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是个搞恶作剧的大师,它向来不喜欢循规蹈矩、一成不变。于是,在实际生活中,一种烦恼和困扰被拼力克服之后,立即便有新的烦恼和困扰接踵而至,取而代之,相信这是许多人共通的经验。不幸的是,在这个规律的操纵下,于也凡刚刚开始变得有序起来的生活再度发生变化。变化起因于单位最近的机构改革,其宗旨是缩减繁冗的科室,促进机构设置的简洁和工作效率的高效化。这样一来,于也凡所在的科室和另外一个小科室就被合而为一。一山不容二虎,原先的两个科长必须取掉一个。说实话,于也凡这个科长在位数年,也实无突出政绩,况且又因搞婚外恋继而离婚直至现在和当初的“第三者”堂而皇之地同居在一起,在单位里早已是满城风雨。只不过现今社会民主化程度提高,当事人的配偶又没有闹到单位来请求干预,所以领导也睁一眼闭一眼乐得看热闹而不必找麻烦了。但没有行政干预不等于没有舆论影响,个人私生活不检,平时大家至多不过背后议论议论罢了,但真到调级升迁之类的人事变动的时候,这个潜在影响就表现了出来。所以,“经过领导研究”,这个新成立的科室由原先的另一个科长负责,一夜之间,于也凡退回原地,再次成为“普通一兵”。
官位这东西不论大小,自古以来就如同女人裙子的发展趋势,是只可抬高而不欲下落的。被撸去官帽谁心里也不会舒服,但更让人咽不下这口气的是,继续留任的科长比于也凡小十一、二岁,当初大学毕业刚分来实习时于也凡曾经手把手带过他一段,算是有个半师之份。后来成立技术中心,领导考虑小伙子年富力强,聪明伶俐,正是今后中层领导的重点培养对象,就大胆起用。这次合并之前,经过考察,他这个技术中心负责人的角色还是颇为胜任的。所以,相形之下,从年龄、学历、工作能力和个人表现而言,他取代于也凡其实是顺理成章,可以说毫无悬念。但问题是于也凡就想不通了,他想不论资历还是经验都是他于也凡更胜一筹,凭什么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后来居上,让前辈低首听令?真是说什么也想不通。
心里想不通,言语声气便难免有所流露。新科长上任后,在工作中有所指派,于也凡本来心里有气,便不时摆出老资格,不尿他这一壶。新科长原先还对于也凡有亲近之意,有心培养他做将来的“近臣”或者嫡系的。看此形势,知道是收服不了的,暗想自己资历尚浅,原先到技术中心任职,那里大都是新分来的大学生,管理没有什么问题。但现在形势就复杂多了,于也凡这边的多是老科员,当初实习时都是前辈,这下子骤然成了下属,心下定然多有不服。如果不自立威风,日后开展工作难免掣肘被动。历史上但凡天子改朝换代,多是大举罢黜甚至诛戮前朝老臣,怕的就是勾连旧党,动摇政体。如今新官上任,少不了找人扎个筏子立威了,也是为了今后工作顺利,政通人和。
主意既定,于也凡再有推搪塞责之举,新科长不再客气,先是私下言语敲打,既而便是当众批评。于也凡还远远未曾修炼到与世不争、随方就圆的火候,哪里忍得下这口气,一时气盛,当即拍桌子打板凳地吵起来了,矛盾升级到必须由上级出面协调的地步。上级自然是要支持新领导开展工作的,他仿效明太祖朱元璋为继任太子“棘杖拔刺”的典故,立场鲜明地站在了为官的一方,不留情面地斥责了旧臣,也是为了自己的轿子以后被抬得四平八稳考虑。于也凡气头之下,想事已至此,今后难有出头之日,于是要求调离原科室。但中国的机关向来是这样的,大家顺民做惯了,有人泼出来在一个地方闹臭了,不问情由,其他人便觉得此人是难惹刺头,避之不及。所以上级协调了几个科室,于也凡竟成了烫手山芋,找不到下家。上级领导不动声色地把这个情况传达给他,于也凡听了这一气非同小可,他脑子一热,想我现在光棍一条,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当即展纸挥笔写下一封辞职信拍在桌上拂袖而去。
这一举固然痛快淋漓,但事后脑子凉下来,于也凡心里还是不乏悔意的,觉得此举过于草率了一些。但到了这个地步,如若腆颜回去要求收回辞职信,岂不让人笑掉大牙。幸好最终去办手续时,有个过去的老领导出面转圜,单位还不算太过绝情,给出两个选择,要么回来服从分配上班,要么先暂时“挂起来”,停发工资,自缴三金,等到前程明朗了实在要走再办辞职手续不迟。于也凡选择了后者。
其实,于也凡之所以坚持不在檐下低头,那是基于他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他想尽管当前就业竞争空前激烈,但以自己的条件而论,尽管不如应届毕业生头脑灵活锐气十足,但论起口才、能力,尤其是那么多年的工作经验,就又不是他们可以望其项背的了。人到中年也许在某些方面呈现劣势,但换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说不定还是集数十年人生历练而厚积薄发的黄金时段呢,对于男人来说尤为如此,关键就看你如何把握了。他不无乐观地想,弄不好这倒是他于也凡一个人生的转折点呢,好好拼搏一番,说不定柳暗花明,又是一番新天新地,岂不好过吃不饱也饿不死的清水衙门百倍。他对简丹充满豪情地说,等着吧,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到了那个时候,过去反对和怀疑过我们的都会佩服你的眼力,说你是红拂巨眼识李靖呢!
第二天于也凡就开始进行他的创业计划。他先去了人才市场,一到那里,这才发现,现今就业市场上不管何种职业,一个共同的年龄底线是35岁,而于也凡今年已经是三十有七的人了。这个意料之外的情况对于也凡的积极性来说,不免多少有些挫伤。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安慰自己说,东边不亮西边亮,以自己的状况,自然不可能和刚出校门的黄毛小儿们竞争一些普通职员的岗位,选择面应该放在那些诸如部门经理、办公室主任或者项目负责人不那么强调年龄的招聘职位上,才算是有的放矢。
为了增大成功系数,于也凡买了一套名牌西装把自己包装起来,又印制了一套精美的简历以备招聘单位审阅,开始频频与那些名气响亮的大招聘公司接触。忙碌一番,这些公司有的仅仅简单询问一番后就婉言谢绝,有的收下简历之后再无消息,最好的结果是参加了一次面试,然而过后便没有了下文。总之,于也凡奔走有日,始终没有一点实质性的进展。
以上种种,让于也凡感到有些灰心。但他还是心有不甘,总结经验后,觉得不该一开始就把目标定得如此之高,有名气的大公司人人觊觎,岂是轻易得入的,反不如暂时降格以求,先从那些没有名气或者规模较小的公司入手,进去等站稳脚跟之后再徐图发展不迟。改换思路后,作为以退为进的策略,于也凡暗怀“屈就”的心态开始参加小公司的招聘。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些在江湖上尚未扬名立万的等闲之辈却同样门槛不低,不但学历、年龄、工作经验等硬软件条件一个不少,待遇反而更加苛刻。光招聘人员的素质比起那些知名公司就不知差了多少,一个个年纪不大,却都鼻孔朝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随手翻翻简历,不感兴趣,眼皮不抬地从鼻子里哼一声“回去等通知”,牛气得不得了!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求。于也凡气得拿过桌上的简历,几把撕碎朝字纸篓里一扔转头就走。
数日奔波,最终只落得个铩羽而归,这不能不说极大地挫伤了于也凡的自尊心,同时也使他意识到,自己在清闲无忧的单位逍遥惯了,既对社会上的残酷竞争缺乏认识和精神准备,也没有了年轻气盛、愈挫愈勇的锐气。接连的无功而返,他心灰意冷,再也不想出去低声下气、看人脸色了,多尝试一次就多增加一次失败的经历,每失败一次就又让本来残存无多的自信和热情又消减一分,何苦来呢!他暂时打消了出去应聘的打算,决定先在家里休养一段时间,韬光养晦,一边等待时机,一边调整思路,想想看还有没有别的出路或者更好的想法来另辟蹊径。
离婚时家里的全部存款都给了孙丽敏,现在没有了收入,还得缴纳三金、应付衣食住行的诸般开销,于也凡感到压力骤然加大。其实就目前的经济状况而言,也并不是就到了多么吃紧的地步。但人骗不了自己,同样大吃大喝把一个月工资花个底朝天,有稳定收入和坐吃山空的感觉是绝不一样的。此刻于也凡才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没有收入进来,即使短期内生活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花出一块钱就实打实地觉得少了一块钱,不像以前有持续收入,即使把一月工资花光,甚至借钱,都有一种“反正还会再赚”的底气在那里撑着。于也凡生平头一次开始为每月的生活支出精打细算起来。尽管简丹提出要分担生活费用,被他很男人气地一摆手不容质疑地拒绝了,但人的感觉很微妙,有时她洗澡时间长了,他心里暗暗就有些不悦,想前天刚刚洗过,又不脏,至于那么大费周章吗?这似乎完全是无意识的心理活动,他往往会及时制止这样的思路继续蔓延下去,还会不无羞惭地觉得自己怎么开始变得不像个老爷们起来。
天天呆在家里干些洗衣做饭收拾房间的琐事,于也凡的情绪变得很烦躁,常常为一点小事就大发脾气,尽管事后又会后悔不迭地向他发脾气的对象道歉。简丹体谅到他的压抑和无奈,但她也感到很委屈,觉得于也凡对她不像以前那么体贴入微了,而他们的感情,也不像过去在对抗全社会的打击时那么情意深厚和相濡以沫了。本来她有家不能回,承受着所有的冷眼和歧视同他生活在一起,已经是很大的牺牲。但现在这牺牲似乎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和体谅,变成了不得不皱着眉头吞咽下去的“自食其果”。过去,他们日日夜夜都思念着对方,渴望和对方朝夕相处。可是他们现在天天生活在一起,却难以找到一种叫做幸福的感觉,像两只在寒冷中紧紧挤靠在一起的豪猪那样,时时忍受着距离过近的摩擦和刺痛。